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斗智斗勇

作品:《捡漏儿:从文玩小贩到古玩大亨

    “沈先生!这幅画怎么样?”


    阿昌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晦的脸,“这幅画今天来的有几个行家都看好,我觉得也不错……”


    “昌哥!”沈晦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道:“这幅画我觉得不能碰!”


    “嗯?”阿昌疑惑。


    “这是‘拼凑货’!”


    沈晦语速加快,“你看这山石皴法,是学沈周、文徵明的,但笔力稍弱;这树木点叶,有唐寅的影子;这人物开脸和衣纹,又带点仇英的秀润。整幅画是把吴门几家笔意硬拼在一起,虽然拼得高明,画面也协调,但气韵不贯通,细看能发现风格衔接处的微妙断层。而且,这绢……这绢的旧色做得太好了,好得有点‘过’,应该是用了特殊药水浸泡加速老化,但绢丝本身的韧性受损,对着强光侧看,应该能看到不自然的僵直感。这是一幅现代高手仿古的‘臆造品’,专坑对吴门画风一知半解又追求‘无款精品’的人!”


    阿昌闻言,立刻仔细看去,越看越觉得沈晦说得有道理。


    其实,阿昌这个人对古代书画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但他这个人很聪明,更精明。只是经沈晦一点拨,立刻看出了画中那些不自然的拼凑痕迹。而此时,竞价已经开始了,价格攀升很快。


    阿昌当机立断,不仅自己没有举牌,还迅速给两个相熟且可能对此画感兴趣的买家发了简短信息提醒。那幅《秋山访友图》最终被一位不明就里的外地藏家以高价拍走。


    拍卖会结束,人群逐渐散去。阿昌站在略显空荡的大厅里,看向沈晦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之前的警惕和审视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佩服和复杂算计的神色取代。


    “沈先生!”


    阿昌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沈晦的手,脸上露出真诚了许多的笑容,“服了!我阿昌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能人,但像沈先生这样眼力毒、心思细、敢断言的,您是头一份!马明远那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沈晦谦逊地笑了笑:“昌哥过奖了,不过是多看多学,侥幸而已。”


    “这不是侥幸,是本事!”


    阿昌拍了拍沈晦的肩膀,语气热络起来,“走,找个地方,咱们好好聊聊。关于‘厂里’,关于合作……我想,我们可以谈得更深入一些了。”


    夜色中,两人并肩走出小楼。沈晦知道,第一步考验,他不仅通过了,而且是高分通过。阿昌的信任大门,已经向他敞开了一道缝隙。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道缝隙,看清“厂里”的全貌,找到那个被困的匠人——李牧。


    与阿昌经过一晚的深谈后,合作意向算是初步敲定,但具体细节和“进厂”参观的安排,阿昌表示还需要“准备”和“请示”,让沈晦稍安勿躁,在厦门逛逛,感受一下风土人情。


    沈晦明白,这是对方最后的观察期,也是内部协调和风险评估的时间。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遂从善如流,当真在厦门闲逛起来。


    他避开游客如织的鼓浪屿和中山路,更喜欢穿行在那些保留着旧时风貌的老街巷弄。南华路、百家村、沙坡尾……青石板路,骑楼斑驳,老榕垂须,空气中浮动着海鲜、茶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他也逛一些散落其间的旧货店、古玩小摊,但大多只是看看,很少上手,更像一个纯粹的游客。


    这日午后,他信步走入一条名叫“深田路”的僻静老街。这里店铺不多,行人稀少,阳光透过高大的行道树,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家没有招牌、只在小窗上贴了张泛黄“古玩”二字红纸的小店,吸引了他的注意。店面窄小,光线昏暗,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从老式收音机、锈蚀的铜锁,到缺角的瓷盘、泛黄的旧书,杂乱无章,积着厚厚的灰尘,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埋头修补一把旧算盘的老头,对进门的客人爱答不理。


    沈晦目光扫过,大多是没什么价值的破烂。他正准备离开,脚步却在角落一个旧木架底层顿住了。那里胡乱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瓷器,有缺口的青花碗,有裂了的粉彩罐,还有一尊倒扣着的、沾满污渍的瓷塑。


    吸引沈晦的,正是那尊瓷塑。它大约一尺来高,通体施白釉,但被厚厚的灰尘和疑似油垢覆盖,显得灰黄黯淡,造型似乎是个罗汉,但细节模糊不清。在满屋的“破烂”中,它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沈晦目光掠过它的瞬间,“识藏”赋予的那种对“物之气息”的敏锐感知,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轻轻荡开一圈微澜——那灰扑扑的外表之下,隐隐透出一种温润、内敛、历经岁月沉淀的莹白宝光,以及一种独特的、属于顶尖匠人精神灌注的“神韵”。


    沈晦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蹲下身,像是随意翻检,将那尊瓷塑拿了起来。入手沉甸甸,胎骨坚实。他拂去表面一些浮灰,露出部分釉面。釉色在白日里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本质的洁白莹润,如脂似玉,绝非普通白瓷。再看造型,罗汉跌坐,一手持念珠置于膝上,一手作说法印,虽面目被污垢遮掩,但衣纹流畅自然,褶皱层叠富有质感,姿态沉稳,气度肃穆。


    更关键的是,在罗汉底座背面一处极隐蔽的、未被污垢完全覆盖的角落,沈晦隐约看到了一方小小的、阳文篆书印章款——虽然模糊,但“林朝景印”四字的轮廓依稀可辨!


    林朝景!明代德化窑瓷塑大师,与何朝宗齐名的顶级人物,其作品传世极少,每一件都堪称国宝级珍品!这尊罗汉,如果真是林朝景的瓷塑精品,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沈晦强压住心头的震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淡,转头问那修补算盘的老头:“老板!这个白瓷人儿怎么卖?”


    老头头也没抬,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一眼,含糊道:“那个啊,破玩意儿,堆那儿好些年了。你要?给三百块钱拿走。”


    三百块!沈晦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再多言,立刻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百元钞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要了。”


    老头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爽快,这才放下算盘,慢吞吞地走过来收了钱,随手扯了张旧报纸递给他:“自己包吧。”


    沈晦小心地用旧报纸将瓷塑裹好,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易碎的梦,快步离开了这家不起眼的小店。直到走出深田路,来到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心跳依然有些快。


    他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正规的连锁酒店,临时开了个钟点房。关上门,拉好窗帘,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尊罗汉放在铺了软布的桌上,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用最柔软的棉布,极其轻柔、极其耐心地擦拭起来。


    污垢和灰尘一点点褪去,罗汉的真容逐渐显现。莹白如雪的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宝光,仿佛羊脂美玉。罗汉面容清癯,双目微阖,神情慈悲而宁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智慧笑意。衣纹处理更是精绝,层层叠叠,飘逸流畅,既表现出织物的质感,又充满生动的韵律。整体气韵高古庄严,静穆脱俗,确是大宗师手笔!


    底座背面的印章也清晰起来——“林朝景印”,篆法古拙,刀工犀利,与已知的几件林朝景传世作品上的印款完全一致!


    捡到大漏了!而且是足以震动收藏界的惊天大漏!


    沈晦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尊焕发夺目光彩的白瓷罗汉,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尊罗汉流落民间,蒙尘于陋巷,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波折。它本身的价值固然惊人,但更让沈晦感慨的是造化之奇与缘分之妙。自己为追查“老匠”团伙而来,却意外邂逅了另一脉真正匠心的绝世结晶。


    他轻轻抚摸着罗汉冰润的釉面,忽然想起曲振同和徐文慧提及的李牧,那位同样身怀绝技却误入歧途的南派铜范传人。林朝景以泥塑瓷,匠心独运,留芳百世;而李牧却因技生祸,身陷图圄,被迫制假。同为匠人,命运天差地别,令人唏嘘。


    这尊罗汉的出现,像是一个冥冥中的启示,也更坚定了他要找到李牧、揭开黑幕的决心。真正的技艺与美,不应该被罪恶玷污和利用。


    他将罗汉重新小心包好,除了酒店,返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并没有发现跟踪的尾巴。


    不过,对这个,沈晦也不在意。让阿昌知道自己捡了个大漏,对下一步的行动更有好处。这不是他此行的目标,却是一份意外的、沉重的收获。


    果然,当天晚上,阿昌的电话来了,语气比之前更加热情和正式:“沈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我派车去接您。‘厂里’那边安排好了,几位老师傅也想见见您这位‘慧眼’。咱们……深入聊聊。”


    沈晦握着电话,眼神清澈而坚定。闲逛结束了,意外收获也已珍藏。接下来,该去会一会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匠坊”,以及那位命运多舛的“老师傅”了。


    罗汉静默,宝光内蕴,仿佛在无声注视着他,踏上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