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做假神技
作品:《捡漏儿:从文玩小贩到古玩大亨》 “沈先生!”
李墨林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咱们又见面了。能一眼看出李师傅东西‘太对’的年轻人,圈子里不多见。”
沈晦微微欠身,从容应对:“李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跟着前辈们学了几年,略知皮毛。”
秦天朗没有出声,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在沈晦脸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复杂。那不是初次见面谨慎的审视,而是一种……隐约的、带着探究的熟悉。
沈晦却是挺难受的。秦天朗的突然出现,让他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打招呼。
沈晦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迅速将这一刻所有不合常理的碎片收拢、拼接。秦天朗为什么会出现在李墨林的造假窝点?是买家,是合作方,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共犯关系?
他想起秦老爷子案头那批“完美的不自然”的青铜器,想起李培元这个名字,想起秦凌雪从未正面回答过的、关于秦家是否也有人涉足古董生意的种种疑问。
沈晦垂下眼帘,茶杯的边缘轻轻抵在唇边,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利。
不打招呼是对的。秦家大小姐的私人助理,出现在秦岭深处的造假窝点——这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就不是考验,而是灭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回李墨林脸上。
“李先生!今天专程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我两句。”
沈晦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该有的谦逊和一点试探性的自信,“阿昌说你对那门传说中的‘失铜’手艺感兴趣,我还有些受宠若惊。”
李墨林笑了,笑得很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前辈在提携后辈。
“阿昌!把那个残片给我看了。”
温和地一笑,说道:“锈层均匀,叩声清脆——你点出的两个毛病,确实是我们这些年一直没彻底解决的痛点。李师傅手艺是顶尖的,可就是太追求‘像’,反而失了那种……怎么说呢……”
“拙气。”
沈晦接话。
“对,古拙之气。”
李墨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词用得好。你能说出这个,说明你不是光会看书的学院派,是真上手摸过东西的。”
他顿了顿,忽然侧身看向秦天朗。
“天朗兄!你觉得呢?”
秦天朗这才缓缓放下茶杯。他的目光在沈晦脸上又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压抑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年轻有为。”
秦天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商人特有的那种滴水不漏,“不知道沈先生师从哪位前辈?”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真话,容易露出破绽;说假话,可能被当场戳穿。
沈晦在京圈古玩行儿里混了这些时日,对各路名家多少有些了解,脑子飞快转着,正准备挑一个既不会穿帮又足够有分量的名字——
李墨林却抢先替他解了围。
“天朗兄,这你就不懂了。”
他笑着摆摆手,“咱们这一行,有些东西是师承不来的。眼力这东西,三分靠教,七分靠悟。沈先生能一眼看出李师傅东西的‘病’,那是悟性,不是谁教出来的。”
这话听着像维护,实则圆滑至极——既帮沈晦挡了追问,又没让秦天朗难堪。沈晦心里却更加警惕:李墨林这是在替他打掩护,还是已经起了疑心,故意不让他开口、以免露出破绽?
秦天朗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沈晦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山影。那种被注视的压力骤然消失,沈晦却丝毫不敢放松。
“李先生过誉了。”
他顺着李墨林的话接下去,“悟性再高,也比不上你二位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我今天来,一是想跟李师傅把那门手艺磨合好,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轻一扫。
“——想认认门。毕竟以后合作,总不能连拍板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忠心,又暗戳戳点出自己想见“上头那位”的意图。李墨林闻言,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山风掠过屋檐,带起一阵细微的呼啸。
“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好啊。”
李墨林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是那副长辈的慈和,“不过咱们这一行,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踩着坑。你说是不是,天朗兄?”
秦天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墨林兄行事向来稳妥,我听他的。”
听他的。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进沈晦耳朵里,却像一枚钉子扎进木板。
秦天朗这样的人,竟然说“听他的”——听李墨林的?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合作者会说的话。要么李墨林手里握着秦天朗的把柄,要么……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朋友”更深。
沈晦脑中飞快闪过秦老爷子案头那批青铜器,闪过李培元这个名字,闪过秦凌雪偶尔流露的对父亲生意“讳莫如深”的态度。如果秦家不止是受害者,如果秦天朗本人也卷进了这张网……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被点拨后的恍然神情。
“多谢李先生指点。”
他微微欠身,“那我先把那门手艺和李师傅敲定,其他的,听您安排。”
李墨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秦天朗,语气轻松了许多:“天朗兄!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懂事的不多了。”
秦天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沈晦,这一次,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东西——像惋惜,又像警告。
沈晦看不懂,也没时间细想。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阿昌探头进来,说午饭备好了。李墨林起身,拍了拍沈晦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像对待自家子侄。
“走,咱们边吃边聊。下午我带你去看看几个新东西,顺便让李师傅也出来透透气。你那门手艺,咱们抓紧时间,争取这批货出海前用上。”
沈晦笑着应下,跟在二人身后走出会客室。
穿过走廊时,他故意落后半步,目光扫过秦天朗的背影。那背影挺拔,步态沉稳,西装革履,和这灰扑扑的山间工厂格格不入。
一个商界大亨,一个造假巨枭,在这秦岭深处的窝点里谈笑风生。
此时,沈晦明白了。
秦天朗不是误入歧途的买家,也不是被蒙蔽的合作者。他就是这张网的一部分。秦氏集团那庞大的商业版图里,有多少资金流向了这些假货的洗白和流通?有多少“正经生意”的账目,底下埋着李牧们流着血汗铸成的罪证?还是他秦天朗背着秦老爷子自己干的?
他想起秦凌雪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查这些,不仅仅是为了顾家的旧事”。
现在看来,秦凌雪也疑心过。只是她怀疑的,是自己的父亲。
午饭过后,李墨林和秦天朗被阿昌请去喝茶谈事,沈晦则被领回了李牧的精工室。
门一关上,李牧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他们让你干什么?”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件李牧正在打磨的青铜鸭,仔细端详了片刻。
“李师傅!”
他说,“咱们今天把这件东西做的完美无趣。”
李牧愣了一下。
“做完?”他指着那只鸭子,“这玩意儿我已经磨了半个月,越磨越觉得不对,你让我做完?”
沈晦放下鸭子,从工具架上挑了一把最小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您的问题,不是手艺不够精。”
他说,“是太精了。”
李牧没有反驳,只是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晦拉过椅子,在李牧对面坐下,拿起那只鸭子,指着鸭腹一处微微隆起的弧面。
“您看这儿。”
他说,“青铜器铸造,范与范之间总有接缝,古人处理接缝,用的是打磨,但那时候的打磨工具不行,磨完了总会留下一点点不平整。这一点点不平整,就是‘拙气’的来源。”
他拿起刻刀,在那处弧面上轻轻刮了几刀,刮出的不是光滑,而是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您现在用的是两千目砂纸,磨出来的东西跟镜子似的。古人没这条件,他们磨出来的东西,看着光滑,摸上去其实有‘呼吸’。您把这‘呼吸’磨没了。”
李牧沉默地看着,目光随着刀尖移动。
沈晦刮完那几刀,换了一把更小的锉刀,在鸭翅膀和鸭身的连接处,轻轻锉了两下。那本是铸造时留下的自然缝隙,李牧为了追求“完美”,已经把它填得严丝合缝。沈晦这两锉,又把它“破”开了,破得极轻,轻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缝隙,却让整个翅膀有了“长”出来的感觉,不再是焊上去的。
“锈色也是同理。”
沈晦放下锉刀,拿起一块沾了药水的棉布,“您现在做锈,是一层层往上堆,堆得均匀、致密、漂亮。可真正的千年锈,不是堆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要有疏有密,有深有浅,有磕碰过的脱落,有重新滋生的覆盖。”
他用那块棉布在鸭背上轻轻擦拭,不是涂抹,而是“点”——一点一点,像画工笔一样,把药水点在不同位置。有的地方点得重些,有的地方轻轻带过,有的地方根本不去碰。
“等药水干了。”
他说,“您再用稀释过的酸液熏一遍,注意是熏,不是泡。熏出来的锈,有‘飘’的感觉,像长年累月被潮气慢慢侵蚀出来的。泡出来的锈太实,一上手就知道是假。”
李牧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沈晦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匠人看见“门道”时才会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