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父与子
作品:《在地府考公上岸后》 贺元夕咬着腮帮子站在桌子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
这个院子他从没来过,也不知道父亲在这里供奉着母亲的遗像。这张脸已经暌违九十年,但母亲的音容笑貌,没有一刻从他心头忘却,此次见到,令他心中五味杂陈。
不待父亲开口,他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再抬起脸时,一道热泪已经从这铁一样的汉子脸上流下。
他望着父亲枯瘦的身影,有那么一刻,他对父亲的怨怼忽然消失了。
他忘记了他有多么冷酷、固执、不近人情,只想起一百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不到桌子高的娃娃,新年放过爆竹后,父亲就会把他举起来,让他抓住门槛:“新年摸一摸高,就能长大个,要快点超过你爹。”
然后,母亲就会带着一股子香气,从水气腾腾的厨房里出来,端着一大盘雪白的饺子笑盈盈地招呼他们:“快来,吃饺子了!过年生意好,今天咱们吃的是肉馅饺子!”
那时候,他的父亲是巨人,他的母亲是仙女。他们携手给他撑起了一个家,无论是战乱还是饥荒都没有打败他们,全家从北向南辗转搬迁,最终在广东扎下根,有了工坊。
现在,巨人已经萎缩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头,而仙女……仙女到哪里去了呢?
她在遥远的人世间,再次见到烟花绽放时,心头还会涌上幸福与感动吗?她是否知道,在她离开后,他们父子……变成了今天这样?
下一秒,父亲开口了:“哼,来了还知道磕三个头,也不算白养活你一场。”
只这一句话,那个讨厌、刻薄的父亲就又回来了,让贺元夕怀疑自己记忆里的幸福,都是他的幻觉。他气往上撞,站起身来冷冷回答道:“要是爹早跟我说娘的灵位在这里,我也不会九十年才来这一回。”
贺大有轻轻扫了一眼桌上的遗像,一时间无措地蠕动着嘴唇。又是这样,自从她去了,他们父子的对话总是陷入这种怪圈,说不上几句,就吵得天翻地覆。
当然,他知道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他那张嘴总是说不出好听的话。男人不应该轻易的表达感情,一个老男人更是如此,那等于在展示自己的老迈与脆弱,而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让子女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男人的脆弱面应该留给妻子,她能懂他、疼他,她去了,他说给谁听?谁又能听得懂?
他看着妻子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的很美。
如果她还在的话……
当然,臭小子的问题更大,让人见了就生气。
他一直嚷嚷着要搞工厂、搞机械,那机械的产物怎能比得上工匠的手艺那么有灵性?何况机械只会那么几个花式,好的匠人一生能开发的新烟花可是无穷无尽。
他要推广机械,最终的后果就是一群只做了两三年的学徒,就敢说自己是烟花匠人了,然后就敢用机器鼓捣一些四不像出来……
臭小子老是说自己是老古董,他倒觉得儿子是鼠目寸光。好的匠人需要一二十年的水磨工夫来慢慢培养,一切都用机械化生产,那怎么培养好匠人呢?
好匠人没有了,这个行当怎么发展?怎么传承?臭小子眼里只有钱,他可不能跟着犯糊涂!
他做了一辈子的烟花、金娥最爱的烟花……它得永永远远挂在天上。
可孩子大了,现在都娶媳妇了,他也渐渐压不住了,也罢,就让元夕自己撞一次南墙去学乖。至于他自己,他要永远留着这个烟花工坊,为了他自己,为了金娥,也是为了让臭小子撞完南墙之后,还不至于一无所有。
他扭过头去,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一沓照片,有他们一家三人的合影,也有他与金娥的合照,亦有她的独照。他把盒子塞给儿子:“拿去,你娘所有的照片我都复印了一份,要供奉哪一张,都由你。”
贺元夕接过小盒子,看着里面一家三口的照片,默然片刻,开口道:“爹,一定要分家吗?咱们一家开开心心的日子……不好吗?”
他大着胆子,去拉了拉父亲的袖子:“您操心一辈子了,现在为了一个工坊,跟儿子三天一吵五天一闹,何必呢?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您也该享享清福,就把生意的事情都放下,交给我处置,也让我尽尽孝心,这比什么不强?”
见父亲不说话,他又道:“您跟官面人物犟下去,有什么好果子吃?现在人家还跟咱们好声好气的商量,是给咱们面子,若真惹了他们不高兴,想找个由头拿捏咱们还不跟玩似的。咱不能给脸不要,趁这机会能拿到什么好处就拿什么好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诚恳道:“您也信儿子一次吧,现在同意迁移方案,没有坏处。短期可能影响生意,但只要我开了工厂,保证很快就会把钱赚回来,您……”
贺大有之前还听着,直到他说了这句话,猛地一抖肩膀,把贺元夕的手甩掉:“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懒得跟你说话,赶快出去把家私分一分,分完了你快滚!”
贺元夕僵在当地,又一次努力沟通失败了,父亲像是一头老倔牛,他再怎么对他弹琴也没用,永远是这样。
挫败、失望、烦躁、无奈、不被理解……种种情绪在他心头汇总,成了一股子邪火,往常,他会选择把它发出来,可这是母亲的灵位前,望着母亲的笑容,他硬生生忍了下去。只是把跟在父亲屁股后离开了院子。
父子俩沉默的走出去,来到了工坊正院。贺大有扫了一眼,只见工坊所有工人已经到齐,两个徒弟也站在一旁,还有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公共安全部的差役,八成是儿子叫来的,他还是对那块地贼心不死。
但他是不会让臭小子如愿的,谁也不能分开他和金娥,亲生儿子也不行。
祝平安跟温尔雅坐在下首,看贺元夕父子出现,一个两个脸绷得死紧,就觉的要糟糕。
今天他们过来,是贺元夕特意邀请的,他还想在分家时最后努力一次,看能不能劝服父亲搬迁,若是同意,当场就能把协议书给签了,免得夜长梦多。
现在看样子,只怕要难喽。
果然,贺元夕坐到唐珊珊身边,一眼都没扫过来,一看就是谈崩了。贺大有坐在主位,哗啦啦翻账本:“账面的现金一人一半,工人有愿意跟你走的,我不拦着。原料跟设备,也都算你一半,等你把厂子开起了再回来拉。”
贺元夕冷笑一声:“不用等以后了,现在就可以拉走。”
贺大有望他一眼:“哦?你这么快就找到地方了?”
“是啊。”贺元夕转向祝平安,“就是你们那块地,可以吗?”
祝平安被他这一问弄蒙了:“诶?”
贺元夕仿佛根本没看见大家惊异的眼神,他残忍的笑着,几乎用一种报复性的口吻在说话:“二位,我有一个想法。我是星雨烟花工坊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我签署一个协议书,承诺日后我继承了烟花工坊,一定立刻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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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能不能把西郊那块地先租给我?当然啦,租金我会付的,一直交到我迁移烟花工坊为止。”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汪师兄当先站起:“你说什么呢!这话真是……真是……”
真是不孝极了,是不是?就差指着爹的鼻子让他快死,告诉爹你老了,你终究犟不过儿子的,还是听摆布的好!贺元夕知道这话不该说,但他爹把他贬的一文不值时,何曾想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贺元夕感觉到一股痛快感,面对一个永远说不通的人,还能怎么样?偏偏这个人是他爹!
不这样做,他什么时候才能在父亲跟前挺直腰杆做人?
唐珊珊也搡了一把贺元夕,明显也不赞同,但贺元夕这会儿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拍掉唐珊珊的手,继续追问:“如何?我已经起草了一份协议,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现在就可以签署。”
他是认真的!祝平安有点反应不过来,既然照付租金,那这块地还有什么吸引力?值得他这样当面跟老父亲翻脸?
温尔雅看出她的疑惑,伏在她耳边轻轻说:“厂子搬迁一次,不是小数目,他去别处开厂,一样要付租金,若是以租赁的名义先租下这块地,将来他能省一大笔。”
贺元夕说完,不去看祝平安两人的脸色,反而转过头,挑衅的看向父亲。
他等着父亲低头,从此父子间形势便可逆转,他也能出出心头的怨气;或者父亲给他两个耳光,正好可以趁势撕破了脸,结束这段不尴不尬勉强维持的父子关系。
他已经容忍太多,也太疲惫了,结束吧,让一切都结束吧!
汪师兄转过头看师父,他还是半合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不点头也不吭声。汪师兄急道:“师父,你说句话呀!”
贺大有对他的话还是毫无反应,唐珊珊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了,走上前去,轻轻摇晃一下贺大有的身子:“师父?”
她的手一碰上去,贺大有的身子晃了一下,软软从椅子上滑下来,唐珊珊这才发现,他脸色铁青,胸口已经不再起伏。她慌忙叫道:“不好啦!师父晕过去了!”
“师父!”汪师兄大急,连忙往前一扑,推开挡路的贺元夕,就往贺大有的身前扑去。一探心口,果然已经不跳了,他立刻给贺大有做起了胸外按压。
工人们也都慌张起来,唐珊珊的高叫分外刺耳:“都愣着干嘛?快去找车,马上送医院!”
巨人倒地,贺元夕愣在当地,他的心似乎也已经跟着不跳了。他茫然站在原地,身边的一切成了黑白画,有人焦急地说着什么,在他身边毫无意义地晃来晃去。他听不见也看不见,眼前只有着父亲铁青色的脸。
等他回过神来,贺大有已经被抬上了马车,汪师兄跟唐珊珊都跟着跳上车往医院去了,连公共安全部那两个差役也跟着上了车。院中只剩下他一个梦游般的站着,周边的工人都用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他拼命转动自己迟钝的头脑,脑子传来一阵阵的剧痛,他捂住额头,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是了……是因为他气死了自己的父亲。
收在怀中的照片跌落出来,散了一地,一张全家福掉落在他眼前。
照片上的父母并肩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两人中间,俯下身子,两只胳臂分别搭在父母肩上,三人都笑的见牙不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