二教，初三一班外，只有零星几个人倚在走廊窗边吃饭。参智语躲在中央庭院观望，两撮发须在花坛上若隐若现。


    虽然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还是很难控制像从前一样立刻就去找朗依，问问他，现在这种情形要怎么办才好。


    自从再见虞畅，她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系统看似给了她一个公平的骰子，实际早在其还未掷出时，就冠冕堂皇地定好了她下一格要遇到的难题。


    天下没有白做的交换。


    如此处心积虑，它到底想要什么？


    参智语想不通，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想。毕竟，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谋，她现在有更切实的燃眉之急……


    简直比攻略对象就是虞畅本人还要糟。


    “嘿呀！是参智语吗！！”


    二十分钟前，当参智语刚跑过办公室，身后的门内传来了巨大声的呼喊，像是虎穴传出咆哮，天震地骇。


    她敢肯定自己能听得如此清楚，绝不是系统的功劳，是对方嗓门真的超大。


    因为几乎办公室内所有人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除了，她的班主任。


    “邢荣，你平时都在吃什么护嗓的补品，怎么教了二十年书还这么能喊。”


    一个秃了头的男老师在饮水机前抖了抖弄湿的手，略带不满地明嘲暗讽。


    当事人还站着毫无反应，沙哑的辩驳就从另一个角落传来了。


    “邢老师你别理他，我是真的想知道。”


    女老师举着小蜜蜂招手，只是发出微弱的声音，已经忍不住咳嗽了。但她还不肯停歇，接连又拿起了好几个小蜜蜂。


    “你看我小蜜蜂都烂了四个了，嗓子还是这样，你可要好好给我传授经验。”


    “行行行，你快别说话了，等我和学生聊完就给你传功。”


    说着，邢荣就推着参智语走到了阳台。


    “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刚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逃离就又落入另一个陌生，参智语稍显紧张。


    她瞥向关心自己的班主任，除了目之所及的短发、无框眼镜外，对其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对我了解有多少？


    既然要完成班长任务的话，肯定要和老师打好关系吧？


    万一我是她讨厌的类型就不好了，现在还是少说话最安全。


    这样想着，参智语谨慎地点了点头。邢荣看上去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嘱咐。


    “好了就行，下次有什么不舒服记得提前告诉我，千万别因为不好意思就拖着。昏在教室还是太可怕了……”


    差点就要因教学事故到主任办公室谈话，邢荣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心有余悸。


    虽说她当了二十年老师什么世面都见过了，但开学第一天就出事还是太不祥了。


    “老师？”


    见她闭着眼睛陷入长久的静止，像睡着了一样，参智语不安地喊了喊。


    邢荣这才醒过来，又放出了她嘹亮的声音，“啊！没什么！你赶快去吃饭吧。”


    清晰的话语落在方圆十米每个人耳边。


    说实在的，虽然接触尚浅，但参智语对这位班主任的印象很好。


    在她的记忆库里，邢荣是为数不多的、她不需要努力侧耳也能知道在说什么的人。


    至少以后上她的课肯定不会发愁，参智语想。


    “哦对了，刚才班会你不在，就没统计。你有兴趣竞选班长吗？”


    参智语刚跨出阳台的腿又收回门内。


    邢荣看着她缓缓转过头，愁容满面、没有丝毫情愿，已然知晓答案。


    “好的，我知——”


    “老师我非常有兴趣。”


    “呃……嗯？真的吗？”


    见她崩溃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邢荣不确定自己是耳朵还是眼睛出了问题，又问了一遍。


    但得到同样的回答，她释怀地拍了拍手，没关系，可能是自己精神出问题了吧。


    “那太好了，竞选之前你可以和虞畅同学好好聊一聊哦。”


    听见虞畅的名字，参智语条件反射就开始腿软，只好扶着门框，小心翼翼问：“和她聊？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和虞畅报名了呀，而且你们又是同桌。”


    “哈哈哈哈。”


    办公室内，老师们陆续结伴离开，说说笑笑。似乎是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参智语也只是笑不而语。


    “咦？你的嘴角刚才是不是流了什么东西？”邢荣见她快速擦过嘴角，不禁发问。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若无其事。


    “是口水，我饿了。”


    *


    “朗依啊？他不在教室，如果有急事你可以去食堂三楼的电梯口等等看。”


    虽然没能直接见到朗依，但从同学口中知道了他的去向，参智语还是很知足了。


    只不过，有一件事她有些困惑。


    为什么学姐说的是要让她在电梯口等，而不是直接去三楼呢？可能是觉得人太多怕错过吧。


    她自圆其说地想。


    食堂内，大排长龙的窗口旁，就是无人问津的电梯。


    参智语很轻易就找到了它，其老旧复古的样式和四周格格不入。仿佛整座学校中，只有这座电梯被困在了民国。


    黑色的网状防护门，金色的铁艺装饰，还有那锃亮的指示牌——


    「向往光明」


    众目睽睽之下，参智语按了两次上行按钮。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看着她，于是又着急地按了几次，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但按钮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她正怀疑是不是坏了，值守的保安就走了过来。


    “同学，在那边刷通行券上的印章。”


    “通行券？”


    “对，放到那个空隙里，等电梯来了就可以投进去了。”


    保安指了指控制面板旁的小型邮件箱。


    墨绿色的刷漆之上还有一只精细的鸟雀雕塑，那投件口莹莹亮着红光，是内置扫描仪的位置。


    参智语看了看邮件箱，又看了看保安，浑身写着茫然无措。


    她根本听不懂通行券是什么东西，但还是下意识摸了摸干净的两兜。


    好比无证驾驶被交警抓到的人，虽然明知自己没有驾驶证，但出于礼貌和尊重，总归要演一演才行。


    “没带吗？那你拿了再来吧。”


    保安看出她的窘迫，但没直接点出，挥了挥手，留下了台阶。参智语见状，提腿就准备往门外跑。


    实在是太丢人了。


    从始至终周围的每个人都在看她，比在俱乐部和赛场还要恐怖，他们就像在看动物园中的猿猴，将她视同类人的异体。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偷笑？为什么要学我的动作？


    他们在想什么？


    参智语越发心慌，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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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就要走到门口时，她感觉后衣领被什么勾住了，勒得她就地停下，踮起脚来。


    “抓到了。”


    “……”


    闻声回头，参智语差点泪洒当场。


    她愣了片刻，忽得就张开双臂，不管不顾扑了上去。


    “小柠师姐！！”


    “呐呐，你不要仗着还欠我债，就可以假装没看见我。”


    参智语刚抱稳邓小柠，就感觉头顶的发须被拽了拽，抬眼撞上了怨念的目光。


    “你居然也在……天空弟弟。”


    沉默中，严鹭存的脸色越发黑了。


    虽然他很高兴被归在严天空名下，但一想到被咬了自己、还抢走姐姐的人叫弟弟，就莫名火大。


    “你不许叫我弟弟，我比你大！”


    说着，他指向自己校牌上初二的标志。


    *


    叮——


    随着严鹭存投入通行券，电梯下来了。


    黑色的栅门缓缓挪开，嘎吱作响，如同褪去面纱，最终露出一扇棕黄的双推木门。


    再次回到电梯口，参智语感觉周围的目光没有刚才肆意了。


    她随着邓小柠和严鹭存走进电梯，临关门发现门外的学生甚至避开了视线。


    像在害怕，又像避讳。


    这座电梯到底有什么魔力？


    木门合上后，电梯内的顶灯亮了。


    率先印入眼帘的，就是三面被雕花墙壁包围的镜子，和脚下的深红地毯。


    参智语左右望了望，电梯内四个她同时动了起来，她这才想起刚才严鹭存投入的通行券上，印着他自己的名字。


    “那个东西？是只要盖了自己的名字就能用吗？”


    听见她的问题，邓小柠和严鹭存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刚才她在电梯口是真的没带通行券，但现在看来，她是一无所知。


    “你不了解南荼八中吗？”


    严鹭存刚问，就见参智语摇了摇头。他难办地琢磨了片刻，又接着解释。


    电梯升得很慢，锁链的声音清晰可见，混在人声之间，像是窃听的密报。


    “要从民国说起了，八嘛，顾名思义。撑起这所学校的有两条腿。”


    “一条是技艺生，也就是现在的艺体生。还有一条是文化生。”


    “但后来专业类附中越来越多，艺体生流失严重，整体的升学率和各项成果都开始下降，南荼八中也不断落末。”


    “六年前，新来的校长为了改变崩盘的局面，就立下了一个竞赛积分榜。”


    “还有通行券。每人每月能领到四张，盖到榜上学生的签名即可生效。”


    听得云里雾里，参智语试探地问：“就用来……到食堂三楼吃饭吗？”


    “当然不止，这只是最小的特权。通行券意味着畅通无阻。”


    话音落下，电梯也在震荡中停下了。


    栅门和木门依次从视野中移开，仿佛敞开了时光的大门，百年前的时代跃然鲜活于眼前。


    参智语久久无法回神，是被邓小柠拉着才走出的电梯。严鹭存跟着踏出门，立刻转过身，望向了头顶。


    “这是国内唯一一座留存于学校的百年电梯，记录着南荼八中的校训。”


    “也就是八中的隐性生存之道。成为自己领域的绝对强者，就可以——”


    「无所不能」


    说着，他指向那与楼下对应的指示牌。


    参智语也应声驻足，仰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