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川，是厚巫之地的起源河。


    它自万里之外从天上流坠人间，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如同大地的血管般红艳。


    群山绵延的耀国在河之西，而瘴气弥漫的逐蜚泽与有着大片平原的烛国接壤，同在河东。


    一个死亡后执念未消，不论转世多少次都要回家的人，和一个死后执念同样不散，誓要守护家园的人。


    两相碰撞，便是无尽的纠缠。


    对于一只萤火虫来说，不论多轻微的风都是飓风，宽阔的河是望不到尽头的海，而河面上游荡的魔尊，是活着的巨型火山。


    只要他眨眨眼，她就要被熔岩吞噬殆尽。


    那萤火虫成功了吗？


    当魔尊红色的灵力如同岩浆般蔓延过来，还没有碰到姜萤，她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萤火虫，是飞不过海的。


    姜萤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眨眼之间，她就回到了白雾里。


    萤火虫的身躯消亡，她就又回到了自己的肉身。


    白雾里又有声音，姜萤侧过头看着，不知道这次又是她的哪一世要来。


    她下意识地有些瑟缩，又有点麻木。


    那些无数次的死亡叠加在她身上，疼到极致，就变成了一些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可来的却不是她想象的过去，而是林槐禹。


    林槐禹朝她走来，如同混沌里突生的金芒——


    白雾如同幔帐般一层层散去，姜萤最先看见的，是林槐禹眉心点缀的金印。


    他的眉眼本就是老天爷用最偏心的笔墨铺就的，眉峰裁了远山的棱，眼尾却晕着点不沾烟火的冷。天生的清贵里，泄了点薄凉。


    可那金印非但没有让他的冷显得锐利，反而给他的眉目增添慈悲。


    他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步履流转间，那身月白鎏金的广袖长衣像把九霄的云都揉进了衣摆里。


    那样柔和得甚至有些圣洁的步伐对一个深陷绝望的人来说犹如神降临人间，以至于姜萤有点呆滞地注视着他衣身暗绣的鎏金螭龙纹路，脑子里缓缓冒出了一个念头——


    神的儿子，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姜萤，你看见了吗？你和孟延祈之间，隔着你累生累世的尸骨。”


    当林槐禹开口的时候，满世界的白雾都似乎回荡起了玉鸣。他说：“生生世世的杀身之仇，如何原谅？”


    他不提还好，话一出口，把姜萤在雾气里朦朦胧胧诞生的一丝念头，搅得支离破碎——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真的以为他是来渡她的。


    “为什么？”姜萤有点想笑，她嘴角一勾，眼眶却感觉湿了起来：“为什么非要告诉我这些，让我无知一点地活着不好吗？！”


    她像是喷射毒液一样，埋怨着林槐禹：“为了让我不要救他，为了让我跟你回去，你真是好手段！”


    说完，姜萤忍不住把脸埋进手里。


    明明在看宿真镜之前，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宁愿和真是同归于尽也不要虚假的幸福，可是当真相如此血淋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憎恨起来——


    人们厌恶的从来不是乌鸦，是乌鸦带来的坏消息。


    可那鸟儿，真是漆黑得让人讨厌。


    漆黑的鸟儿笑了起来：“恨我吧，恨我也没关系。我有私心，被恨也是活该。”


    他自嘲一般笑着，语气里却很高兴：“姜萤，我们回家吧。”


    林槐禹牵起姜萤，贪心地和她十指相扣：“姜氏对你有生养之恩，可你为了救他们，尸骨垒得比焚川河还要高。孟延祈对你好，可他是你无数次殒命的真凶。你不欠他们的，什么也不欠。走吧，我们回家。”


    林槐禹的手带着微凉，把姜萤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的恨意驱散了几分。她任由林槐禹牵着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而姜萤的不反抗让林槐禹一愣，笑意几乎是从眼底瞬间就迸发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姜萤，一步步往白雾外走去。


    “你不是想要一个带绿植的画室吗？等回去了，我们就在你最喜欢的商场旁边买一栋，把采光最好的那层改成你的画室好不好？”


    林槐禹走在前面，满脑子都是以后：“高中的时候你说你想去读美院，如果现在还想吗？不如去海外吧，换个环境，我们一起去上学。”


    “欧意怎么样？阳光好，美院的底蕴也不错。课不忙的时候，可以去周边的小镇里逛一逛。等冬天了，就找个下雪的小镇滑雪，烧着壁炉看电影。”


    “不对，我们得先见你父母。你妈妈一直都很喜欢我，应该会很赞同我们继续发展。至于你爸爸……我会派人照顾他，把他丢失的魂魄找回来。等安置好了他们，我们再去读书。”


    姜萤就这么被林槐禹牵着离开，听着他畅想的未来。


    可她忍不住回头，往白茫茫的雾气再看去一眼——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指引，她就已经知道焚川的方向。


    那根永远指向逐蜚泽的指南针，好像不论再去到哪里，都已经在她心里扎根。


    真的要走吗？


    姜萤忍不住问自己。


    去当现实生活中人人羡慕的人生赢家，不好吗？


    有了林槐禹，房子，票子，伴侣，身份地位……她什么都不会再缺。


    “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姜萤忍不住停下脚步，幽然问道。


    “当然。”林槐禹回望她，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河：“我会永生永世对你好，直至我的魂魄消……”


    林槐禹还没说完，姜萤却把指尖放到了他的唇上。


    这明明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她会和林槐禹永生永世地绑定在一起，只要有他在，她的每一次轮回，都不会再苦了。


    可她不想听。


    不想要……他的誓言。


    姜萤从来没有听过林槐禹说那么多话，他畅想的未来和他此刻身上充满着圣光的衣着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突兀到……让人觉得有点刺眼。


    她明明该继续憎恨他的不是吗？


    他是神的儿子，是带给她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的后代，他享受了一切血淋淋的好处。他还不顾她的意愿，试图安排她的人生。


    可这一刻，姜萤却对那种恨感到了厌倦。


    她记得林槐禹说过的，他说现实世界的人总会为自己创造许多‘追求’，好学校、好工作、名车豪宅……


    她没有醒悟于放下这些追求，可林槐禹早就看透了这些，却还要让她上好美院，为了一个采光好的画室，买一栋楼。


    他明明有更广阔的天地，却为了她，想要生生世世地和那些追求为伴。


    这样为了别人付出永远的人生，真的不会后悔吗？


    即便他不后悔，她也无力承接。


    “那你呢？”姜萤问。


    “什么？”林槐禹有一瞬间的错愕，眼底星河凝固，牵着姜萤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像是忙不迭地被老师点名的好学生，顿了一瞬，就宣誓着自己找到的完美答案：“我陪着你啊。你在哪儿，我就在哪。”


    “我是说，那你自己的人生呢？”


    “你是神仙，还是穹天上神的儿子，整个厚巫之地的信仰都倾倒在你们身上。你就要这样不管不顾地和我离开吗？”


    姜萤问得很慢。


    这一刻她没去想神的好坏，也没有去想她和林槐禹的那些不太愉快的曾经。她看着他，甚至像看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


    林槐禹的手随着姜萤的话，攥得越来越紧。他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这是我的选择。”


    姜萤忍着被攥疼的手，继续问道：“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足够抛弃所有，连自己也不要了吗？”


    “……你对我来说，比所有东西都重要。”


    林槐禹垂下眼睫，哑然道。


    神的儿子又如何？


    不过是……人人都羡慕的囚牢罢了。


    对林槐禹来说，“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东西。


    小小的孩童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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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殿宇里，只看见满世界的七彩华光，可那光不止冰冷，更是猜不透，摸不准。


    他的父神高高地端坐在神坛之上。


    父神说，“霆玉，你是本君唯一的儿子。这个世界是本君的，也是你的。不论发生什么，责任和荣光都是你永远不可舍弃的东西。”


    父神说，“做神，最要紧的就是要学会无情。”


    可有时，他的父亲又会化作寻常凡人的模样，轻轻摸摸他的头发：“玉儿……来，让爹爹看看……爹爹好像好久没见到你了。”


    只是那种时刻太少太少，如同梦一般。


    等到父神梦醒的时候，只会猛地推开他。


    父神说：“滚！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为什么？


    为什么时而在意他，时而又憎恶他。视他如珍宝，又弃他如敝履。


    为什么总要他无情，却又对他有情。


    那些稍纵即逝的情，像是潮水一样来来去去。


    涨潮的时候让人满心欢喜，当潮水退去，又只剩满地狼藉。


    所以林槐禹曾经根本不相信姜萤是喜欢他的。


    他冷眼看着，看着她为了等他放学在校门口坐到腿麻，看着她藏在人群里看他打篮球，笨拙地给他塞水。


    他知道姜萤总是拐弯抹角地和杜小兆打探他的消息，而他一开始和杜小兆越走越近，也不过是想要看看她究竟什么时候放弃。


    他想，等姜萤放弃的时候，他一定要狠狠奚落她的异想天开。


    一个罪大恶极的囚徒，竟然胆敢爱上他。


    只是姜萤坚持的时间比他想得要久得多，整整六年，两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是像一场下个不停的雨，即使他撑着伞，也免不了雨水打湿衣袖，渗进发梢。


    但等到他终于决定扔掉手里的伞和雨同存的时候，孟延祈却出现了。


    直到那个时候，林槐禹才知道，原来姜萤的喜欢并不是独属于他的特权。


    姜萤如同飞蛾那样扑向孟延祈，甚至……比起自己，她更喜欢那个丑陋的魔。


    不，那甚至不是喜欢，她发了疯似地，像是奶油被火枪融化那样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魔头。


    一塌糊涂，万劫不复。


    林槐禹不懂，为什么他们所有人对他的爱都是那么浅，那么短。


    他只是想要被姜萤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而已，哪怕他付出全部，又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不做霆玉，只做林槐禹。


    就算要用整个厚巫之地陪葬才能挽回姜萤的心，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犹豫。


    林槐禹压抑着眼神中闪过的冷光，努力装出姜萤喜欢的那种温善和煦。只是他的话语还是忍不住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说：“就算要用整个厚巫之地来换你，我也甘愿。”


    姜萤笑了。


    她本不想出言讥讽，可看见林槐禹那副要为她粉身碎骨的表情，她忍不住嘲讽道：“用整个厚巫之地来换我？林槐禹，不，霆玉上仙。你醒醒吧，睁开眼睛看看。”


    “你看看这个世界，饿殍遍野，恶鬼横行。作为神的儿子，你享受着无数人的敬仰和供奉，他们对你来说，就是毫无意义的吗？”


    姜萤一字一句道：“你明知道孟延祈为什么成魔，却依旧对他充满了偏见。你明知道姜氏为什么会谋反，却半点不体谅他们的处境。只要不伤害到你的利益，你就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姜萤的眼睛里再一次深深地浮起对林槐禹的失望。


    她终于抽开了林槐禹握住的手，转身离开：“你的喜欢，我要不起。”


    “……姜萤，你别走。”


    这一次，林槐禹从心里升起某种深深的恐惧，就好像这一次姜萤离开，他就真正地要失去她了。


    是以从来高傲的神子慌乱地放下了所有脸面，只祈求着对方不要离开。


    他拽住她的袖口，连手都不敢再拉。


    可是姜萤只微微回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林槐禹，我为你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