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渊星晚上的风雪很大，周易之隐没身形，快步离开霜吟山庄，回到他们的临时驻扎地时肩头上已落满了雪花。


    临时驻扎地实际是由阿尔维德友情赞助的大型纳米屋，大小与一栋独立别墅相当。位置选在了霜吟山庄下的山脚。


    屋里里很安静，平时不熟的人凑到一起很难有话说。


    加上几个活跃气氛的好手没来，就更安静了。


    安静的诡异。


    不过几位天之骄子们也不觉尴尬。


    随泱和波莉倒有话聊，纳米屋里逐渐响起二人的窃窃私语。


    随泱率先发现下山的周易之，招手问道：“钟榆她怎么样？”


    周易之关门拍掉落雪，肩头寒意未消，道：“她很好，新身份适应的很快，已经会淑女的礼仪了。”


    他在钟榆进霜吟山庄后一直跟着，在精神力的覆盖下了解了庄园的构造，也“被迫”看到了钟榆那副明显的矫揉造作的礼仪。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炸出一片笑声，大笑的，闷声笑的，喝茶呛到的……


    钟榆在赛场上彪悍、放浪不羁的模样他们有目共睹，实在想象不出她的“淑女礼仪”是什么样的。


    随泱笑得最大声，桌子都随着她的动作一抖。她合理怀疑周易之说这话是在报私仇。


    辛珩没好气地瞥了随泱一眼，杯子里的水差点洒了她一身。


    波莉也没忍住，捶着霍索恩的肩膀笑得弯下腰，“可惜相态信标给迟了，要不然还能看到哈哈哈哈。”


    瓦莱里亚放下茶杯，接过阿尔维德递来的手帕，擦掉因随泱而泼在脸上的水渍，无奈道：“明天，明天就能看到。”


    波莉捶人的手一停，是哦，明天，还有后面好多天都能见到。她拍着霍索恩的手，“小索你怎么不笑啊？不好笑吗？”


    霍索恩收起唇边浅浅扬起的弧度，拉起波莉拍红的手。


    “好笑，别呛到了。”默默给胞妹揉手。


    听到周易之的话，聿暮雪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下一秒又开始担心起来。


    叶星阑置身事外。


    周易之有些奇怪，换完衣服出来他们都还在笑，哪里好笑了？


    “好了，现在讨论一下正事。”


    此话一出，几人正经起来，来到会议室。


    周易之用精神力在光幕上呈现出霜吟山庄的平面图，向众人简单介绍。


    “其中的具体细节还得等钟榆的消息。”


    见他说完了，阿尔维德上前，光幕变化。


    “那就由我来说对于奎尔特村的探查结果。”


    “奎尔特村人口不多，约莫二十户左右。其住房为半入地式，直接向冰层或岩层中挖掘建造主要房体，入口是倾斜向下的液压闸门。内部是隧道连接的圆筒形舱室。能源很有可能是地热。”


    瓦莱里亚接着阿尔维德的话，“此外他们的门上都悬挂着一盏特殊的灯。”她将灯提出展示。


    这盏灯不是钟榆见到的明亮黄光，而是一抹幽蓝。


    波莉惊讶地指了指，瓦莱里亚点头，”没错，这是我们刚到时见到的那种灯，进入午夜后就变成了蓝色。我和阿尔维德看过了，里面似乎是一种矿石，但我们没见过。“


    灯被拆解，零件散了一桌子。


    聿暮雪观摩着手中的这一抹幽蓝，“确实不是联邦名录里记载的任何一种矿石。”


    话锋一转，“虽不知它是什么，但可以斗胆猜测一下它的用途——警示。”


    “你的意思是，异兽？”霍索恩道。


    “这说得通。”随泱附和，方才在来的路上钟榆就是为了救异兽口下的人才被“求婚”求走的，加上奎尔特村防守过于严密的房屋建筑，这个推论很合理。


    瓦莱里亚点头同意，“等明天去村上打探情报，就可知了。”


    “这次的时间给了一个月，但我觉着要找到静默利维坦还是渺茫。”辛珩脸色沉沉。


    叶星阑指尖轻点桌面，“也许，找不找得到并不重要……”


    聿暮雪蓦地按住叶星阑的手臂，眼神警告。


    叶星阑一顿，收回手，没再继续。


    少微星的比赛结束，兽人一事曝光，敏锐的人大都隐隐读懂了这一届校际联赛背后真正想展示的东西。


    不是军校生的热血竞赛，而是联邦想借他们之手……


    这些东西在场的人无一不知，但不能明说。


    就在气氛沉默之时，相态信标里突然发出细碎的争吵声。


    会议室一静，他们的脑子里同时浮现一个想法：钟榆出事了！


    信标传回的图像很暗，勉勉强强看清人影。


    “钟榆！”周易之喊道。


    “……滋拉……滋拉……”许久没有回音。


    就在周易之和随泱准备冲上去找她时，声音传回了。


    辛珩把人喊住。


    “我没事，出了点小状况，不小心把信标打开了。”对面钟榆的声音很小，像是特意压着嗓子说话。


    周易之疾步过来，刚开口，“需不需要……”我们过来？


    “需要我们来一趟吗？”被聿暮雪截胡了。


    “……”又没了声响，只有风声呼啸。


    “钟榆？”


    “……不用……没什么大事。”


    信标的镜头晃了又晃，直到那边光线变换，昏暗变成昏黄才稳定下来。


    她的脸出现在光幕上，旁边的烛火给她打了层暖光。


    这边九人见她完好，松了口气。


    钟榆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最后她说：“阿拉里克不对劲，芬尼恩也不对劲，还有楼梯扶手上的把我吓了一跳的丑陋雕塑也格格不入……但我才刚来，很多东西还不能下判断，再等等……”


    这边的人很认真地听着，脑子转得飞快。


    聿暮雪看到她眼睑下的青黑，看了看时间，1:32，很晚了。


    轻笑，难怪现在话那么密。


    阿尔维德若有所思，“你再描述一下那个雕塑，我查查……”


    他话还未说完，钟榆打了个哈欠，道：“太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拜拜。”


    光幕上的人半耷着眼皮，挥了挥手，黑幕了。


    阿尔维德：“……！”


    哈欠是会传染的，会议室里一时间哈欠声不断。


    周易之见怪不怪，钟榆就是这副随心的性子，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得维护一下联校的面子。


    他环顾一周，见众人困倦模样，道：“今天确实太晚了，我们也早点休息，明天再议。”


    ———


    翌日。


    钟榆被侍女从睡梦中摇醒，套上繁琐的长裙，按在梳妆台前。


    棉片冰凉的触感冷得她一激灵，眼看还要往她脸上招呼更多东西，钟榆连忙按下暂停键。


    她身上的米白色复古长裙层层叠叠，花瓣似的蕾丝如水般倾泻而下，蕾丝手套虚掩着布满细碎伤口的手指。


    长发被盘在脑后，余下额前些许碎发随风飘动。


    这身衣服虽好看，却略显紧绷，行动不便。


    “莉莉安小姐，请下楼用餐。”侍女的轻声问候打断了钟榆的思绪，她起身下楼。


    餐厅里只坐着芬尼恩，他的头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钟榆过来都没有发现。


    侍女拉开椅子的声音惊动了他，猝不及防抬头，撞进了那双琉璃色眼睛中。


    芬尼恩神情像是为此感到懊恼，“抱歉，莉莉安。”


    钟榆依旧善解人意地摇头，关心道：“芬尼恩昨晚休息的好吗？”


    芬尼恩腼腆一笑，“多谢惦念，很好。你呢？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钟榆眼底浮现浅浅笑意，“瑞拉太太是个很周到的人，怕我睡不安稳还为我点了安神香。”


    突然，后方传来欣慰的笑声，是阿拉里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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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你们的相处如此温馨融洽，我很高兴。”


    他的服装剪裁完美合身，展示着优雅挺括的轮廓，行动无声。


    听这话，他似乎完全忘了昨晚的不愉快。


    在他后面，一位美丽的金发女子在瑞拉太太的搀扶下慢慢下楼，她怀着身孕，宽松舒适的长裙遮盖不住浑圆的孕肚。


    钟榆目测，大概已经孕晚期了。


    阿拉里克揽住妻子腰背，轻柔扶至椅前。


    “忘记介绍了，这是我的妻子，洛里安。”


    “洛里安，这位是芬尼恩的未婚妻，莉莉安小姐。”


    钟榆站起身，“洛里安太太好。”


    她话音一落，餐厅里的餐具碰撞声消失了。


    钟榆不动声色环视，发现侍女们都停止了动作，谨慎站到一旁。


    芬尼恩一下起身，想提醒钟榆，但又不敢太过明显，只能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钟榆不明所以。


    还是瑞拉太太开口解了围，“莉莉安小姐叫错了，该是阿拉里克太太才对。”


    钟榆怔了一下，眸光微闪，带着歉意道：“抱歉，阿拉里克太太。”


    此话一出，瑞拉太太的脸色更勉强，压低声音，“莉莉安小姐，应对先生道歉。”


    给钟榆整不会了，脸上演出来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芬尼恩眼神安慰她，让她不必介意。


    阿拉里克眼底的笑意不变，为妻子布置餐具，“这没什么，莉莉安小姐不是本地人，想来习俗与我们也是不同的。”


    听到他发话了，侍女们才敢继续布菜。


    “说到这儿，芬尼恩都没告诉我莉莉安小姐来自哪个星球。”阿拉里克笑着看向芬尼恩。


    芬尼恩指尖泛白，汤匙捏得死紧。


    钟榆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芬尼恩身上移开，“这都怨我，那天太过匆忙，我和芬尼恩又一见如故，竟忘了提这件事。”她放下餐具，神情懊悔。


    “哦？”阿拉里克的表情像是对他们的相遇很感兴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钟榆心里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好在她早就已经编好了。


    她轻了轻嗓，讲述了一对年轻男女在冰原上相遇，互相救赎、暗生情愫的婉转爱情故事，遣词造句极尽优美。


    芬尼恩听得手中的汤匙就没再动过半分，对钟榆，他的感受已经从石化到了震撼。


    阿拉里克太太听得认真，金色眼瞳中全是对钟榆二人在冰原上遭遇的担忧。


    通过信标听到这段“鬼”故事的九人大为震撼。


    波莉在霍索恩的搀扶下还能坐着，随泱已经笑瘫在地上了。


    周易之额角一抽一抽地跳。


    聿暮雪端坐，那双总是盛满疏离的眼里被遮盖不住的笑取代。


    阿尔维德听得起鸡皮疙瘩，“她一直是这样的吗？”


    直播室里的观众也已笑癫，弹幕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霸屏。


    季长青、方卓和关山月三人凑在一起，笑到失声。


    “小榆用她那张很认真的脸在说些啥呢？”


    “幸好溟渊星的人不看直播，要不然得气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早餐结束，阿拉里克面色如常，只道他与芬尼恩要亲自去乌尔高原与人赔罪，让她自便。


    倒是芬尼恩一脸便秘的样子。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钟榆卸下担子开吃。


    吃的太快被噎住了，一只藕白色的手端来一杯清水。


    钟榆艰难咽下那口干巴面包，来人是洛里安。


    洛里安脸庞瓷白，五官如同雕刻般精致，生育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眼露关心，手轻拍钟榆的背，“慢慢吃，不及的。”


    声音真好听。


    钟榆反倒不好意思，举止扭捏起来。


    洛里安金色眼睛弯弯，花瓣般的嘴唇扬起，“莉莉安小姐吃完后，同我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