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宋景安面上一怔。


    姜萸审视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寻常人家怎么会接触到这种毒？南海采珠人将蚌贝收集给炼丹的道人，又于丹炉中与朱砂、硫磺同炼，最终烧制出剔透无色的结晶，遇水则溶、色泽微红，顷刻散于无形。初食者并不会有什么异样排斥，但日复一复终究会渐渐虚弱亏空，最终咳血而死。


    太医院的百毒档案中载：“若与海产同食，则面赤如丹，印堂绛黑，如砂烬色”。正因为其原料与特性，所以将其命名为“鲛砂烬”。


    ……宋景安一个寻常江南富家子弟，怎么会沾染上这种极为罕见的剧毒呢？


    是故她不免起了疑心。


    对坐的人是否真如他所说，是个扬州出身的平民子弟，而非什么藏奸纳污之辈？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翻转过后，宋景安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满不在乎地道：


    “左不过是我父亲家中的那些姨娘妾室对我有防备之心，想让我早些死了，免得妨碍她们的儿子继承家业吧。”


    “你爹家中妾室有岭南人？”姜萸狐疑道。


    “唔……对啊！”宋景安不紧不慢地回答着，筷子又伸向了先前那一盘龙井虾仁。


    “一个岭南的采珠女，我爹去南海贩珠的时候遇上的，后来就成了我家的一房侧室……哦，她前年刚生了儿子来着，要说让她儿子继承家产的话，那必得等到十多年后了，自然我就成了她首要解决的眼中钉啦……”


    他不以为意，像是对于这种内宅的腌臜手段早有了解，甚至不屑一顾。


    娘死得早，爹又常年在外，一个人应对兄弟姐妹和姨娘妾室的勾心斗角，又难以狠下心去与之撕咬，遂装出一副风流纨绔的样子来求自保。到最后，俨然养出了一副不惜命的架势。


    “这虾仁不能吃。”姜萸不动声色地一筷子将他打下来。


    反问道，“那你呢？就任由她们对你张机设阱、暗中使绊？”


    宋景安一时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萸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还惜命，便听我一言，从今往后不要再沾这些海产，诸如刀鱼之类的河鲜可以吃，这盘海虾就不要再碰了。”


    宋景安这才明白她拦着自己不让吃的原因所在，他眼神闪烁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那依大夫看，我中的是什么毒？可还有救？怎么救？”


    “你方才不是还满不在意吗？怎么如今又惜命了？”姜萸面上似笑非笑，嘴角挂着冷意。


    “她们要害我我拦不住，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宋景安像一只看似纯良的狐狸，眼神清澈，背后的尾巴却摇得耐人寻味。


    姜萸沉吟了片刻，道：“这毒我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消个七七八八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并非一时半日之功，没有一年半载难以达到。”


    宋景安方才还有些暗沉的目光骤然一亮，随即又不经意地垂下眼帘掩饰，拱手致谢道：“那便有劳大夫了。”


    待到在姜萸眼皮子底下吃完了饭，掐着午时的点儿之前喝下汤药，才回到院子里躺下。


    依言晒在暖洋洋的日光沐浴下，宋景安舒服地眯起了眼。


    又不由陷入沉思。


    珍妃……？


    他眉头有些犹疑地皱起。


    翌日，姜萸依言去里长家里给他母亲看病。


    到了门前，见着是一间颇为普通的小院子，屋瓦木门俱是寻常，墙也是黄土糊的。里长毕恭毕敬地将她请进门，来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里。


    肺痨患者要单独隔离，年过花甲的老太太满头尽白，脸上一条条皱纹随着咳嗽一下下颤抖，眼神涣散，已经没有几分精气神了。


    姜萸微微皱眉。情况比她想的还差，寻常人家得了肺痨本就不易，若用汤药吊着或还有效，但如今老太太的病程已然过半，若不下点猛料怕是回天乏术。


    她略微缓和了神色，不欲加重老人家的担忧，知道老人家神思混沌，便加大了音量在她耳边道：“老太太您不必担心……对……我是大夫……您照着我的药方吃就没事了……顶多几个月……保你康复如初……”


    出去之后，里长的神色像是生怕惊醒了一场美梦，方才听到的话语像是神音一般令他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大夫当真有法子救？”


    姜萸点头。


    他感恩戴德，退后几步就要给她跪下行大礼，被她拉起来后几近老泪纵横，衰老的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光。


    “娘子救我老母一命，对我简直恩同再造！日后娘子若有难处，尽可寻老夫来求助……我这一身老朽虽然无用，但在乡里还是有几分威望的，若是有人上门寻衅，必当竭力为娘子脱离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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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萸微微笑着谢过他，写了药方让他去抓药，一些罕有的叮嘱他自己一会儿到她府上来拿。


    她回去翻出了那一坛麒麟土，那是从前悬云山人云游回来时给她带的，说是西南山间土质特殊，当地山民在水里掺杂微量的麒麟土来治疗肺疾，尤其对肺痨颇有奇效。


    但这并非什么起死回生的仙药，祖父风寒病重、她走投无路之际也曾试过麒麟土，但终究是无力回天。她也由此明白了鬼神之事那里是人力能够抗衡？身为医者所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其余的就看苍生造化了。


    叹了一口气，舀了几勺分别用纸包起来封口之后，将其递给满怀感激的里长，欣慰地看其珍之又重地捧着离去，像是捧着自己母亲的一线生机，她也不由随之展颜。


    过后几日，旧宅翻新得差不多了，西院花木欣欣向荣，东院也都窗明几净，新打的一套花梨木搬进了厢房，廊下灯笼用崭新的油纸。姜萸盘算了一下，把西院第一进改成医馆的正堂，和东院打通做个药房，庭院里好晾晒草药。


    宋景安对她的提议自然是没有意义，自她点出他中毒一事后，这几日他安生了不少，每日三餐到东院来吃，其余时日就埋在自己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韩叔也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神情严肃又不说话，偶尔撞见她时会感激地一笑，然后继续办自个儿的事去了。


    姜萸忙着找官府批行医文书，又上镇里的药铺签订买卖合同，不觉间就到了和胡匠人约好的时间，祯玉带着帮工把百子柜送上门来。


    站在刷了新漆的朱红大门前，两侧的青石抱鼓也刷去了苔痕，她似乎有些神情恍惚，晃人眼的天光愣是没能让她露出愠色，而是魂不守舍地上前敲开了门。


    “来寻姜萸姜娘子，她订的货到了。”


    周伯遣人一同将东西搬进去，在姜萸安排好的东院将柜子安放好，末了得踩上脚架，才能把最后一层的叠斗一个个推进去。


    姜萸套着襻膊，乌发满簪在头上，风尘仆仆地赶来签结款文书，见着祯玉的时候，她正立在廊下望着垂花门后的一角天空。


    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问过了如有尺寸差错可以保修，姜萸正笑靥如花地准备送行，就听她忽然幽幽地开口，眼神指向方才凝视的二进西厢房：


    “那间屋子阴气太重，陶俞林的夫人便吊死在那儿，还是不要住人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