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骄阳速写

作品:《低下你高贵的头颅

    暖气开得实在太足了,热浪裹着香薰机喷出的虚假雪松味,不紧不慢压在每一个角落。


    这所学院有的是钱,恨不得把九月烘成热带雨季。


    今日气温下降,贺兰烯跑过镜面般光滑的走廊,额角的汗滑进领口。她秋衣质量太差,劣质纤维磨得锁骨又痛又痒,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她作为临时工,刚核对完仓库那批积灰的器材,陈年纸箱里偶尔会有几堆不错的报纸,不过这也是要钱的。工钱少了一张,她知道,负责点数那男生眼神飘忽的样子她看见了。


    可贺兰烯没停,这个男生和她一样是借读生,比她更钟爱那些废报纸。就当请他一周精神养料,好人好事嘛。


    一张钞票和接下来的十分钟,她清楚哪个更烧手。


    学院要拍摄年度总结大赏先导片和招生宣传片。对一些人来说是红毯、聚光灯和镀金的谈资;对她这样的借读生来说,是仅有的,能勉强挤进镜头的缝隙。


    大概不需要这些镜头证明,她在这个学院,出现的大多地方有且只能是缝隙。如果是以前,甚至是现在,她都不应该做这些无用功,可这次不一样。


    身上这套制服,是求了管服装的学姐多久才借来的?贺兰烯没空细想,匆忙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往前跑。


    “……霍司夜?省省吧,他跳级之后更加见不到人,以前烤翅膀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他,现在……大概他也嫌学校设施落后,羽落期也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去养护所。”


    “那个养护所很私密的,但是可以把翅膀养得很好,我一直在争取会员。”


    “可是我听说伏苏祈会去,这次大赏他肯定会压轴出场吧,先导片的录制,他会作为学生代表参加。”


    “可是为什么?这多浪费时间。”


    “姐妹,你要不去和慕容菲争夺新一届卷王吧?我宁愿浪费这一点时间啊!参与录制,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要是我也可以被选中就好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休息一下。”


    “压力好大,我名次再下降,老师就要劝我留级了……”


    “嘘,看那边,那个考试像作弊一样的借读生……”


    贺兰烯掠过声音的源头,几个精心打理过头发的同学聚在那儿。他们看见她,目光像刷子似的扫过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那身不太合体的制服,然后默契地移开,继续他们的话题。


    拐角阴影比别处浓些,一个人影堵死了去路。


    “这么急?”他笑,“赶着去镜头前露脸?省省吧贺加贝,借来的衣服穿再久也不是你的。”


    她停住脚步,吸进一口充满香薰味的空气,“让开。”


    “让开?”赵灿重复一遍,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你使唤谁呢?周驰给你脸了是吧?”他往前踱了半步,“我说,见好就收,想要什么?钱?资源?直接张嘴啊,周少爷说不定真赏你。现在这副欲拒还迎的德行给谁看?钓着一个不够,还想广撒网?你这路数我见多了,骨子里……”


    他话没说完。


    因为贺兰烯开始脱衣服。


    那件象征着她此刻“合法身份”的学院制服外套,被她直接扒了下来,团在左手。里面是件洗得边缘起毛的灰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


    赵灿的喋喋不休卡住了。他眉毛挑高,惊讶只维持了半秒,就被一种更油腻的恍然取代。“哈?”他嗤笑出声,目光在她短袖上扫了个来回,“脱衣服?怎么,想喊非礼?还是说你想和我来一场地面摔揉……”


    他压低嗓子,掺进恶意的黏腻,“你觉得这招对我有用?行啊,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样——”


    他的声音被一拳砸回了喉咙里。


    贺兰烯把全身拧转的重量都压在了右肩上,像抡一根铁棍,毫无章法,对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砸了过去。


    赵灿头猛地一偏,脸颊火烧一样麻了。他反应确实快,毕竟是正经练过几年综合格斗的,惊怒之下本能格挡,左腿几乎是同时扫向贺兰烯膝窝。


    中了。贺兰烯踉跄一步,可她没停。


    疼?那是什么感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重要吗?


    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剩下时间拆成秒,在图书馆啃那些天书般的理论,在打工间隙背那些绕口的定义。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高效而又冷酷的格斗训练。


    所以她只能努力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肌肉记忆是靠汗水腌出来的,一整个盛夏的汗水,都可以把她整个人腌成美味脆爽,酸味上头的泡菜。


    反应速度也是靠透支神经熬出来的,在这个学校,在这里,贺兰烯只能够勤能补拙。


    然后直到今天还在发酵发酵,继续发酵。


    赵灿的下一拳打向她腹部,她没完全躲开,硬挨了一下,喉头腥甜,但同时,她的手肘也撞上他的肋骨。


    赵灿的拳头落在她肩上、胳膊上,还有那张他看不上的傲气冷清的脸,她则用更不计后果的姿势抡回去。


    赵灿击中她的次数更多,可贺兰烯好像没有痛觉。她每一次反击都瞄准同一个地方——他最初挨了一拳的下颌和脸颊,重复击打。


    他格挡,她就打在他格挡的小臂同一个点。钝痛叠加,让他手臂发麻,他想抬腿踹开距离,她矮身撞进他怀里,同时一拳狠狠砸在他肚子上。


    他闷哼,鼻梁酸涩,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视线模糊的刹那,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磕上墙面,震得他颅腔嗡鸣。一只汗湿的手死死揪住他前襟,勒得他呼吸一窒。


    身体被这股蛮力钉在墙上,脚几乎离地。


    “你在这里……”贺兰烯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喘得厉害,“等了我多久?”


    赵灿眩晕着,怒火和屈辱烧上来,左手积蓄力量想反击——


    又一拳,砸在已经肿起来的颧骨上。世界瞬间暗了一下,各种声音褪去,他尝到更浓的血味。


    混沌中,他感觉贺兰烯凑得更近。走廊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人声,忽然变得极其遥远,那些用来监控的红色光点,就这样熄灭了。


    “我等今天,”她一字一顿,气息拂过他汗湿的皮肤,“也等了很久。”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


    就因为这件借来的衣服?就因为那个少了一张钞票的临时工?还是因为……那些早就积满,再也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日日夜夜?


    去他的为什么。


    拎着他衣领的右手没松,左拳再次提起,结结实实地砸在赵灿腹部偏下的位置,贺兰烯仍嫌不够,又狠狠砸了几下他开始肠鸣的肚子。


    赵灿身体弓起,很想嚎啕大哭,却连呻吟都发不出。


    贺兰烯松开左手,任由他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干呕。她俯身,轻易地从他瘫软的手指间摘下那个银色通讯器。


    她很快破解了密码,点开和周驰的对话框。


    只有一行字:“管好你的狗。”


    贺兰烯把通讯器扔回赵灿怀里,砸在他蜷缩的腿上。然后,她捡起地上那团制服外套,仔细地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布料挺括,但毕竟不是她的尺寸,肩线有些垮。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系上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直到领口。


    走廊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


    如今顶尖学府都开设了武术、综合格斗课程,学生们给他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其中有一个被官方认同的——叫“动态应变修习”。


    说白了,这里培养的可不是绅士淑女,是未来需要面对各种“动态”的精英。


    周茗迫不及待报了名,也成功了。


    等待拍摄前,她扯着姜琳的袖子,吐槽道:“我哥最近绝对不正常!你信我!连我三岁以后就取消的专人接送服务都给续上了,一天三条信息问我吃了没、课怎样、有没有被奇怪的人缠上,身边的朋友怎么样,还劝我打人不要太疼,温柔点……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这里,”她点点太阳穴,“出问题了?”


    姜琳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最新款的光感手环,嗤笑:“得了吧,周驰哥那是关心你。不过话说回来……”


    她眼珠一转,瞟向正在布置的拍摄区,“你那个土包子搭档,今天还来吗?就是那个……”


    “贺加贝。”周茗吐出这个名字,像含了颗酸柠檬,五官都皱了一下。


    “别提了,晦气。”


    一个靠着不知什么手段挤进来的借读生,格斗技巧生涩得像刚组装好的机器人,凭什么和她一组?可不知道从哪天起,机器人好像被偷偷升级了程序。


    尤其是那双让人背后发毛的眼睛……周茗甚至在某次对练被她一记刁钻的肘击逼退后,半夜惊醒。


    她也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敷衍对待,全力以赴,到后来的力不从心。


    贺加贝的进步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想象,周茗即使不爽,也对她这样的刻苦态度感到敬佩。


    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不想被这样的人超过,简直是钉在社交圈笑柄柱上的耻辱。


    “安啦,”姜琳揽住她肩膀,语气轻飘,“一个整天苦哈哈、恨不得把‘我很惨’写在脸上的小苦瓜罢了。你看,今天的先导片拍摄,她不是连平时雷打不动的破工都没去打,死皮赖脸也要蹭进来?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正说着,拍摄区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伏苏祈刚结束个人镜头拍摄,从男学员准备区那边过来。周围簇拥着不下五台追踪摄像机。灯光师举着反光板小跑着调整角度,可他走得很快,即使是自然光线,也可以将他侧脸的每一分轮廓勾勒得无可挑剔。


    拍摄进度非常不错,几乎所有镜头都一次就过,他们都想尽可能的给自己余下一点休息时间。


    只有最后一组镜头时,出现了点差错。


    原本安排的是裸拳对抗,很吸睛。可惜几个男生打得上了头,五花肉一样淌汗的躯体撞在一起,画面实在不够雅观,也怕会有人晕血,导演皱着眉喊了停,临时换了展示项目。


    由于伏苏祈在综合格斗课程上的成绩十分亮眼,导演决定对这块活招牌物尽其用,刚准备和他商量拍摄镜头,伏苏祈就选了一个肌肉发达的陪练对手。


    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


    周茗顿时忘了刚才的烦恼,偷偷举起手腕,用伪装成手环的微型摄录器对准那边。


    “别动!”姜琳低呼,“被他发现你就完了!”


    “就拍几张,”周茗兴奋地抿唇,“送给一个好朋友,她肯定喜欢。”


    “哪个好朋……”


    话音未落,负责分组镜头的副导演已经拿着名单,皱着眉头踱到周茗面前:“周茗同学,你的对战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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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加贝呢?全组就等她一个!难道让我们所有人对着空气拍?她到底怎么被选进这个镜头的?”


    许多目光投过来,有幸灾乐祸,有纯粹好奇。


    就在这时,侧边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一条缝。


    贺兰烯身上的制服外套扣得严严实实,但下摆有一处不明显的皱褶,脸上倒是洗干净了,只是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不太自然的红痕,仔细看,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擦净的血渍。


    嘴角似乎也有点肿,被她用舌尖不经意地顶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扫过来时带着未散的凌厉。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撞上了人群中心那道望过来的视线。


    伏苏祈正侧头听导演说着什么,眼神却平淡地越过了众人,落在了门口那个有些狼狈的身影上。


    她似乎没想到会直接撞上他的目光,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想低头,又硬生生停住,手指悄悄蜷缩起来,脸上有些粉,揪住了过大的制服袖口。


    那袖口空荡荡的,盖住了她半个手背。


    一套表情更替行云流水,堪称精妙。


    副导演已经大步走过去,声音带着火气:“你怎么回事?这脸……打架了?弄成这样还拍什么拍!换人!”


    “换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让副导演瞬间收声。


    伏苏祈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他目光掠过副导演,落在贺兰烯身上,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遍。


    “重新协调分组更浪费时间。”他看着贺兰烯问,“你可以吗?”


    贺兰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可以。”


    拍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伏苏祈那句“可以吗”给了导演压力,又或许是贺兰烯状态的确诡异的好。


    周茗在对面接招,心里那点不爽和疑虑越来越重:她今天吃错药了?这股劲头……自己要是松懈一点,恐怕真的……


    “卡!很好!”导演满意地挥手,“准备大合照!”


    人群涌向布置好的阶梯背景板。周茗拉着姜琳,轻车熟路地往中间最佳位置挤,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伏苏祈呢?以他的身份,必然站在最核心的……


    咦?他人不见了。


    不止他,贺加贝也不知何时退到人群最边缘,然后身影一晃,消失在侧门通道。


    “搞什么……”周茗嘟囔。


    ……


    伏苏祈确实认为后续的集体环节纯属无意义的耗时。他提前离开,准备前往下一个拍摄现场。


    空无一人又各走一边的路,他本该习以为常,但今天,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个神出鬼没的转校生,平时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会被人骗。她身上穿的是已经被淘汰的过季制服,肩线软塌塌地垂着,连最基础的宝石袖扣都没有,刘海还被发胶固定成毛茸茸的一弯。


    可是还是好厚,真的很像一块焦香酥脆的千层饼。真够……好笑的。


    这样的脚步声也很熟悉。很轻,很谨慎,始终保持着一段经过计算的距离。跟踪者是个“熟手”,懂得利用立柱的阴影、转角的结构,他自身步幅变化带来的短暂盲区……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大多时候,伏苏祈连探究的兴致都欠缺。


    可这个跟踪他的人一定胆大包天。脚步虽然极力维持着节奏,却很是滞涩,又像是困极了强打精神。


    还有胆子跟?


    伏苏祈觉得有趣,在经过一个楼梯拐角时,让自己也消失在光里。


    贺兰烯屏住呼吸,脚步声……消失了。


    今天状态糟透了,体力在刚才的对打和先前的冲突中早已透支,额角和嘴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连续缺觉带来的眩晕感更是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


    她不该这么冒失,不该抱有任何侥幸……


    贺兰烯咬着下唇,从支柱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平台。


    “看这么熟练……”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刚刚运动后松驰微哑的质感,“你偷看我多久了?”


    贺兰烯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她抬头,撞进一双正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的眼睛里。伏苏祈就站在几步之上的台阶转角,一手随意搭着栏杆,微微倾身,正看着她。


    初秋顿时有了一个非常明媚的骄阳速写。


    午后偏斜的光线从他身后的高窗滤进来,让他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愈发深邃难辨。他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探究,和一点点……或许是她错觉的、捉弄人时的兴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想过的借口、解释,全部蒸发。只剩下那张脸,那个声音,贺兰烯没有如伏苏祈预想般被他吓到。


    她只是脸颊滚烫,耳朵尖也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舍不得移开眼,哪怕多一秒都好。


    可是,在更强烈的羞窘和恐慌淹没她之前,她已经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很快远去。


    几天后,贺兰烯将洗净熨烫平整的制服还给学姐时,依旧低着头,轻声道谢,匆匆离开,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


    ……


    “诶?”学姐本来打算把这个淘汰制服粉碎,或者挂网上高价卖掉,在摸向口袋时,却发现一枚昂贵的宝石袖扣。


    这真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