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舒砚几乎是毛骨悚然般怔在了原地。


    刹那间室内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她的身上，惊惧胆寒、奇怪打量……


    那样直白的视线仿佛攫住了舒砚的灵魂，而在那么多的视线中，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狼一般，冰冷又残忍。


    舒砚瞳孔猛地紧缩，与视线的主人胡涅安对视，一眼望去便看到了对方眼中消雪化水的笑容。


    胡涅安歪了歪头，好奇地盯着她瞧：“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


    我是谁？


    舒砚凝视着，视线恍惚间有一瞬涣散，很快又凝成了一片夷然，她牙齿咬着舌尖，疼痛像是一根针一样刺进身体。


    她微微扬起下巴，就像记忆中长姐做了无数次一样，声音淡漠地说出。


    “我乃当朝金翎首辅之女，江宁舒氏，舒义明。”


    “舒义明……”胡涅安的表情一刹那间阴冷下来，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能够参透什么不一样般。


    良久，久到舒砚甚至有些双腿发麻，胡涅安混沌的双眼才恢复了一些神采。


    那骤然消散的怪异，像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他五官几乎是痛苦地皱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虾米一样蜷缩着。


    与此同时，胡涅安嘶哑着嗓子叫出声来，却只是意味不明地叫喊：“啊——”


    可因手臂被桎梏住，于是他只能不断地加大力道，仿佛挣脱开别人，就能挣脱开遍布四肢百骸的痛苦一样。


    苍白的脸色、满头的冷汗……


    舒砚后退一步，镇西都护梁平刹那间反应过来，伸出手臂将舒砚护在身后。


    同时，呵斥道：“胡涅安又发病了，快把药给他！”


    侍卫从梁平手中拿过药，刚上前就被胡涅安挣扎着推开，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边仓皇挣扎着扑向门口。


    “我不要，我不要——”


    舒砚怔然站在原地，看着闹哄哄的场景，耳畔忽然一片嗡鸣，脑子里不断闪烁着胡涅安的话。


    你会高高坠落。


    你已经死了，那你又是谁？


    ……神药，伽香。


    一股异香猛然袭来，刹那间占据了舒砚的鼻息，一旁的梁平推了舒砚一把，提醒道：“小心！”


    舒砚踉跄着倒向另一边，借力稳住身形，却看胡涅安扑向了刚才自己站着的那处，如果不是梁平推了自己一把，此刻她就要被胡涅安撞倒了。


    “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杀了我，杀了我！”


    喑哑着嘶吼，痛苦地挣扎，胡涅安甚至拿头去撞墙，为数不多的理智迫使他走向毁灭。


    舒砚：“神药，伽香——”


    出神的几息之间，胡涅安被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用绳子绑了起来，他面色苍白不断发着抖，直到他被掐着下颚，将那神药伽香送入了口中。


    药甫一入口，五感灵敏的舒砚猛地闻到空气中那异香的味道更浓烈了一些。


    霸道的、蛮不讲理的浓稠味道。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胡涅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盛满了惊恐，刹那间，那惊恐又如石投海面一般，波澜一瞬归于寂静。


    那双瞳孔里，满是没有光亮的寂静。


    直到许久之后，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才流下一行泪来，他跪坐在那里，头几乎贴在地上，原本高昂的情绪刹那之间一片死寂，了无生机。


    “那药……你们捡回来了多少？”


    凌乱的发丝中，一双眼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们。


    舒砚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一旁的梁平终究有些不忍，耐着性子回了他一句：“最后两颗，估计撑不到明天晚上。哎，你为何要打翻它呢？”


    胡涅安的颤抖停止了，他缩在那里，深深凝视着梁平：“如果你原本拥有健全的身体，却一夜之间被剥夺了能跑能跳的权利，甚至余下的半生都要仰赖别人当个傀儡一样活着，你愿意吗？”


    梁平：“这……”


    胡涅安眼中似有波澜：“结束仍有尊严的生命，或失去尊严毫无目的地活着，你选择哪个？！”


    满室寂静，梁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有些犹疑时，一旁的舒义明按了按她的肩膀。


    抬头，梁平对上了那双冷淡的眼眸，只听舒义明说道：“没有结果的事，何必要辩论呢？”


    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门口：“去，叫个郎中来。”


    胡涅安视线偏移，落在舒砚身上，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般：“其实，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不是吗？”


    舒砚脚步一顿，转过身凝视着说个不停的胡涅安，问他：“答案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


    舒砚难得表情有些波动，嗤笑一声：“别人的答案，除了让你‘被认可’之外，还有什么作用？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你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可我如果说‘好死不如赖活’，那你难道就会改变看法吗？”


    她负手，不再看向胡涅安，语气满是笃定地给出了答案：“所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都不重要罢了。”


    舒砚迈开步子，身后的声音叫住她，胡涅安语气急切：“你叫，舒义明？！”


    舒砚眉关紧锁，不置可否。


    胡涅安垂眸：“舒义明，你会来找我的。我的‘神谕’，从来没有不准过。”


    ……


    远处天边一片黛色，城阙陷入昏黄之中。


    马车摇摇晃晃，傍晚的风不时掀起车帘一角，抚在舒砚的脸上。


    她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旁的声音响起：“让舒小君受惊了。”


    舒砚睁开眼，与梁平对视，轻轻摇摇头：“不妨事，不过是痴儿妄言，如今亲眼见识过胡涅安的疯状，我也好向陛下复命。”


    马车驶过街巷，在一处宅邸前停了下来。


    梁平一拱手：“多谢舒小君特意送我回来。”


    舒砚淡笑：“梁都护与家人聚少离多，您乃我朝肱股，举手之劳罢了。”


    “改日事情了了，我请舒小君吃酒压惊，”她起身下马车，转头对舒砚，“别下来送了，家里也有人在等你！”


    梁平与舒砚道别后向自家大门走去，舒砚挑开帘子目送梁平的背影，不远处的门前空地上，一个少年带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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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灯笼的小厮，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少年貌若冠玉，气质出尘，一袭素衣如若神仙人物。


    梁平走近了，那少年小跑上前，半跪道在梁平脚下。


    “母亲可回来了，叫元思好等！”


    “你这孩子……你舅舅舅母呢？”


    “等您回来吃饭呢！母亲，走。”


    舒砚放下帘子，语气平静地吩咐了一句：“回去吧。”


    梁平常年镇守边关，膝下唯有一子，平日养在亲弟弟家里，方才舒砚在他家门口见到的，就是她儿子梁元思了。


    身后千家万户盎然灯火，她也有她的归处。


    回到府中用过膳沐浴之后，舒砚坐在床前，膝盖上放了一个层层叠叠的帕子，她挑亮了灯火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药丸。


    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来，引得舒砚眉头紧蹙，她隔着帕子轻轻碾了碾那东西，压制紧实的药丸毫无变化。


    舒砚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把东西收起来时，一道身影带起一阵风，吹得烛光明灭一瞬。


    紧接着，那道身影站在她面前，脸色肃然，语气急切。


    一把，攥住了舒砚的手腕。


    “这东西哪来的？！”


    舒砚被他一扯，脸上下意识流露出不喜，抬起头正欲发作，在撞见周昀的神情时，忽然僵住了。


    周昀的脸上，满是阴云遍布，山雨欲来前的狂风暴雨，急促猛烈。


    平时盛满月光的眼眸，像是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


    在破碎的月影中，摇曳。


    见舒砚不语，周昀加大了力气，又追问了一句：“回答我，这东西你哪来的？！”


    舒砚平复神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斥道：“你发什么疯？”


    说罢，一把拂开周昀的动作。


    周昀踉跄站稳，深呼吸几个来回，垂下视线：“抱歉，我……”


    舒砚将手里的东西摊开，审慎地看着周昀，语气不无试探，道：“你认识这东西？”


    周昀视线牢牢追随着舒砚的动作：“或许，我是见过的。”


    舒砚不动声色打量着周昀的神情，她暗中思衬着该如何开口，却不想周昀比她还要急不可耐，上前一步拉近距离，趁她不备时一把将东西抢夺走。


    沉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应该这么贴身放着，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舒砚凝视着他，难得诚实。


    “鸿胪客馆内来了一位大人物，你或许知道的，这药丸就是那‘大人物’的必备之品，今日趁乱时我藏起来了一颗。那大人物称它是神药，它还有一个名字。


    “伽香。”


    舒砚说完便观察着周昀的反应，他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问道。


    “此药，果真来自西域……”


    “你在哪里见过它？”舒砚上前一步，抓住周昀的手臂。


    周昀没有即刻回答，反而是抬起头与她深深对视，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


    刹那间，舒砚似乎顿悟了什么。


    周昀来自宫里。


    这东西，他一定从前在宫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