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霆整整一周没来学校，也没回来住过。


    丁琰发了一条消息给杭霆，她问他还好吗，尽管知道他不会回，还是发了。


    结果也如她所料，石沉大海。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杭霆手机失联了，守株待兔成了她唯一的办法。


    对面阳台的灯一直没亮过。


    有那么两个晚上，她睡不着，就拿练习册出来做，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赶紧跑去阳台上张望，一直到凌晨三四点。


    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她都忘了黑乎乎的阳台上曾经有变态来过。


    这次确实奇怪，没有通报批评，没有记过处分，学校这边静悄悄的。


    越是这样，丁琰越觉得不安。


    杭霆平时东西就少，书包一拿走，她旁边更像是干净得从没坐过人。


    合唱比赛的闹剧又被这件事盖过去。


    不愧是杭霆，到处都是他掀起的风雨。


    关于杭霆的风言风语有很多，毕竟以前他再怎么违纪，都只是小打小闹，这次警察都上门了，肯定不是小事。


    有人说他在校外打架把别人打到住院了，也有人说他被学校劝退了，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夸张。


    这段时间，只要身边闪过去个人影，丁琰都要抬头看一眼，生怕错过点什么。


    可一次次落空，她心里也打鼓。他到底去哪儿了？还会不会回来？


    每次发卷子，她都会替杭霆收好，尽管他人在学校都未必会写。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心理安慰，就好像数着日子等他回来一样。


    李潇潇被杭霆耍得那么狠，这段时间简直爽得不得了，时不时就会阴阳几句。


    每次发卷子都是从第一排往后传，到了李潇潇手里，她总会转个半张脸过来，也不知道是对丁琰还是她同桌说：“后面都没人坐了，还有必要发吗？”


    一次两次这样也就算了，李潇潇劲头足，不厌其烦地演着同样的戏码，直到丁琰也失去了耐心。


    最后，她直接伸手把卷子抢过来，“能不能别说话了？很吵。”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酷毙了。


    丁琰的反击多少带着点老实人发脾气的感觉，但也在李潇潇意料之外。她愣住了，然后小声跟同桌苏茜说了句什么，丁琰看到她的口型里有“乡巴佬”，接着两人默契地一笑，再也没转过来过。


    -


    丁琰又陷入了孤岛的状态。


    除了课代表偶尔来说几句跟作业相关的话，她可以一整天都维持闭嘴的状态，只有中午回小饭桌吃饭时，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


    她觉得挺搞笑也挺讽刺的，刚开学那段时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地方，觉得寄人篱下，有时间就留在学校，而现在，完全颠倒过来了。


    期中考试逼近，所有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小饭桌午觉时间都缩短了，大家有不会的题都排着队问丁琰，后来干脆让丁琰每天中午讲一个知识点，像开了小班课一样。


    大家都挺兴奋的，既没有课堂的紧张氛围，还能跟着学霸学到解题方法。


    只有方奕涵察觉到了丁琰的低气压。


    下午上学路上，方奕涵问她：“是不是我们太笨了，问题太多，问得你不高兴了？”


    丁琰赶紧说没有，“怎么会，我也不聪明。”


    她说的是实话，她自知没有特别的天赋，唯有特别地努力才能弥补。


    方奕涵觉得她谦虚过度了，“你要是属于不聪明的类型，那我们只能被划为脑残了。”


    丁琰笑了下，“我给你们讲一遍，相当于我自己再巩固一遍，我挺乐意的。”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


    她双唇嗫喏，才第一次正经思考这个问题。


    她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李潇潇的阴阳怪气？李潇潇最近针对的都不是她。


    因为没人跟她说话？以前也没人跟她说话。


    各种想法装模作样在脑中兜了个大圈子，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跟杭霆有关。


    明明是因她而起的事，她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杭霆帮了她，却连学校都来不了。


    愧疚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没法跟方奕涵倾诉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只能说，在班里没人和她说话，她有点儿孤独。


    “为什么？”


    方奕涵很疑惑，这样的好学生，不应该是老师面前的红人吗？


    丁琰摇了摇头，可能是自己性格不讨喜吧，闷不吭声，又不会说话。


    “那她李潇潇凭啥欺负你？”


    丁琰赶紧说李潇潇最近没欺负她，主要是针对杭霆。


    方奕涵冷笑一声，“李潇潇一直都这样，我看啊，她就是喜欢杭霆，才搞这一出，最后玩砸了而已。”


    丁琰吓了一跳，这无疑是个惊天大新闻：“她也喜欢杭霆？”


    “也？还有谁喜欢杭霆？”


    丁琰舌头在嘴里绊来绊去，快拧成麻花了，才想出来个合理的说辞：“沈韩嘉玮。李潇潇不是为了让杭霆在合唱比赛上伴奏，才撮合沈韩嘉玮和杭霆吗？”


    “美其名曰为了班集体，为了合唱比赛，其实为了什么她自己知道。你想啊，她又不是文体委员，干嘛那么操心？找杭霆来伴奏，不就有机会跟杭霆接触了吗？”


    “可她和沈韩不是好朋友吗？”


    “谁说不能跟好朋友喜欢同一个人了？喜欢谁又不受自己控制。”


    “可是她很讨厌杭霆。”


    “看人又不能只看表面。”方奕涵耸耸肩。


    丁琰好像被什么击中了内心。


    她不是也在百般遮掩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吗？她的所作所为就经得起别人的审视吗？


    -


    十月末，气温急转直下。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都能哈出白气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从操场撤离，如同退潮的浪花。丁琰吸了吸鼻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口，站在人群之外，一个人往教室赶。


    身后有快走的脚步声向她逼近，在赶上她的时候停下，换成跟她一样的步调。


    丁琰偏头看了一眼，章岩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丁琰，好巧啊。”


    她也礼貌地回应：“早。”


    她跟章岩就见过一面，不怎么熟，还不知道他突然来打招呼要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章岩变魔术似的，从校服兜里掏了两个梨出来，塞到她手里。


    “哇，哪儿来的？”丁琰语气里透着惊喜。


    这梨是康县的特产，胖乎乎的，自带特有的香气，闻着就特别有安全感。


    “上周末我爸回了趟老家，带了些。”章岩有些不好意思，“校服口袋里塞不下，只拿了两个，就想着早会散了带给你。”


    “谢谢你。”


    “哪儿的话。”章岩笑了下。


    走出操场，丁琰发觉章岩的步伐不大自然，像是有话要说，好几次要开口的样子又没开口。


    她主动问他：“你找我有事？”


    “确实要麻烦你，但是也不是很重要的事……”章岩摸了摸后脑勺。


    “你说吧。”


    “你们小饭桌还能去吗？方奕涵说你们那儿的饭挺好吃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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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有吗？


    丁琰摇了下头：“男生宿舍那边我不太清楚，我晚上回去问问姑姑还有没有床位。”


    “我听方奕涵说，你在小饭桌开了个小补习班。”


    “也没有，就是大家遇到的难题，我们一起探讨，我也不可能每个题都会。”


    “听得我都想加入了。”


    “是女生宿舍限定版。”


    章岩笑了几声：“那有点遗憾。”


    “我回去会帮你问的。”


    “不管有没有，都给我发个消息吧。”章岩掏出手机，跟丁琰交换了手机号，“谢谢了，那我先回教室了。”


    章岩一脚跨两个台阶，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丁琰一个人往教室走，心想丁莉做的饭有那么好吃吗？不就是家常饭吗？方奕涵居然做起广告了。


    正想着，忽然不知从哪儿闪出来一个人影，抢走了她手里的梨。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看清了恶作剧主角的脸。


    是杭霆。很久不见的杭霆。


    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就那么逆着光站在她面前，光晕顺着他的轮廓散开。难怪今天阳光这么灿烂。


    他头发长长了一点，脸瘦了一圈。


    “你瘦了。”


    杭霆皱了下眉头，好像觉得她矫情，“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


    丁琰脸一红，觉得说的话有点儿越界，便呛他：“你怎么抢我东西，那是别人给我的梨，还给我。”


    “别人？谁？”


    “我朋友。”


    “你不是没朋友么？”杭霆凑到她面前，逼得她连连后退，“是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没朋友的？原来是演的啊，现在不光朋友多，还有男的？”


    杭霆还是那张破嘴，一点儿都没变。


    原来他都看见了，那还问什么问。


    可她一点也生气不起来，甚至有点雀跃，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


    至少他出现了，还没被开除，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咬了口手里的梨，表情得意得像条得逞的狗，“我这不好好的吗？”


    “欸——谁让你吃的？”


    “我一回学校就满世界找你，你怎么这么抠，连个梨都不给吃。”


    他回学校先找的她吗？还满世界找……杭霆这一句话，让她心里又矫情上了，想用脚尖在地上钻。


    杭霆把咬了一口的梨递给她，“还你？”


    “不能分梨吃。”她很认真地说。这在她们老家是人人都会遵循的一条“规则”。


    说完，她才想到，她居然先想的是这个，而不是这个梨他已经咬过了。


    “什么迷信……”杭霆收回去接着啃。


    “你怎么这么久不来？”她从少女心事中抽离，终于得空问他。


    “羡慕吧？算了，你这么爱上学的人，肯定不羡慕。”他道出自己的近况，“被我爸揍了，关在家里反省。”


    “警察那边呢，调查清楚了吗？不会给你留什么处分吧？”


    “警察本来就是来了解情况的，能把我怎么样。他们自己砸的店，还想赖在我头上，一群人没一个有法律意识。以后再给人撑场面，得带个摄像头。”


    “那就是说，你今天就可以回来上课了？”


    杭霆抬眉毛，表示没错。


    丁琰松了口气，赶紧跟他交代：“卷子我都给你留好了，一会儿给你。还有课堂笔记，如果你想看的话，也可以借你。”


    “给我留点有用的东西行吗？”杭霆半笑不笑地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