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攥着狼头令牌的手指节发白，站在校场中央没动。风卷起他衣角，赵峰在旁低声催：“该念了。”


    沈清沅没出声，只朝弟弟点了点头。少年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军令，声音起初发颤，念到第三句时稳了下来。底下站着的北狄旧将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没人说话。


    陆衍站在校场边沿，目光扫过人群。他右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左手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三枚铜钉。他盯着最前排那个左眉断疤的老将，那人始终垂眼，但袖口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东西。


    军令念完，少年合上纸，抬头看向众人：“母亲教我认苔藓，姐教我辨药性。从今日起，军规第一条——不欺弱，不背信，不私通外敌。”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违者，斩。”


    底下有人轻咳了一声，没人应答。赵峰上前一步，高声道：“狼头令在此，谁不服？”


    沉默持续了片刻，终于有人单膝跪地：“属下听令。”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只剩左眉断疤那人还站着。他缓缓抬头，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沈清沅，才慢慢屈膝：“老朽……遵命。”


    沈清沅这才开口：“赵峰，带他们去点卯，分营驻扎，今夜轮值名单你亲自定。”


    赵峰领命，挥手示意众人随他走。人群散开时，陆衍不动声色靠近那左眉断疤的老将，伸手扶他一把：“老将军腿脚不便，我送您一程。”


    老将没拒绝，任他搀着往外走。走到营门拐角，陆衍低声说：“袖子里的东西，最好别露出来。”


    老将脚步一顿，没答话，只轻轻抽回手臂，自己往前走去。


    沈清沅走到弟弟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怕吗？”


    少年摇头：“不怕。姐在，我就站得直。”


    她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包，打开是几片干草：“这是娘留下的解毒方子，你收好。以后有人给你递水递饭，先拿这个沾一下。”


    少年接过，小心收进怀里：“我记得苔藓密码，姐放心。”


    陆衍走回来，站在两人身后：“人走了，没异动。”


    沈清沅点头：“盯紧那个左眉有疤的，他有问题。”


    “我知道。”陆衍说，“他袖里藏的是太子密符，我在北狄大营见过。”


    少年听见这话，转头问：“姐，北狄太子还没死？”


    “没死。”沈清沅说，“但他不敢露面。现在他靠这些旧部传信，想等我们内乱。”


    “那我们就让他等。”少年把狼头令牌举起来，“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统帅。”


    陆衍看着他，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能扛事。”


    少年笑了笑：“姐教我的——装病是活命，掌权是活人。”


    三人往营帐走，路上遇见几个新调来的兵卒，见了他们都低头行礼。少年一一颔首回应，步子没乱。进了帐，沈清沅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新配的药丸，倒出两粒递给弟弟：“吃了，压压嗓子。”


    少年接过吞下，皱了皱眉：“苦。”


    “良药都苦。”她又倒了一粒给陆衍，“你也吃。”


    陆衍没接：“我不用。”


    “你昨晚流了血，今天又耗神，不吃不行。”她直接塞进他手里，“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陆衍看了她一眼，把药丸放进口中。


    少年坐在矮凳上，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姐，娘写的这页我没看懂，‘七叶一枝花，根须向阳生’，可我采的时候，根须明明朝阴。”


    沈清沅凑过去看，手指点在字上：“那是骗人的。真正要记的是下一行——‘遇火则转，遇水则沉’。这才是解法。”


    少年恍然：“原来如此。”


    陆衍站在一旁，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去后山认药，有些长在石缝里的，你姐也没全见过。”


    少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陆衍说，“你姐当年摔下崖，就是靠那些草活下来的。”


    少年转头看沈清沅：“姐，你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她合上药箱，“活下来就行，过程不重要。”


    帐外传来脚步声，赵峰掀帘进来：“人都安顿好了，轮值也排妥。那个左眉疤的，我安排在西营最边上，单独一帐。”


    “好。”沈清沅说，“派两个可靠的人守他帐外，别让他半夜溜出去。”


    赵峰点头：“明白。”


    陆衍问：“他今晚会动？”


    “不会。”沈清沅说，“他得先确认我们是不是真把权力交给了弟弟。等他觉得时机到了，才会联系北狄太子。”


    少年忽然问：“姐，如果他真动手，我能杀他吗？”


    帐内静了一瞬。沈清沅看着他，没立刻回答。陆衍也没说话。赵峰搓了搓手，想开口，又闭上了嘴。


    最后是沈清沅开口：“能。但不是现在。你要让他自己露出破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是叛徒。那样，杀他才名正言顺。”


    少年点头：“我明白了。”


    赵峰松了口气，笑道：“沈小将军有魄力，不愧是沈家血脉。”


    少年没笑，只认真说：“我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娘和姐。”


    沈清沅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认药。”


    少年起身，抱着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姐，你别熬夜配药了，我明天教你认新的，你也能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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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点头：“好，我答应你。”


    少年这才掀帘出去。


    陆衍看着帘子落下，低声说：“他长大了。”


    “是啊。”沈清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比我想象的快。”


    赵峰犹豫了一下，问：“沈姑娘，真要把所有事都交给他？”


    “必须交。”她说，“我不可能永远替他挡刀。母亲没走完的路，得他自己走。”


    陆衍没说话，只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了按她肩颈。她没躲，也没睁眼。


    赵峰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两人。陆衍低声问：“你真放心？”


    “不放心。”她睁开眼，“但我更怕他一辈子躲在别人身后。他得学会自己拿主意，哪怕错一次，也比永远不错强。”


    陆衍沉默片刻，说：“我会盯着他。”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所以我才让你教他认药。你比我会教人。”


    陆衍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只小木盒：“这是什么？”


    “母亲留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打**子，里面是一枚银针，“她说，这针能试百毒，也能救人命。现在，该给弟弟了。”


    陆衍看着那枚针，没说话。


    她合上盒子，放进他手里：“你明天带给他，顺便告诉他——针尖朝上，是救人；针尖朝下，是**。怎么用，他自己选。”


    陆衍收好盒子，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床铺，脚步有些晃。陆衍伸手扶她，被她轻轻推开：“没事，我躺会儿就行。”


    他没坚持，只替她掀开被子。她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陆衍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说：“睡吧，我守着。”


    帐外风声渐大，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陆衍没动，一直坐着，直到天边泛白。


    少年推门进来时，陆衍刚起身。少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姐姐，压低声音问：“她睡得好吗？”


    “嗯。”陆衍把木盒递给他，“拿着，你姐给你的。”


    少年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我一定用好它。”


    陆衍点头：“走吧，后山的药，趁露水没干前采最好。”


    少年跟着他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陆衍没催，等他收回目光，才一起出了帐。


    雪停了，地上结了层薄冰。两人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少年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陆衍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按在腰间。


    远处山脊线上，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少年肩头。他没回头，也没停下，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