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茉莉,莫离

作品:《前夫哥变成落魄小伴读

    日光和煦,绿草如茵。近四月的时节,已是繁花缀满枝头,柳色如烟。自京城去往郊外的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马车,有轿子,亦有三两结伴、笑语步行的游人。


    众人皆往同一个地方去:沐春园。


    这沐春园依江而建,原是先朝一位王公贵戚的私园。只是亭子还没建几个,就改朝换代了,只留下这连绵十里的桃林。后世的几位天子都无意费资修整,于是任其归于民间,逐渐成了百姓游春赏玩的野趣之地。


    每逢三四月,桃花盛放,如霞似雾,漫作一片粉色的汪洋。男女老少嬉游其间,踏青闲话,俨然一处不问尘嚣的世外春坞。


    “哇哦~”萧念忍不住惊叹出声,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江砚澄亦是被这美景惊艳到,眼睛都弯了起来。


    如今正是踏春时节,园内的犄角旮旯里都塞满了人,隔一段距离便碰上三五个。萧念几人走了好一段距离也没找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空地。


    羽衣抱着竹席讪讪道:“没成想今日这么多人,小姐,这下如何是好?”


    江砚澄四处观望,发现四周的草地上的都是些老百姓,往中央的亭子看去,好奇道:“为何他们不去亭子那边?”


    羽衣解释:“阿砚你不知道,这桃林风景秀美,又无人管束,许多文人墨客都喜来此处吟诗作赋,久而久之,这里的亭子可就被她们霸占了。我们来得太晚,怕是找不到一个好地方了。”


    萧念不喜人多,听羽衣这么说,便刻意往偏僻的地方走,“再找找看吧,这么大的桃林总能找到位置。”


    话落,迎面碰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她打量了萧念一眼,在即将擦肩而过时,忽然拽住了萧念。


    萧念:“?”


    “严才女!”书生突然眼露兴奋,“你可是严才女?”


    严晨是萧念的化名,清雅居一事,除了身边几个亲近的人,坊间的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萧念忙扯过自己的袖子,脸不红心不跳,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那书生疑惑起来,心里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如今这严才女可是风头正盛,若是自己运气好碰上了,求得一副字画,再高价卖出,可大赚一笔。


    她有些不死心,“敢问如何称呼?我瞧你也是个书生,那日清雅居鉴赏会兄台可否在场?你可知严晨严小姐?”


    一旁的江砚澄听到“严晨”这两个字后,垂着的眸望了过来。


    萧念瞥见江砚澄眼里的惊讶,心中突突一跳,展开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含糊道:“抱歉啊,我不认识什么严小姐,我就一路过的。”


    说完拉着江砚澄就跑。


    江砚澄心神恍惚,被她拽着穿过漫天粉色花海,眼前记忆翻滚。


    “严晨”这个化名,是前世萧念依着他的名字取的,她开玩笑说的话在耳边回荡,“我要用这个名字横行霸道,好处我担着,坏事你揽着。”


    江砚澄那时坏笑道:“行啊,那我就改名叫萧念,然后代替你考试,给你考成倒数第一!”


    虽是玩笑话,可萧念却在她的每一本课本上都写了这个名字。


    萧念在前面跑,羽衣和秋露两人抱着东西在后头跟着,几人瞎转悠一圈,没想到意外找到一块空地。


    萧念看了眼身后,确定没人跟上来,又观察了眼四周,道:“就在这儿吧,挺好的,离江也近,还能看风景。”


    “好。”羽衣和秋露应和一声,开始着手布置起来。


    江砚澄喘着气,默默抽出自己的手,跑了一路,出了层汗,他暗自拿手帕擦着。萧念手上一空,以为江砚澄是在意化名的事,心里纠结起来,要不要解释一下?


    可这要怎么解释?想了下太麻烦,干脆作罢,不料江砚澄却开口了,“小姐……为何取那样的化名?”


    如果说萧念还记得他是因为心里有恨,那为什么要用这个化名?


    在他看来,这是他和萧念许多不太美好的回忆中,美好的一部分了。


    萧念转头看他一眼,触及到那双带着“质问”的眼睛后,又迅速移开了,嗫嚅道:“就、随便取的,没……没想那么多。”


    随便取的?你看我信吗?


    江砚澄还想追问,可猛然想到,今日是出来散心的,萧念马上要考试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巴不得她考不上,他不能让这些事情影响到她。


    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把心中的疑团咽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回复:“原来是这样,还挺好听的。”


    萧念有些诧异,她本来都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江砚澄却临时打了退堂鼓,心中暗忖,江砚澄还是不愿戳破身份。看着他脸上故作轻松的表情,一股淡然的失落夹杂着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这样也好,保鲜膜绷得再紧,但只要不去捅它,便不会漏风。江砚澄既然想演,那她就配合。


    “嗯。”萧念应了一声,两人默契地避开视线,沉默地盯着忙活的羽衣和秋露。


    羽衣被盯得头皮发麻,转头看着木头般僵直的两人,建议道:“要不你们先去逛逛,我们弄好了再喊你们?”


    “不用了。”二人异口同声。


    “……”


    萧念轻咳一声,“我帮你吧。”


    江砚澄也不甘示弱,“我也帮忙。”


    羽衣和秋露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同时加快动作,“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你们再等一会儿。”


    在两道视线的监视下,两人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坐席,两边放上柔软的垫子,中间摆上小木桌,桌上的精致瓷盘里放着点心和水果,配上果酒,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品用。


    “何不美哉?”羽衣浮夸地介绍,脸上挂着美滋滋的表情,仿佛她已经置身其中,萧念淡笑一声,作为她们辛苦的奖励,也不拘着她们,放任她们去玩了。


    如此,便只剩下她和江砚澄两个人,各自分坐两旁,默了一会儿后,江砚澄给她倒了一杯酒,并叮嘱,“最多两杯,喝多了……伤身。”


    这个理由,在别人听来十分荒谬,但放在萧念身上一点都不违和。


    “三杯倒”的名头可不是盖的。若是在这里醉倒被扛出去,那可就太丢人了,以后出门都得戴帷帽。


    萧念自知水平,委婉推拒了。于是,江砚澄又剥了一个橘子放在她面前,萧念拿起来吃了,紧接着又来了第二个。江砚澄不说话,只埋头剥着橘子,橘皮炸开的汁水有些呛鼻,他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萧念把第二个橘子塞进口中,果肉很甜,但过分甜了,甜到她竟品尝不出好坏,吃到最后,没了味觉。


    果盘里的橘子在一个个变少,等第三个橘子放到面前的时候,萧念平静开口,“你吃吧,不用总是给我。”


    江砚澄没抬眼,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道:“她们不在,自然由我伺候小姐。”


    “……”萧念疑惑地用余光打量江砚澄,他什么变得这么卑微了?自己也没有苛待他啊?明明是和前世差不多的相处方式,到底是为什么他就变了呢?


    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一瞬间,萧念竟觉得有些不高兴,她熟悉的炸毛老虎变成了一只乖顺的小猫,收了伤人的爪子,褪去了刺手的皮囊,变成了人人都喜爱的可爱模样,可她却觉得江砚澄离她越来越远了。


    眼前像蒙了一层雾,模糊到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有一个还算熟悉的轮廓。


    缓过神来,萧念发觉自己的眼里真的起了一层水雾,她不自在地偏开头,心里有些不信,江砚澄真的就这么甘愿屈居人下。


    她缓了缓,先试探问道:“阿砚,你待在我身边会觉得委屈吗?”


    江砚澄一愣,抬眸看她,摸不准萧念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不会。”


    穿到这个世界不是他想的,是为不幸;但是能待在萧念身边,却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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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怕萧念不信,他弯起嘴角,又补充一句,“能待在你身边,我很满足。”


    风撩起他侧边的碎发,掠过江面,推着江水一波又一波地往前走。萧念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如果有一天给你一个做人上人,做回自己的机会,你会要吗?”


    ——如果有机会回去,你会回去吗?


    江砚澄回望她的眼底,分析着那抹复杂的神色。做人上人?萧念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另攀高枝?


    想到此处,他警惕起来,忙摇了摇头,“小姐在说什么,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呢?”


    他可不会做那种事,更对这个世界的女人没兴趣。


    这话落到萧念耳朵里,成了他没资格,他不配。顿时心疼起来,从前风光无限的江少爷,一朝跌入泥潭,卑微得像粒尘埃。萧念斟酌着话语安慰他:“只是想想嘛,万一……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


    这可不兴实现啊!萧念是不是又想找机会撇开他?


    “那可不行!”江砚澄急道:“小姐说过,认我做知心人的,你别想反悔!”


    萧念木讷道:“我、我没反悔。”


    心里却道:你都不知道知心人是啥意思,她反不反悔有什么区别吗?


    江砚澄摸着袖扣里那鼓囊的东西,呼吸急促起来,他端正坐好,语气轻了几分,“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小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得,这是回礼。”


    一个月白色的精致荷包摆在了小桌上,萧念拿起来一看,上面的茉莉花图案乍一看很精致,但仔细瞧还是能发现生涩的地方,不禁震惊,“这是你做的?”


    江砚澄本想骗她说是买的,可摸到指腹的针眼,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是,祝小姐逢考必过。”


    萧念指尖轻抚茉莉花瓣,有些奇怪,若是祝科举顺利,不应该是绣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魁星点斗之类的吗?绣个茉莉花是为了什么?


    茉莉……莫离?


    这个念头如萤火般在萧念脑中闪过,瞬间燎原,沁得掌心都出了层薄汗,她瞥见江砚澄耳垂的微红,心中了然,确认江砚澄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看来她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没亏待他,莞尔道:“谢谢。”


    江砚澄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茉莉花十分难绣,萧允为什么要教他绣这个?绣个简单的不好吗!


    荷包装饰得很精致,月白色的吊坠珠子闪烁着光辉,两边垂下的流苏随风轻扬,里面装着的香料散发着淡淡清香。萧念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举在空中欣赏,指尖轻拨,荷包顺势转了起来。


    这一转,连带着江砚澄的心一同乱了,一股灭顶的羞耻敲得他的心脏邦邦响。


    怎么还举起来了?悄悄塞进兜里就行了,这样大摇大摆的,他不要面子的吗?像荷包这种东西,按照萧允的说法,是要好好藏起来的。


    可萧念不,她不仅不藏起来,还大喇喇地挂在了腰带上,并满意地点头。


    这下江砚澄觉得自己的心被放进了锅里,还有人拿着勺子疯狂搅动,被搅得滚烫。


    身后的桃花被风吹得簌簌地落,飘进江里,一朵叠着一朵,一片挨着一片,逐渐形成了一小块粉色花毯,慢悠悠地流向远方,遇到旋涡,又原地打起了转。


    萧念低头看着荷包,心中暖意四起,烘得她竟觉得这三月的风一点都不冷,甚至还带了点黏糊的热意,回味着江砚澄刚才说的话——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忽然笑道:“你说的,我可记住了。”


    这话在江砚澄听来很无厘头,他茫然地看她一眼,记住啥了?


    萧念忽略他的“询问”,目光落到他肩头的桃花上,伸出两个指尖捻起,端详了一息,随后漫不经心地衔在嘴里,眼波流转间,眼角荡开的笑意闪耀了这片粉色春光。


    江砚澄心中一荡,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凝在那片粉色上,定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问不问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