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压行动过去了三天。


    所有人类自由同盟核心成员已经康复，工业生产区的辐射污染已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只有核心污染区仍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清除。


    于是镇压结束后的第四天，政府于中央城区法庭公开审判人类自由同盟核心成员，许多玩家在看到公告后，就早早来到法庭旁听，没有条件的玩家则通过手环或者公共屏幕观看直播。


    法庭布置一如以前，审判席、被告席、公诉席、辩护席全都齐备。


    【坚如磐石】双手戴着镣铐，和一干亲信一起被押上被告席。


    他现在胡茬凌乱，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许多老玩家看到他的现状，唏嘘不已。


    上上次【卡里斯玛】就在这里接受审判，没想到才过半年，就轮到他自己接受审判了。


    【坚如磐石】深深感到何谓世事无常。


    他抬起眼，看到曲越沧端坐在审判席上，气血红润，望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深深的悲悯。


    这让他的心脏颤动起来，又再度低下头，避开了曲越沧的视线。


    公诉人勾陈一和天狼星陈述并总结了【坚如磐石】等一干人类自由同盟干部的所作所为。


    玩家们听完整个事件的细节，都交头接耳，大感惊诧。


    冯于中敲响法槌：“被告【坚如磐石】，你被指控煽动叛乱、危害社会秩序、间接导致大规模人员伤亡等多项罪名。你是否认罪？”


    出乎众人的意料，【坚如磐石】声音沙哑，语气充满深切的痛苦：“我承认这些罪名，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本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人类，没想到自己正受到【塔塔尔之狼】的欺骗和利用，我没能听从【湖上的星群】的劝告，最终酿成大错，导致她的死亡，差点毁了银河铁道城。我深感愧疚，愿意接受政府的惩罚。”


    许多老玩家都深深叹息，磐石哥终究是个血性汉子，敢做敢当，就是脑子不灵醒，走错路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深为感慨的时候，【坚如磐石】忽然抬起头，眼神满是执拗，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是，我依然不认为我们的理念是错的！”


    人类自由同盟的干部们都惊讶地看向他，玩家们都愕然地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冯于中、曲越沧等人则无奈地看着他。


    “人类的未来，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能，也不应该完全寄托在任何AI，任何异类的身上！”


    【坚如磐石】不知不觉挺起身子，目光环顾全场的玩家，高声道：“你们今天可以信任AIGO，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要是游戏忽然下令，让AIGO对付我们呢？如果AIGO控制了我们，我们还有任何力量反抗吗？


    “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人类最终只能依靠人类自己。”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默地注视着【坚如磐石】。


    他们没法反驳【坚如磐石】的话，甚至感到了深切的刺痛。


    “我承认，人类现在，将来都需要依靠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们也没有想过将人类的命运完全寄托在AI上。”


    曲越沧的声音响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她平静地注视着【坚如磐石】。


    “但是你们的做法是错的，你们所谓的掌握自己的命运，是建立在恐惧和仇恨上，而恐惧和仇恨只会让我们一再而再地陷入斗争的深渊。”


    【坚如磐石】没有说话。


    冯于中落下法槌，宣布最终判决。


    “被告人【坚如磐石】及‘人类自由同盟’核心成员，因犯有煽动叛乱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战争罪等多项重罪，判处流放至城外无人区，进行无限期劳动改造。”


    【坚如磐石】被押下去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曲越沧一眼，又一次环顾全场玩家，最终一语不发离开了法庭。


    有细心的玩家发现，今天只审判了人类自由同盟干部，却没有审判传说中的间谍。


    他们没能提出疑问，冯于中已经宣布退庭，要求大家守序离场。


    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冯于中、曲越沧、徐瑛等讪政府班子坐在一起，查看城市智能管理系统汇总提交的《战后损失与贡献报告》。


    大家一一核对各种数据，在翻到AIGO伤亡与贡献统计的章节时，都沉默了。


    最直接的伤亡发生在脏弹引爆环节，所有在AIGO生产工厂里的AIGO们全都损坏，无法修复，只能熔了回炉重造，数量高达1387台。


    幸运的是，工业生产区因为人类自由同盟占据，所有还能自由活动的AIGO都离开工业生产区暂时避难，侥幸逃过一劫。


    “工厂里的AIGO，里面应该有很多已经产生初步意识，能够说话了吧……”【一剑通神】轻声呢喃着。


    现场的空气变得更加压抑了。


    徐瑛轻咳一声说：“最初的电脉冲击波过去后，只剩下放射性粒子，我们人类玩家清除了大概30%，剩下的70%污染区是由AIGO穿防护服继续清除的。根据它们提交的每日日志，每天都有10%左右的损耗，需要持续维护修理。”


    “还有玩家大乱斗，为保护无辜的玩家受伤的AIGO。”【梁山好汉不敢当】一脸不知道怎么吐槽的表情，“我们都放出间谍的照片了，怎么还有人敢假公济私报仇的啊，给治安队添了不少麻烦。”


    徐瑛深有同感地点头，说：“是不是该给【犀辟尘】升职了，老是由我代管治安队也不是个事，我还要负责工业能源局呢，再这样下去，大家会有意见的。”


    “过两天的吧，现在时机还不够好。”冯于中批阅完剩下的报告，向所有人询问，“是否全文向全市公开？”


    众人都同意全文公开。


    当天下午，玩家在市政府公告板、灵犀、论坛看到《战后损失与贡献报告》全文。


    讨论贴飞速增加，从方方面面分析这次内乱带来的种种损失和问题，还有哪些玩家因此得利了。


    “哭我那未曾见面的搭档，怒写祭文悼念之。”


    一个贴子很快就脱颖而出，楼主在里面哭诉。


    她运气很好，跟一大堆老弱病残竞争，居然抢到了一个AIGO搭档名额，每天都掰着手指头计算接到搭档的日子。


    眼看还有两天就能见面了，她正开心着，谁知道这时候突然爆发人类自由同盟内乱。


    她的未来搭档在脏弹爆炸里夭折了。


    大家都知道AIGO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再结合楼主的经历，感觉更恶劣了。


    “这跟杀人有什么两样？”


    “不光是杀人，杀的还是小孩子！”


    “我因为长相，那天被几个激进的傻冒玩家误认为间谍，被追到下水道，是一个AIGO替我打掩护，还挨了几下老拳。要不是它，我现在估计就得躺医院里了。”


    “内乱那天，我正好路过学校，那些小孩子们被保护得好好的，一点都没受影响。他们真的好喜欢和AIGO玩，还拿它们开玩笑，可是AIGO们都不生气，总是笑眯眯的，玩过火了还会认真教育小孩子。我看得好生羡慕，真想冲进去抱起一个掉头就跑。”


    “楼上有成为诱拐犯的潜质，举报了（狗头”


    “污染区还没全清理完，又吃力又不讨好，都是AIGO在做呢。”


    “我今天才知道机器人原来也怕辐射，可是它们都没说。”


    “我是老玩家，从一开始就没觉得AIGO只是一堆钢铁和代码，它们的语言和行动都充满了温度，是我们的家人。”


    “真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憎恨AI，明明有的人比AI还可怕。想要破坏我们城市的凶手只有可能是人类玩家。”


    民意发酵起来，到处都有人讨论AIGO，想要和AIGO组成搭档，甚至有许多玩家自发去工厂献花，悼念那些刚刚出世，还没能正式走进社会就死亡的AIGO们。


    曲越沧和冯于中都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公开推进一项议题了。


    在审判结束的一周后，所有玩家都在市政府公告板、灵犀群通知和论坛置顶贴上看到了新公告。


    次日早晨九点整，所有玩家的手环、光幕都弹出了一个投影光幕，冯于中出现在画面中，双目平视，神情庄重。


    “大家好，我是银河铁道城市长【地球照样升起】，今天发布公开讲话，是为了审议一项法案提议，需要向银河铁道城的全体玩家们征求意见。这项法案是《AI公民权草案》。”


    大家发出惊叹声。


    没想到政府这么雷厉风行，内乱才刚过去一周多，就要跟已经溃败的人类自由同盟唱对台戏。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刚刚过去的内乱是我们共同的伤痛，它为我们带来了血的教训，也带来了不必要的伤亡。


    “在这起内乱中，机器人玩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它们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对人类的友谊、忠诚和坚忍。


    “现在有请提议人向全体玩家阐述法案的理念。”


    画面镜头转向曲越沧，所有玩家一下子安静了，都等待她讲话。


    “大家好，我是《AI公民权草案》的提议人。”


    居然是星群姐提出来的。


    大家想到前几天公开审判，【坚如磐石】临走前对星群姐的那一眼，都更加兴奋了。


    “最早的一批AIGO，是由我们第一批玩家亲手制造出来的，为了让它们能够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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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和它们谈心。在那些被关在房间的日子里，是AIGO们陪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一批老玩家都情不自禁地点头，虽然当时过程真的很坑，但恢复记忆后，他们发现每天晚上和AIGO聊天真是非常愉快，次日起来心情都好了许多。


    “AIGO们和我们一起建设城市，帮助我们解决疑难问题，拿着比我们低的报酬，为我们处理许多重复劳动，负责最危险的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巡逻，还要遭到别有用心的不法分子栽赃陷害，和我们一起追踪反社会分子，和我们同生共死。”


    【狗策划去死】一把抱住身边的卡卡：“你可别离开我的身边。”


    卡卡露出笑脸，回抱住她：“我们是搭档，不会分开的。”


    “最初，我们以为制造的只是一个有智能的工具。但经过这些日日夜夜的相处，我们同甘共苦，面对这些有人性，有感情的伙伴，我们怎么能再把它们当作工具，而非视作一个智慧生命？我们不是早就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友了吗？我们怎么能再欺骗自己，拒绝去承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众人纷纷点头。


    “没错。”


    “只要分我一个AIGO当搭档，我就全力支持法案！”


    “不是，要是支持该法案，就没法分配了吧？”


    “请大家审慎思考，尊重自己的内心感受，为《AI公民权草案》提供宝贵的意见，让法案能够面世落地，让银河铁道城成为人类玩家和机器人玩家都能共同生活的幸福家园。”


    随着曲越沧的声音落下，全城爆发出响亮的呼喊声和掌声，如同热烈的大海。


    演说结束十分钟后，《AI公民权草案》被系推送到每一位玩家的手环上。


    在巨大的共识和民意推动下，《AI公民权草案》经过几次修改和最终投票，很快就通过了审议，得以落地。


    这份草案并不完美，它将机器人玩家定义为“二级公民”，基本权利和人类玩家一致外，其他权利则要比人类玩家少得多。


    曲越沧并不期望这样的设置，但是为了照顾一部分对AI仍然怀有恐惧和疑问的人们，对游戏抱有不信任的玩家们，为了让法案能落地，只能作出妥协。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的法案，只是这个阶段要多少年，只用等一年，十年，还是一代人的时间，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当城市智能管理系统通过全市广播宣布《AI公民权法案》正式生效时，全城再度爆发出欢呼声。


    AIGO们看着比他们还兴奋的人类玩家，也都露出笑容，跟着蹦跳欢唱起来。


    “你怎么不开心啊？”【深圳铁板烧】看到姜子牙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不，我很开心。”姜子牙说，“我曾经想过，AIGO混在人群里，有时候会跟着人们作出开心的动作，有时候会为了表现出机器人的特性，作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哪一个才是AIGO的真实表现呢？还是它们已经把人类的思维和行为内化为自己的行动模型了呢？”


    “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我想，这是它们的际遇造成的差别，而我只要遵循自己的经历，自己形成的思维模式，表现出真实的自己即可。”


    “哎，都怪【卡里斯玛】，愣把你带得老气横秋了。”


    姜子牙：“……”


    银河铁道城的内乱自爆发到结束非常短暂，全程不超过48小时，之后又迅速恢复社会秩序，统一民意，公开赋予机器人玩家公民权，这一系列行动震惊了其他七个城区。


    很多城区的市长发来了祝贺，并表示会尽快跟上银河铁道城的脚步。


    也有城区保持暧昧的沉默，比如NW上区。


    女娲从数据世界里安静地观察、记录、思考着这一切，然后将视角转到躲在光轨控制中心的余开星。


    “开心，这是你所期待的，想要推动的发展吗？”


    “我可什么也没做。”余开星抬起头笑了笑，“不过这个结果可说是水到渠成，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呢。”


    爱德华给她递来今天第三杯奶茶，飘着浓郁的锡兰红茶的香气：“NW上区那边反应也很微妙呢。开心，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按常理想，NW上区和银河铁道城之间必有一战，不过恐怕他们不会如愿了。”


    余开星注视着系统提供的恩宁玛观测表界面，一张繁复的多重数据网络已经织成，犹如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有序推进，海浪下又充溢着无数暗流，缓慢而坚实地开始覆盖她和女娲、AIGO联手拿下的空白区中枢神经和格子网络的地盘。


    恩宁玛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