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翩跹而过，舒砚与周昀之间是前所未有的岑寂。


    舒砚沉声，咄咄逼视：“周昀，告诉我，这东西你是不是在宫里见过？”


    周昀攥紧了身侧的拳，唇瓣紧抿着，凝视着那枚药丸半晌没有开口。


    他好似沉浸在一片迷雾之中，万般不可言说的思绪灼烧着他的身体。


    直到一道清风明月般的身影靠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周昀瞳孔缓缓恢复神采，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舒义明，乌沉的瞳孔闪烁着寥落的光。


    于她而言，是难得的柔情。


    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恩赐。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舒义明眉头微蹙，“你难道不信我吗，难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可以知晓的吗？”


    周昀反握住她的手，欲语还休地垂下眼眸。


    片刻后，呢喃了一声：“不是那样的……”旋即，他满面苍白，连带着声音也有些迷惘，复道。


    “我只是不敢确定，可我心里又隐隐觉得就是这个东西。”


    说着，周昀终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凄风苦雨般的笑容。


    “我曾经在宫里，我的母亲处见过它。也是这样通体漆黑的药丸，带着浓稠不散的香。”


    周昀的母亲？！


    那不就是先帝——


    舒砚打了个冷颤，猝然深吸了一口气：“先帝曾经……？”


    周昀神色复杂地点头：“这就是我不愿宣之于口的原因，宫人曾说此药有延年益寿之效，所以母亲服用过，我记得那时——”


    说到这里，周昀话突然一止，旋即改握为攥，手上加了点力气，大有要将舒砚禁锢在身前的架势。


    周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果然不是她。”


    “什么？”舒砚猛地抬头与周昀对视。


    四目相对良久，舒砚鼻息里轻轻流露出一声几不可查的冷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周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真像啊，几乎到了分辨不出来的地步。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面孔？


    他轻轻抿了抿唇：“因为我记得，那时‘舒义明’也曾有几次，是在先帝跟前侍药的。”


    舒砚咬着舌尖，心中有一瞬像是鼓擂一般，猛地震颤了一下。


    所以周昀很早就确认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舒义明，但却没有说破，而他确定自己身份的凭据是……


    神药伽香。


    出现在胡宛二王子身上的伽香，出现在深宫之中的伽香。


    真正的舒义明曾经在先帝久病沉疴时，将这药作为“仙丹”服侍着先帝服下，而自己在见到伽香时的反应，是完全陌生的。


    心思玲珑的周昀，日久相处的蛛丝马迹再加上这一点佐证，足以让他笃定这个判断。


    舒砚刹那猛缩的瞳孔逐渐聚焦，她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脊爬上了一层冷汗。


    “所以，发现我不是舒义明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失望，周昀？”


    “是。”周昀几乎毫不犹豫就承认了这点，旋即又斩钉截铁解释。


    “可我又有些困惑，因为你我之间，也许并不存在所谓的血海深仇。可是，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的话，我又怎么能断定这一切呢？”


    舒砚轻笑一声：“不存在血海深仇吗……谁知道呢，不过也不重要了。”


    周昀垂下眼眸，看着舒砚被握在自己掌心的手。


    她身上的伽香味道渐渐地散了。


    夜中冷冽的幽香，夹杂着浓稠的夏夜花香被长风裹挟，呼啸作响的心事百般交集。


    许多事情，他割舍不掉，也看不透。


    “周昀，你相信我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相信你？”舒砚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闻声的周昀先是一愣，旋即那样笃定地点了下头：“像相信你自己那样相信我吧。”


    “既然如此，也许我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要讲，”舒砚顿了顿，“于你而言，先帝——君死有疑，是也不是？”


    ……


    舒砚许久没有等到周昀的回答，他有些惶恐地踱步到窗前，抬手将窗子完全推开，可窗缝里飘进来了落花，他看着袖口上点缀的花瓣，又不敢动了。


    许久，周昀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声。


    “是。”


    一切自然明了，被迷雾囚困许久的舒砚，终于得见一丝天日。


    她蓦然松了一口气，语气却仍旧冷肃：“君死有疑，你本不甚笃定你的计划，可先帝近臣舒义明遇刺九死一生，于是你觉得……我要么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要么就是死而复生的‘恶鬼’。”


    周昀背脊几乎一颤，自然没有逃过舒砚的眼睛。


    又是很轻很低的一声：“是。”


    幽幽桃花香，明月倾洒，在他的眉眼上铺了一层银霜。


    世人眼中一向不会行差踏错的景珩长公子，请旨自嫁给声名狼藉的江宁舒氏之女舒义明，并非是疯了病了。


    而是一场以身入局的棋局。


    只不过周昀没料到的是，棋盘的两方，其实都是疯狂的赌徒罢了。


    是啊，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舒砚回身，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吹灭了一盏床边的烛火，唯余一句。


    “夜色还长，不必苦熬，睡吧。”


    ＊


    胡宛新王进京拜谒这日，宫里办了一场极为奢华的宫宴。


    辰时，胡宛的使团结驷列骑，为首的男子剑眉星目身材高大，锦衣华胄鞍马在前。


    他的身后，浩浩汤汤的车队向着皇城驶去。


    紫宸殿内，舒砚身着官服，看着胡宛新王上殿拜谒。


    胡宛王胡耶禄朝贡西域之物华天宝，愿代代称臣，岁岁朝贡。


    进贡之物若干，鸿胪寺的人当场收了名册。小皇帝周玙看着鸿胪寺的人站至一侧，目光又落在胡宛新王的身上。


    这胡宛新王看着不过弱冠之年，琥珀色的眼睛和胡涅安一模一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果然有相似之处。


    “今天小王能进天枢城，见识到了上国的繁华，钦佩不已。小王幼年时，父王曾带我习书读策，知道上国讲崇仁义礼智信，如今小王携使臣瞻仰上国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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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望皇帝陛下恩赐。”


    舒砚眉头一动，抬头看向了胡宛新王的侧脸。


    玉阶之上，冕旒下的稚嫩脸庞有片刻松动，没理会这胡宛新王胡耶禄的“高帽子”。


    探了探身子，问道：“你的汉话甚是流利，你父亲教你的？”


    “是，”胡耶禄躬身，行了个西域的礼，“我的父亲曾经为我找过汉人老师，我跟着老师学了很久，希望我的汉话没有忘记。”


    “你叫胡耶禄？”


    “是的。”


    小皇帝周玙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汉话很好，想来你那老师教得不错。不过你那老师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朕还认识呢。”


    胡宛新王莞尔，平静回答：“我的老师教过我，这在汉话里叫做——玩笑。皇帝陛下，小王的老师是一个落魄商人，在几年前就去世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够回到故土，如今我带着他的灵魂回到了这里。


    “老师曾说，汉人讲究仁义与诚信，他说在他的母国周，那里的人不仅重视仁义道德，还重视血脉亲情，什么都比不过兄弟重要，因为在你们的文化里，兄弟就像是手臂和大腿一样。


    “我的兄弟、我的手足胡涅安，我很想念他。”


    胡宛新王的汉语虽然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遣词造句之流利、用词之精准，绝对不是只学了几年的成果。


    兜了一遍圈子终于绕到了正题，胡耶禄深深行了个礼：“皇帝陛下，我带着最大的诚意来到了这里，只希望能带我的兄弟回家。”


    舒砚饶有趣味地看着胡耶禄，视线复又在鸿胪寺手中的名册上流连。


    胡宛国惯以矿石和草药出名，最大的诚意……


    在胡涅安的形容中，那伽香似乎是个很了不得的药物，甚至还有“通神”之能，这次朝贡的名册中，会有那东西的身影吗？


    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啊。


    舒砚微微出神，殿上看似宁静，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怀揣着各种隐秘的心事。


    小皇帝周玙气定神闲，闻声，做出了几分同情的样子。


    道：“胡耶禄，朕也有兄弟手足，完全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的兄弟胡涅安似乎身体不太好，几次召集宫内御医会诊……朕的近臣来报，说你的兄弟胡涅安——药见底了。”


    殿内，站在中央的胡耶禄平静站在原地，小皇帝周玙最后一句话说出后，他的脚掌有几寸的偏移，微起波澜的心思，转瞬又按捺住了。


    舒砚注视着一切，看到他胡服的袖口轻微摆动了一下，像是微风带起的涟漪。


    当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无怪乎能够从宫乱中杀出重围。


    听说这位胡宛的新王胡耶禄为了得到这个王位，杀了兄弟姊妹、杀了亲叔叔、杀了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重臣数人。


    现如今，与这位胡宛新王血脉相连的，便也只有身陷囹圄的胡涅安了。


    他愿金银财宝进献上.朝之手，愿割舍城市送上矿产以显诚意。


    为了血脉亲情，为了手足至亲。


    在舒砚看来，有些可笑的血脉亲情，与可怜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