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番外4 养崽2

作品:《灵官和山鬼

    前世玩火的缘故,月亮身上一直都是暖烘烘的,像个小暖炉,在清寒的齐云丘上,钟青阳就喜欢把月亮掐在怀里,走哪都抱着。


    而怜州渡体温偏低,受不了整日搂着炉子。


    月亮很快就认清哪个爹好,哪个爹冷淡。


    宫殿最不缺的就是房间,但月亮太小,钟青阳把他的小床放在自己床对面,半夜必要起来观察孩子睡相老不老实。


    大概得益于昆仑山优越的灵气滋养,且仙元傍身,月亮长得飞快,是凡尘孩子两倍的速度成长,时常半夜看着还是嘤嘤嘤哭泣的奶娃,白天猛的回头,就能看见他坐着自己玩脚。


    两位父亲都不知道这孩子用不用吃东西。


    趴在小床跟前翻阅凡尘养崽的手册,奶水肯定没有,可以用灵气代替,肉类、菜蔬虽然有,还没到吃的时候,也有灵气代替。


    父爱爆棚的俩人用丰富的理论经验把月亮养得面黄肌瘦且清辉环绕,老半夜伸长脖子突然就哭起来。


    钟青阳抱起嗷嗷待哺的月亮就出门:“这样不行,我们去趟凡间,我找婵儿去。”


    于是,九十高龄早就当了高祖母的褚婵开始给两个哥哥带娃。


    “是这样,兄长,就算没有奶水,也可以用稀粥、米糊代之,把粥熬的浓稠……”


    “要不把月亮寄养在我身边,等三五年自己会吃饭了再接回去……”


    “经常给孩子洗洗腚,我知道你们神通,用的什么净尘诀,温水洗一洗,孩子会舒服……”


    “教东西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让他学完太多法术,也不能让他这么小就背上书,瞧月亮吓得到现在都不敢说话……”


    褚婵说的越多,二位父亲觉得该学的东西就越多,门神一样杵在褚婵两旁,看她颤颤巍巍的给月亮洗澡。


    两人在褚家逗留十数日,聆听褚婵的育儿经验。


    褚婵亦一脸自豪介绍由她肚腹才诞生出的偌大家族。


    那日把孩子交给褚婵,一身轻松,钟青阳最后一次走进褚家祠堂。


    供桌上的牌位多了不少,越叠越高。凝望最高一层褚赳赳的灵牌,忽而发现很多事情变得很遥远,那些往事在脑海里渐渐磨去细枝末节,只剩下一段模糊的光阴。


    褚春杰和林玥的牌位在供桌中心位置。挂在墙上的两幅神仙画像被时光侵蚀,泛黄变旧,有的地方遭虫子啃的丝丝缕缕,唯有画中人的眼神依旧凌厉如初。


    钟青阳在祠堂站了很久,正要思考凡人短暂的一生和神仙的不老不死这个深奥的命题,褚婵拄着拐杖走进来。


    “兄长在思念父亲?”


    “有一点!”


    “月亮睡了。”褚婵站在钟青阳身边,她的身子早就矮小佝偻了,“父亲经常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刚出生时不肯吃奶,直到一位仙人教你吃粥。偶尔也提起母亲,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母亲,为了生下一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命,可他又爱你,就对母亲因生下你而殒命的遗憾多了点矛盾。他临终时拥着母亲的一身衣裳,躺在后院你住过的房子,他说一家三口终于圆满,算是都在一起了。”


    钟青阳沉默很久才开口:“我甚至没见过母亲!说起来,算是我害了她。她只是一介平凡女子,掺和了天界的事,当初我不知道报恩会害了她。”


    “兄长不要自责,我说这些是因为世上能和我提起往事的人只有你,母亲绝不后悔生了你,我也是个母亲,我理解她。”


    褚婵用苍老滚烫的手握住兄长手臂:“父亲说我们老宅前面本来有个池塘,兄长在里面淹过几次,父亲一怒之下给填平了,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脑海会浮现很多关于你的事,就好像亲身经历一般,父亲讲了太多次,我总乐意听。往事回忆多了就心酸,充满遗憾,不懂遗憾什么,是叹光阴流逝,还是物是人非,我说不清。我这个活了才九十多年的人尚且如此悲伤,兄长会更难受吧。”


    “我——”钟青阳说不上来,有些悲伤需要放在特定的情境里,比如此刻几百年历史的老宅祠堂,当年褚飞飞擦掉褚平安鼻涕眼泪的场景恍若昨日,可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多数时候都活得很好。”


    “那就好,活得开心最好。父亲的一生很圆满。”


    两人在祠堂站片刻褚婵就催着他离开压抑沉重的地方。跨出高高的门槛时,钟青阳扶了褚婵一把。


    褚婵开心地大笑几声,露出脱落几颗牙的牙床,“兄长,我们这样的兄妹太少见了。”


    “婵儿,”钟青阳问:“你想长生吗?”


    褚婵愣了会,笑道:“这样很好了。如果我活很多年,很多年,连我自己生的孩子都不在人世后,我留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我面对的人将会越来越陌生,都慢慢成为我不认识的人啊!”


    “如果你长生,你还有我!”


    “不必了兄长,你们神仙有神仙的生存之道,凡人有凡人的活法。在我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兄长多来看看小妹就好。”


    十几天后,钟青阳带着月亮返回昆仑山。


    他和月亮骑在龙脖子上,巨龙绕着褚家上空盘旋数圈,此刻,五彩霞光铺满天空,在下方所有人的赞叹声里,龙吟震彻万里,将身一掠,眨眼就扎进浩渺无垠的青穹。


    在两位父亲贴心负责的照料下,短短两年,月亮就能在宫殿的大花园里奔跑嬉闹。


    小身体结实的像只小牛,整日跟着其中一个父亲学种花、晒茶。


    另一个父亲则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都忙些什么。


    月亮不肯说话,调皮被训斥了就哭,逗乐了就笑,就是不肯说话。


    这可愁死了钟青阳。


    天界没人知道他们偷偷养孩子,不方便请教那些没生过孩子的神仙。


    钟青阳提议把丢去百禽山守山的蛇小斧调来,那人伶牙俐齿嘴里都是说不完的废话,肯定能把月亮带开口。


    怜州渡记恨着呢,坚决不同意,“他觊觎你的心思不死,也害你差点陨落在帝尊剑下。”


    “你哪天才能弄明白爱慕和倾慕的区别?我在他心里,大概就如师父在我心里吧!”


    “齐云丘再孤寂,我也不要他来。”


    提议失败,钟青阳开始研究月亮不说话的原因。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想开口,对不对?”


    月亮点点头。


    “那你告诉爹,为什么不说话?”


    月亮把两人都指了指。


    “因为我们俩?”


    月亮点头。


    钟青阳慌了,怜州渡大慌。


    这是知道自己来历的前兆啊,该不会蹿了个儿之后就提灯来烧人吧。


    有一次月亮在花园扑雀,轻盈的身子跳上跳下,折腾满身花瓣,终于逮到一只雀,兴奋地转头看向紫藤瀑下的二人,“啊——”嘴张到一半,又突然闭上。


    笑着跑过来把雀儿拿给钟青阳看。


    钟青阳盯着月亮,刚才那一瞬,他明明就要说话,为何要把后半截话吞回去?


    “挺厉害月亮,再大一点就能到山上捉雀了。去玩吧!”


    怜州渡看那小背影,又看看头顶大山,“就能登山了?不行吧,他还这么小。”


    钟青阳很严肃地说:“我知道月亮不开口说话的原因了。”


    “为什么?”


    “首先,不排除他对前世还残留几分记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如何称呼我们。”


    对于月亮该如何称呼两位爹爹,钟青阳非常慎重地思考,也去凡尘悄悄打探别的小孩都怎么叫自己父亲。


    似他们这样的特例太少,不足以参考。


    “不知道怎么叫,问我们呗,藏在心里两年都不肯说话,什么小孩。”


    “你也知道他是小孩,想的和我们不一样。我就问你,此刻师父和师伯同时站在你面前 ,让你喊爹,你喊不喊?”


    “能一样吗?”


    “差不多吧。”


    怜州渡悠闲晃着摇椅,不以为然,“那就都叫爹爹,他叫人时,若我们都在场,你先应!”


    “不行,长此以往,孩子喊人就变得更小心翼翼,不利于他长大。”


    “要不就大爹二爹!”


    “难听。”


    “我再想想!”


    “算了,什么父亲、爹爹,受他这一声我还挺愧疚,随他叫吧。”


    包容开放的家庭氛围下,月亮第一声“爹爹”叫的钟青阳。


    那日春光正好,齐云丘上不算太寒冷,山间鸟啼猿啸,花园落英缤纷,早就能独立行走的月亮被众花簇拥在中心,趴在怜州渡旁边揪花瓣玩。


    宫殿建在崖边,长在山壁上的青松透过红墙向内伸展,大约是天气够好,山里抢地盘的猿、猴打了起来,互相追逐嬉闹,抓住树枝荡来荡去,一只身量奇大的黑猿脚蹬树干,长臂一甩,突然就荡过高墙落在花园里。


    月亮跟怜州渡不亲,背着身认真地撕着花瓣等另一个父亲回来。


    黑猿落地声把月亮惊的一哆嗦,一人一畜对上眼,小孩呲牙咧嘴哭喊,黑猿闯入禁地也吓得面目狰狞。


    “哇——”


    哭声惊天动地。


    月亮边哭边转身朝怜州渡伸出两只小肉手,“爹爹,爹爹——”


    给孩子丢在一边玩、铁一样冷硬的汉子被奶乎乎几声叫的一怔,继而浑身发麻,铁血柔情,立即从躺椅上起身,几步跨过去。


    过往和云摩焰之间的仇恨算什么,早融化在一声“爹”里,那时候恨他嫉妒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爹爹在呢——”


    月亮爬起来踉踉跄跄跑过去,扑他腿上。


    怜州渡把崽举高高,一脸灿烂笑容,养他几年了还头一次听这孩子开口说话,“吓着了?”


    “爹爹呢?我要他,我要他抱!”


    切!


    白激动一场。


    怜州渡把猿撵出去,抱着小孩走进花丛,给人严肃地按在跟前,自己盘腿开始审问:“会说话了?”


    小月亮圆溜溜的大眼,炯炯有神盯着他,并不惧。


    “我不懂,我跟你爹一样‘和蔼可亲’,为什么认他不认我?”


    小月亮撅起小嘴,环顾四周。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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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还没回来,不能跟这人硬碰硬。


    眉毛一皱,大眼泫而欲泣。


    “我又没揍你,不许哭。”


    月亮善会察言观色,抿着嘴鼓起腮帮,哼都不哼一声。


    “你爹去斗部,还有两天才能回来,这两天必须给我学会叫人。来,先叫一声爹听听。”伸手在小孩肉嘟嘟脸上捏一下。


    月亮哇啦一声哭起来。


    迅速站起来朝怜州渡身后跑,“爹爹,爹爹,救我,有人打我。”


    怜州渡立即转身想迎上去,却见夫君的怀抱不独属自己,挑挑眉躺回椅子上,不咸不淡、不情不愿喊一声:“回来了?”


    钟青阳哪还听见他的声音,早被月亮的一声“爹”感动的热泪盈眶,“我们小月亮真会说话了?再叫一声听听。刚才谁打你,我带你去报仇。”


    兴奋之下,钟青阳左膀夹着月亮,趟过花丛走近,做了件他到晚上才弄明白的错事,“真打月亮了?”


    怜州渡翻个白眼,袖子遮住脸不想见他。


    “月亮,你爹还气我去斗部没给你们带上,这人的心胸比凡尘的大江还蜿蜒漫长。”


    “爹爹,我想吃饭。你的渡儿六天没给我吃饭,尽喂我黑黢黢的丹药。”


    钟青阳戳戳怜州渡肩,笑问:“是不是真的?”


    “是又如何,我懒得做饭给他吃。”


    “如果我想吃呢?去斗部一趟,又忙又累,六天就啃了几颗干枣。”


    怜州渡扯下袖子,冷脸问想吃什么。


    “支个锅,我们熬鸡汤喝吧?月亮,跟我去山上采几朵小蘑菇来,我们把鸡汤熬的鲜鲜的。”


    怜州渡在月亮脸上不轻不重捏一把:“小鬼,论心胸,你可比我狭隘多了,否则怎么就不记我的好。”


    钟青阳把月亮耳朵捂上,不耐烦的撵人:“当月亮的面别什么话都说。去支锅。”


    齐云丘不再是高寒的枯山,多了些人情味后,仅十几年时间就满山葱茏林海,仙花奇草更是漫山遍野,飞禽走兽都乐意来搭窝筑巢。


    钟青阳走在前,月亮就缀在后面,慢吞吞跟着父亲。


    “摘这种普通的小菇,调个味,”刚回头就见月亮折了朵灵芝,立即阻止:“慢着,小孩子家用不着灵芝大补,给我。”


    月亮把盘子大的灵芝递上去,钟青阳慢吞吞嚼了,“还是我来摘吧,你跟我后面。”


    “爹爹,我都三岁了,为什么不见有人来山上看看我们,或者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天界一趟呢?”


    “这个啊,”钟青阳用带泥的手摸月亮头发:“没人来齐云丘是因为此山,法力不够高的人没资格上来,爹爹有小小的私心,不想太早让人知道你存在,等你再大一点,我就邀请几位熟悉的好友给你认识认识。”


    “你是怕解释不清两个男人为何能生孩子这件事吗?”


    钟青阳愣了一下,宠着斥一句:“人精,三四年不说话,原来心眼子都藏在肚子里。”


    这锅鸡汤用最原始的力量煮的,锅是怜州渡亲手支的,位置选在紫藤树下,七八根棍子绑绑,朝地上一插,堆上精细的松木柴做火引,两只鸡也是他亲手宰的,用的诛妖剑,不对,该叫“清净”。


    诛妖大剑是帝尊唯一一把贴身神器,真真名字也取的跟他人一样寡淡无味。


    钟青阳牵着月亮回来时,怜州渡刚用“清净”劈完一堆干柴。


    掸掸手开始吩咐人做事,让钟青阳去井边洗蘑菇、竹笋,月亮刷碗、搬凳子。


    反正眼前不能有闲人。


    “嘘,放下,我给你做,别给你爹看见。”钟青阳对月亮窃窃私语。


    锅碗瓢盆在怜州渡手里砸的乒里乓啷,一肚子气呢。


    气归气,煮鸡汤决不能含糊。


    按照步骤一点一点添放食材,在熟透的鸡汤里洒上盐、茴香,放入清透脆嫩的笋,盖上锅闷上片刻,香味从孔里溢出。


    月亮的哈喇子滴到前襟,目不转眼盯着盖上氤氲的香气,像静静捕猎的狼崽。


    “那点出息!”怜州渡转移嫌弃的目光,小狼崽身边的大人也没矜持到哪去,非常收敛地吞咽口水。


    “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


    那对父子同时点头。


    “怎么奖励呢?”


    “渡儿爹爹!”月亮对他渡儿爹爹的偏见就值几碗鸡汤钱,美食在前,饿着自己才是傻子。


    能带“爹爹”两字已经满足了。


    揭开锅,又加上小蘑菇,香气扑面而来。


    “还要等几时?”月亮蹭蹭钟青阳的手臂,“爹爹不是会火吗,给烧的旺一点。”


    “我来教你用火。”


    钟青阳把玄火的咒语念一遍。


    月亮有模有样竖起两根小指头,只一次就在指端点燃一簇红色小火苗,惊讶地跳起来:“爹,我好厉害的呢。”


    钟青阳慈父一般的笑着:“那想不想要盏灯?”


    “咳咳!!!!”怜州渡大咳三声。


    钟青阳懂,就对月亮说:“等你长大,爹爹送你一件法器,这会先把鸡汤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