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莲心为谁苦

作品:《在地府考公上岸后

    这是他们坠入血海的第三天。


    起初,张松鹤还能带着平安悬停在距离海面五六米的地方,第二天,他的御剑高度已经降了不少,大概只能高出海面三米。


    这就意味着恶鬼们有更多的机会袭击上来,第一天,张松鹤只杀死了数十只恶鬼,到了第二天,这个数量便上涨到了几百。


    今天是第三天,他还能坚持多久?


    祝平安敏感地察觉到,张松鹤脚下的剑身已经在微微打颤,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不祥的预兆。


    难道说,落入这无边血海,被恶鬼吞噬,真的就是她命中注定的死法?


    早知如此,还不如溺死在热海里,或者冻死在冰原里算了!起码死个干净!


    她腿上被恶鬼咬伤的那一块已经恶化了,伤口边缘肿成了紫黑色,现在若没有张松鹤的手臂一直支持着,她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她从没有一刻,这么明白的感觉到,自己是个累赘,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一定能够坚持的更久一点!


    她贴在张松鹤的颈项,在决定拉开距离十天后,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我有件事请求你。”


    “不是说要拉开距离吗?现在怎么又主动跟我说话?”张松鹤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依然专注而警惕地看着下面的血海。


    “这一次,恐怕我想要拉开,也拉不开了。”她叹息,“张松鹤,杀了我吧。”


    张松鹤大惊,剑身不稳地摇晃起来:“你瞎说什么?”


    “你这样下去是坚持不了多久的!”祝平安一口气说下去,“倘若没有我,你一个人绝不会只能飞这么高,是不是?”


    她将张松鹤空着的那只手拉到自己脖子上:“与其掉下去便宜他们,不如自己选择一个死法,你的剑很快,不会让我痛苦的对不对?”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剑是用来保护你的,不是用来杀你的!”张松鹤狼狈地甩开了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会死在恶鬼手里,更不可能死在我手里!”


    “你的剑,只是用来保护我一个人的吗?”祝平安却不放过她,她再次捉住他的手,放回自己的脖颈上,强迫他正视自己的眼睛:“你不是预备役神明吗?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个预备役将来转正会去做什么,可是我知道,一定有更多的人在等着你守护吧?”


    “如果你再坚持下去,不过就是我们一起死,现在杀了我,你还有可能能撑过这一劫……”她慢慢的说,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你的性命比我更有价值,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痛苦的。”


    痛苦和悲伤在张松鹤脸上闪过,他心碎地看着祝平安,她期待着他的剑气穿过自己的咽喉,可他最终只是崩溃地把手甩开,扭过脸去。


    “我办不到!”


    他把她的头摁进他肩窝,不准她看他的表情:“预备役神明就比你有价值了吗?连一个姑娘都保护不了,这样的神即使能够活下来,他又能守护谁?世界也不会愿意被这样懦弱的神守护!”


    “人无高低贵贱,即便要杀身成仁,杀的也是我,不是你!”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我再说一遍,你一定会死在我后头!”


    今天是温尔雅跪在后土神殿外的第三天。


    温尔雅依然在不停地磕头,依然是那个等身叩拜的姿势。


    三天了,他不饮不食,不眠不休,重复着起立下跪,把自己的膝盖与额头都磨成了一团烂肉,连从前最重视的美丽容貌也不复风姿,后土帝君感受着他这份心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倔强的孩子,到底要坚持到几时呢?


    回去吧,回去吧!


    帝君在心里默默的说,这个孩子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听话乖巧,聪明能干,正因如此,她不想看着他自寻死路。


    他所求之事,是共享后土帝君的“视野”,他可知他在说什么?后土帝君司掌死亡,她的双眼能看到世间所有灵魂的光华轨迹……那不是凡人能够驾驭的领域,若想窥探,必定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并非是后土帝君想要难为他,凡人即使再怎么聪明多才,灵魂的力量相比于后土帝君来说,无异于萤火与烈阳。想要一只萤火虫来驾驭太阳的光热,恐怕它还未能发挥出任何力量,就必定会先被烈日吞噬!


    他居然妄想在那恒河沙数一样多的灵魂中,寻找到对他来说最特别的一个,从而牵引其穿破空间的间隙,将其带回自己身边……这对他的灵魂来说是巨大的消耗!


    他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很有可能会死的,而且,是彻底的灵魂崩坏……


    她推开窗子,望着那仍在不断祈求的孩子,他已经摇摇欲坠,脸色白的像是一张纸。磨破的膝盖已经支撑不起他整个人的重量,他却硬撑着不肯倒下,仿佛直到死的那一刻,他才会愿意停下。


    温尔雅的眼前早已失焦,世界是晃动着的一团浑浊光影,无论是风霜雨雪,还是日升月沉,对他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他眼前唯有一个身影,她可爱的笑容,她在他怀中睡着的样子,她呼唤他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但那不是退缩的理由。不就是祈求吗?不就是等待吗?他早就等了一辈子,来或不来,应不应允,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能决定的,只有是否为之努力……


    他再度拜了下去。


    这一次下拜,他觉得头脑轰鸣,全身血液都窜到头上,头颅变得有千斤重,再也抬不起来。他的眼神黑了,空茫茫的瞳孔在扩大,他听见一声渺远的叹息,感受到一股力量将自己托了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


    是帝君的回应!他的眼睛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亮起来,硬是挤出一丝声音:“后土帝君……大地的母亲,请您应允……您的孩子所求……”


    “好吧。”他听见那个声音叹息道:“如你所愿。”


    一道温暖的力量流经了他的身体,将他身上的伤口统统消弭于无形。温尔雅张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伏在后土神殿前的地上,一时间难以回神。


    冰月臭着脸与另一名祭司走过来,将他抬起,沐浴进食,又喂他喝了一口逢春散,这才允准他进殿:“帝君在里面等你。”


    血海上空下起无数血雨。


    今天是他们坠入血海的第四天,御剑高度早就不能维持,降到离海面只有两米左右的地方,这个高度,对于恶鬼们来说,已经是触手可及!


    千万剑光从宝剑上发出,将任何胆敢靠近他们的恶鬼尽数斩杀,可恶鬼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像是潮水、海浪,一波平复,一波又起。他们前仆后继,络绎不绝……那不是人力所能对抗的东西!


    断肢残臂落入血海,再次变成了一团血水,过不多时,又会化成新的恶鬼,尖啸不止。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而是一场极致的消耗,人类已经出尽全力,对血海的伤害却根本没有!


    纵横的剑气从千道,变成了百道,又变成数十道,最终,只剩下几道仍然环绕在他们身边。张松鹤早已左支右拙,不时便有恶鬼突破剑光的封锁,在他的小腿上留下大小不一的伤口。


    恶鬼们也已经看出,这个强悍的男人已经渐渐不支,兴奋地嚎叫蹦跳,长大了嘴巴在下接着,等着吃上最美味的神明血肉!


    他们即将被血海吞没。


    真到了这个时候,祝平安反而平静了。


    回想这一生,生前泯然众人,死后却过得更加舒心。从事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情,也被人倾心恋慕……


    想到温尔雅,她内心一颤。她死之后,他会怎么样呢?现在,她开始庆幸自己化为血水的结局了,找不到尸体,也许温尔雅就会认为她只是失踪了,总比亲眼看到她死掉好些吧?


    希望他能度过这一劫,伤心个三年五年,然后慢慢把她忘掉。时间会带走一切的,他还会再遇到其他的女孩,他……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她再抬眼,望着张松鹤,想不到这一次死的时候,身边人居然是他。


    “我们就要死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左右都是要死了,她居然还大胆地调侃起来,如果他还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她应当不会拒绝的。


    他们即将化为同一泊血水,所谓的拉开距离,还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张松鹤却温柔的摇了摇头:“说了有什么用?我对你的所有话,你是都没听进去。”


    他不顾身下那些恶鬼的抓挠,眼光深情地停在她的脸庞上,似乎要把她的模样永远铭刻在心里。


    这目光看的她心头轻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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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下睫毛,轻轻地说:“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后头的。”


    道道金光忽然从张松鹤的身体中放射出来,祝平安被那金光刺的睁不开眼,下一秒,腥臭的血海忽然传来莲花清香,令人四肢百骸一阵舒爽。


    她感到自己被张松鹤轻轻放下,她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一朵金莲之上,漂浮在半空。


    血海上的金莲,那真是天地间的奇景,金莲大如蒲团,灿烂盈香,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花瓣上飘落,掉落海中,隐隐有钟鼓声在血海中传来,是梦?是幻?


    “这是什么?”祝平安好奇地抚摸金莲花,这东西像是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观音莲台一样。


    “这是……我的功德金莲。”张松鹤望着她脚下的莲台,莲花虽然盛放,莲蓬却还未完全成型,莲子部分仍是空空落落,“三百年来日日修行,仗剑降妖除魔积累功德,只能凝结这一朵。如果有一天,这莲蓬里结满了莲子,那就是我成就正果,羽化飞升的时候了。”


    祝平安僵住了,她心里充满了不好的预感:“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这是……”


    “我把它们给你。”他仰着头望向半空中的她,他们的距离正在一寸寸拉远,他的身体已经疲累至极限,只是强撑着御剑,希望能再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我的修为、我的功德、我的心血、我的一切……我把它们都给你。”


    “我不要!”祝平安扑到金莲边,望着离她远去的那个人:“你快点上来,这不是你的金莲么?”


    张松鹤摇摇头:“我还不是真神,金莲渡不了众生,只能渡你一人。”


    “什么只渡一人?要死一起死!”


    “恐怕我没这个福气了,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后面的。”张松鹤笑起来,一如她千千万万次见过的那样爽朗。


    他眷恋地伸手,似乎还想摸一摸她的脸庞:“血海无边,这朵功德金莲会庇佑你,在海上再漂浮一段日子,直到我的功德耗尽,我想,三百年的功德,应该还够支撑三天。”


    血浪已经能够触及剑身,粘稠的血花拍打着他的小腿,恶鬼们已经开始准备一拥而上,他最后一次向她挥挥手:“再见了,平安!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面,我希望你偶尔能够想起我。”


    祝平安伏在金莲上,肝胆欲裂,望着那个男子逐渐沉入血海,居然还是笑着的。


    忽然,有歌声自海上传来。


    那歌声流畅优美,响彻行云。血海、流云、甚至连恶鬼的动作都因这歌声顿了一秒,震撼于其中潜藏的深沉情感。


    仿佛有人在生命的尽头,才第一次呐喊出自己的心事,想要让自己的心意如日月高悬,照耀天上人间,告知给他所爱的姑娘。


    那是……狐狸的歌声。


    这一次,不是低声的哼唱,而是嘹亮的高歌,当听到那首歌的时候,祝平安如遭雷击,五内俱碎,泪水已经不知不觉的流了满脸。


    他仰着脸,恶鬼们已经在撕扯他的小腿,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伸长了脖子,拼命地望向心爱姑娘的方向。狐死首丘,他的自然天性,会让他在死去的前一刻,望向他最眷恋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用尽剩余的力气,唱起了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早就想要唱给她的歌。


    虽然晚了一步,慢了一步,没能与她共度一生,甚至都不会有时间给他唱完整首曲子,可是他毕竟是唱出来了,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从今之后,无论我在或不在,当你望见天上那一轮明月的时候,都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真诚地爱过你。


    足矣。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沉入海中,歌声却依旧不停,祝平安望向天上,深紫的浓云里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它发出血红色的光芒,恍如一颗流淌着鲜血的心脏。


    那是……张松鹤的心,一颗巨大的、真诚的,被她伤害到鲜血淋漓,却依然爱着她的心。


    她脚下的金莲中,悄然凝结出一颗莲子,没有人知道,莲肉为什么那么甘甜,莲心又为什么那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