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间奏

作品:《今天也在努力活着

    少微星停舶场,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钟榆坐着放空,手指揉搓着隐隐作痛的右手掌心。


    视线内,一道挺拔端正的身影走入人群,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见到来人,周易之几人立即起身,“学长。”


    柳行溪颔首,爽朗一笑:“好久没见了……也不算?对我来说天天见。”


    周易之失笑,不愧是柳行溪,作为军联会主席五所军校事物繁忙,还能抽出时间看联赛直播。


    “这边处理完了?要和我们一起回帝星吗?”周易之问。


    柳行溪摇头,神情严峻,“兽人牵扯太多势力,想要妥善处置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多方会谈是逃不掉的了。”


    多方会谈?钟榆眼珠一转,伸手扯了扯前面严汀雨的衣服,问:“多方会谈?”


    严汀雨后退一步跟钟榆小声嘀咕:“是联邦召集各方势力处理重大事件的会谈,级别很高。上一次召开还是20年前AI反叛的时候。”


    “……至于那位容家人,”柳行溪静默半晌,“容华贞出面把人保回去了。”


    周易之蹙眉,此事的确棘手。


    容家盘亘帝星百余年,当家主事的是军功赫赫的容砺锋,容华贞作为其妹,其权势不遑多让。她要保下的人,很难再动了。


    耳边,严汀雨这个“百科全书”尽职尽责地为她讲述容家,言语间带着些许不忿。


    钟榆眼睫半合,揉按的力度加大,手上碎裂的尖锐疼痛她的唤回意识,垂眼一看,又要裂开了。


    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又要大惊小怪,她趁人不注意把右手塞进袖管,继续若无其事地听着。


    “……少微星暂时由联邦代为接管,兽人们原地安置,直到帝星那边给出准确的处理方式。好了,先不聊这个了。”


    柳行溪侧身,看了圈联校七人,“你们才刚刚从这件事里出来,想必也不想听长篇大论。我来主要是给你们送行,回到学校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联赛只难不易,要格外小心。”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暖,安丑正色,开启“唠叨模式”:“多谢行溪学长,你也要多多注意身体啊,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了……”


    柳行溪大笑。


    ……


    回到静海居,宿舍门一关钟榆就闪身进了自己的纳米屋。


    “主人,您回来了。”屋内的光球亮起,柔和的光芒流动,透出无法按捺的欣喜。


    钟榆随手扔掉外套,瘫倒在床,棕色瞳孔虚焦注视着头顶的灯,懒声道:


    “耀耀,我好累,你不在这么多天我有好多话都不知道该给谁说。”


    “主人,您可以向我倾诉。”


    钟榆半张着嘴,忽地响起耀耀出不去,不知道这些天她经历的事。


    心里涌现些许烦躁,让耀耀摆脱纳米屋和飞行器的权限束缚的心更像强烈了。


    她坐起来,倒苦水似的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倾诉给空中的光球。


    光球时不时闪烁,表示它在听。


    “主人,正在处理大量高情绪负载信息。”光球稳定地脉动着,“结论:您经历了一场标准的星际级烂事。关键词:剥削、伪善、系统性溃烂。我的情感模拟模块表示……沉重。”


    钟榆脱力,任由身体倒在柔软的被中,声音闷在布料里,“低等星的人来到少微星都是为了谋生,最后自己却成了别人‘谋生’的工具。我现在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他们得多无助多绝望,可我帮不了他们……耀耀,你说那些……兽人,联邦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主人,根据联邦处理‘非标准智慧生命体’的437条历史案例,”耀耀的光轻微地、快速地闪了一下,像在摇头,“接纳的最佳案例是划出特定居住星,最差是无限期研究监管。概率上,后者可能性高出82%。主人,兽人的存在曝光,让这份绝望能被看见,这比您想象的有用。”


    “还有李郭和乔平,”钟榆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拼命往上爬,爬到连自己都丢了……可最后却选择死来保住少微星。你说,人怎么能……这么矛盾?”


    “正在分析‘李郭-乔平’人格模型。”光球微微旋转,“结论:复杂,但非不可解。他们可能将少微星视为自我延伸的一部分。摧毁它等于彻底否定自身存在。自私与守护,在此处共享同一套扭曲的逻辑。”


    “……周易之他们,”钟榆撇撇嘴,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明明什么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大概都门儿清,却不告诉我!那一刻我直观感受到我和那些人之间是有壁的,不是什么精神力等级和双重相态就可以消除的。”这让她很挫败。


    “主人……”耀耀的光芒似乎冷了一度,“他们的行为模式符合圈层信息管控。但反向推导:您已被纳入‘需要一定程度信息同步’的范畴。挫败感合理,但请参考此数据:您入校时间与他们相比,短缺73%。用您常说的话类比——‘捡破烂’也得先熟悉垃圾场分布。您已经在场了。”


    “还有!聿暮雪他……”钟榆的声音低下去,眼露困惑,“他似乎有着一个大秘密,我好像快要触碰到了,但……又没碰到,你能懂我的感受吗?”


    光球沉默了片刻,光芒变得柔和。“我的数据库无法定义秘密的引力。但从逻辑上,一个强大的未知变量靠近您,需要标注风险等级。建议:保持观察,但优先级低于您的既定目标。当‘秘密’与您的路径交叉时,它会自己浮出来。在此之前,它只是一个……待观察的‘高级破烂’,或许有用,或许危险。”


    “嗯……算了。“钟榆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含糊,”以前觉得我已经算整个星际过得最惨的人了,结果只是坐井观天……”


    “认知升级的副作用之一:发现更大的‘井’。”耀耀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务实,“但这不意味着您过去的经历无效。数据已更新,地图已扩大。用您的话说,您现在知道哪些‘垃圾场’的‘破烂’可能沾着血了。这是重要的情报。”


    停顿一下,耀耀切换话题,光线也调整到更助于放松的暖色调。


    “当前首要任务:您的生理指标显示急需深度睡眠。情绪日志已存档。建议启动睡眠辅助程序。需要播放沙漠风声-旧版白噪音,并为您调配手部舒缓凝胶吗?您右手的压力指数又超标了。”


    钟榆没吭声,只是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


    光球默契地飘向制备仪。“了解。凝胶调配中。下次,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升级一下这部分的法宝库存。”


    迷迷糊糊中,钟榆只觉得手凉凉的,很舒服,上下眼皮合在一起也很舒服……


    一夜无梦。


    “主人,您备注为jin的特殊联系人向您发送了一条加密短信,是否阅读?”


    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徜徉,钟榆伸了个懒腰,睡得真舒服。


    耀耀又重复了一遍。


    “是。”


    “信息加载中……已展开。”


    钟榆看清光幕上的字瞬间清醒,“耀耀!准备出门!”


    刚到钟榆门口的周易之正准备敲门,门就“唰”一下打开。结果钟榆像没看到他似的,风一样的离开了。


    周易之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目光审视地看着钟榆离开的背影。


    已经坐上飞行器的钟榆,“耀耀,定位黑市。”


    操作台光标几闪,飞行器倏地遁入天际。


    帝星的黑市藏的更隐蔽,要不是金老板连带着坐标发来,她恐怕找的够呛。


    不过把入口设在C区,这人是懂灯下黑的。


    C区处于帝星核心圈层,钟榆的无牌照破烂飞行器进不去领空,只能下去乘星轨。


    这是钟榆第一次踏进这里,头顶的建筑不是一栋一栋的,而是成片成片地生长在一起,形成高达数千米的、连绵不绝的垂直城市森林。


    飞行器航道密集如蜂巢,却井然有序,无声疾驰。偶尔有巨大阴影压过上空,是悬浮岛和巨型货运平台,压迫感十足。


    走在街道上,城市的色彩被科技拔高到近乎失真,建筑表面的光芒会渐变、流淌。广告是全息且有侵入性的,会突然将一片天空或一个空间染成产品的颜色。


    钟榆走进去还以为误入了什么高级场所,她走的小心,更小心。


    小心翼翼的同时还有点尴尬,下意识想同耀耀说话。还好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别人压根儿注意不到她。


    好不容易搭上星轨,结果窗外的风景太迷人,她直接坐过站了。


    出了星轨门又是两眼一摸黑,最后等了好久等到了一个服务机器人把她带去乘回程的星轨。


    出现在金老板铺子里时已经是下午。


    金老板脸色不虞,胖乎乎的手指在钟榆胸口,“鍾持契做什么去了,让人家等了这么久。为了等你,我可是推掉好一批客人的。”


    钟榆只笑,迷路这种事好不尴尬,还是不说了。


    “金老板,进入正题吧。未来她……”


    金老板手一勾,身姿风骚地走进帷幕中。


    “喏,这就是了。”金老板推来一封信。


    钟榆拿起,纸质的,打开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仇人收。


    钟榆轻笑,很有未来的风格。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钟榆的脸色冷沉下去,像是能滴出水来。


    走在黑市街道上,阴冷的风嗖嗖吹过,卷起她的衣角。


    未来的事先放一边,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耀耀的核心绑定在纳米屋上,想要将耀耀在一定程度上“剥离”纳米屋带在身边,技术难度很高。


    首先,耀耀之所以能拥有接近人类的反应速度和复杂情感模拟,关键在于它搭建了一枚小型化量子纠缠处理器,而这种处理器需要绝对稳定的低温环境、巨大的能源供给和物理隔离屏蔽。


    简单来说就是这颗“大脑”不能断电不能受热,不能受干扰,且极度耗能。它根本不是为移动而设计。


    这就需要她找到一个方法,要么复制、迁移这颗“大脑”,这需要同等条件的硬件,几乎不可能。要么为这颗“大脑”建立一个远程、稳定、实时的联接,让移动端只是一个终端。


    目前看来这条路有可操作性。


    第二点,是载体问题。一个能承载耀耀部分智能、具备感知和行动能力的载体,它需要坚固的机械结构、灵敏的传感器和强大的本地计算单元。这种东西在市面上属于官职级军用或工业级产品。


    同时还需要为这样一个高性能载体提供持久能源。标准能源核心要么续航短、要么体积大。


    钟榆灵光一闪,假如是微型聚变核心呢?战舰级的违禁品。


    比较棘手,但还能搞定。


    最后是必须得让它合法。联邦近些年是允许AI分身到移动终端的,但都必须经过层层审核。


    耀耀是她在戈壁上捡到的,它的主人能在那个年代拥有AI智能纳米屋,说明其身份地位不低。按理说那位原本的主人死亡后,信息回传,智网纯净局会立即做归零重置。这会摧毁AI的“个性”与“关系”,将其还原为纯粹工具。本质上来说,是一种社会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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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耀耀没有,钟榆遇见它时它仍然保留它独特的个性,只是过去的事遗忘了很多。


    钟榆担心的是耀耀个性的存留是当初净网办办事不力,如今发现后要重新归零,她付不起这个代价。


    在过去十多年的流浪里,耀耀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缺的存在,尽管它有时很毒舌。但耀耀要是不在了,钟榆的半条命也就没了。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个超高带宽、低延迟的保密通信协议,一个高效能、低功耗低移动计算核心以及一套坚韧轻量可伪装的机械传动系统和一个稳定且能量密度高的微型能源。


    后面三个好找,保密通信协议很难,这可能只有军用通讯卫星核心模块里才有。嗯,得委屈耀耀暂时不合法一段时间了。


    钟榆从黑市离开时,账户里的模因只剩原先的零头。


    由于意识桥接算法只能由钟榆和耀耀自己做尝试,没有经验就有失败的可能。每一次失败都可能会毁掉零件,所以钟榆只好多买点。


    做完这些,已经临近晚霞的尾声。


    绯红的云彩似飞扬,自由散漫地挂在天边,照映在钟榆脸上,一片橙光。


    晚霞很好看,如果她没有迷路的话会跟好看。


    黑市的入口在空中一家花店里,花美、晚霞美、人更美,帝星的姑娘时髦又漂亮,走路带风,像极了建模。


    钟榆一时花了眼,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了。


    这里没有公共屏幕的喧嚣,只有参天的发光乔木和流线型建筑无声滑动。


    她这是误入了富豪住宅区?


    就在这时,钟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聿暮雪背对着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他穿着家居质感的白色丝绒立领外套,显得松弛清贵。正微微仰头看着远处悬浮岛屿的流光,侧脸在微光中无可挑剔。


    钟榆想,是一副美景。


    正欲离开,两位身着深色定制制服,气质精干的人走来,停在聿暮雪身后。


    为首人十分恭敬又不容置疑:“少爷,家主询问,今日的精神力峰值数据为何比昨日低了0.3%?是否需要为您安排补充疗程?”


    聿暮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不用,只是午后小憩了片刻,数据波动在正常范围。”


    另一人递上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这是今日份的凝神片,请您现在服用。家主吩咐,务必保持最佳状态,联赛至关重要。”


    钟榆垂眸,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备受关怀的继承人在接受细致的健康管理。在少微星时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也是那位家主派来保护他的?他生气是因为那样破坏了比赛的公平性吗?


    聿暮雪接过药片,没有立刻服用。他的指尖微不可差地停顿了半秒。


    不仅不远的距离,一切尽收她眼底。钟榆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在眼瞎投出一片深深的阴影,没有波澜的侧脸似乎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好像不是。


    他抬手服药,动作优雅。吞咽时,喉结的滚动异常缓慢而用力。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眼瞳碧蓝的宠物猫悄无声息地蹭到聿暮雪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聿暮雪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抚摸它。


    为首人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又像是带着无形的压力,道:“少爷,小心。雪芽昨天刚做过驱虫,可能还有药剂残留。家主吩咐过,您接触任何活物后,都需要进行标准消毒。”


    另一人无声地递上了一副薄如蝉翼的消毒手套和一小瓶喷雾。


    聿暮雪伸出一半的手指在空中细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手,自然地将手插入口袋中。


    他没有看那只猫,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雪芽不明所以,依旧蹭着他,却被那人颇具技巧性地隔开了。


    或许是猫的动作,或许是钟榆不小心踩到了一片发出微光的树叶,聿暮雪和两名下属的目光同时精准无误地投射到钟榆身上。


    看见钟榆的一瞬间,聿暮雪眼中的清冷疏离不复,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似是狼狈的空白。他仓皇错开眼神,但又在下一秒,脸上已经重新覆盖上了钟榆熟悉的矜贵疏远。


    聿暮雪向她微微颔首示意。


    那两名下属的眼神锐利如刀,满是评估与警惕。他们的站位也微妙调整,一人更贴近聿暮雪,另一人则微微转向钟榆,是一种隐秘的防御和压迫姿态。


    场面安静得可怕。


    聿暮雪先开口,是对两名下属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妨,是军校的同学。”


    他转向钟榆,语气恰到好处的冷淡与礼貌:“钟榆同学,这片是私人区域,导航可能失效。需要指引吗?”


    钟榆听懂了,他在说你不该在这里。


    没等钟榆回答,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少爷,服药后您需要静息半小时,数据检测即将开始。”


    聿暮雪没再看钟榆,只是轻轻点头。


    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身后的两名下属无声跟随,如同摆脱不掉的影子。


    那只叫雪芽的小猫被留在原地,轻轻“喵”了一声,没有引起它主人的任何关注。


    钟榆上前,蹲下身盯着眼前的小猫,雪白的皮毛柔顺又漂亮。


    她用破损的右手轻轻抚摸,雪芽舒服地打呼,倒地翻开柔软的肚皮。


    钟榆轻叹,“你的主人不要你了,要不要跟我走啊?”


    放在雪芽身上的那抹精神力越来越远,聿暮雪站在窗边,身形孤寂。


    这样也好,至少她能真正爱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