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城中烛火渐息，忠信侯府却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一声叹息。


    厅堂内，温轩仪负手而立，正夫方氏走了进来，“妻主，您找我。”


    方氏端庄却算不上貌美，温轩仪转身，瞥见他眼尾的红痕，想来也是因为她被贬的事哭过了。


    温轩仪与方氏成亲两载，实在算不上喜欢，如今被贬，正好找到机会说出心里的想法。


    可面上的功夫还要做，她轻叹一声，“我被贬去霖城，不知何时能回来，日后定是有吃不尽的苦头，你可愿随我去？”


    方氏一愣，这门亲事是母亲给他说的，多少人羡慕他嫁给他京都才女，他也曾以为自己可以过上那种如胶似漆的甜蜜日子，可谁曾想，自己的妻主对他实在冷淡，成亲两载都没有一个孩子，日子越过越淡得像碗清水。


    温轩仪给他的宠爱甚至还比不过柳丝丝，这样的日子他也不想再过了，可面上还是要装一下的吧？


    他顿了会儿，正欲开口，温轩仪却没给他机会，拿出了和离书，摆在桌上，语气平静，“你自小没过过清平的日子，那种苦你定然是受不了，和离书我已拟好，你按个手印，明日便可归家了。”


    方氏哑然，温轩仪这般做派，怕是巴不得他赶紧走，好把柳丝丝抬为正室吧？那他还何必再假惺惺地唱一出戏？


    想到此处，方氏眼中的愁情化成了愤怒，迅速按下手印后转身离去，连个眼神都没留给温轩仪。


    温轩仪没料到平日温顺的夫郎竟然连装都不装了，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失落中带着一丝怒意，暗自感叹虎落平阳被犬欺。


    此时，门帘微动，温轩仪垂着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心中腹诽，男人就是假惺惺，还指望着她能追出去？


    可进来的却不是方氏，而是柳丝丝，他眼睛哭得红肿，眼尾耷拉着，含着泪走近。怯生生道：“小姐，丝丝愿随您去。”


    温轩仪心中微动，虽说她本来也是打算带柳丝丝走的，只是没想到他能主动提出来。


    她朝柳丝丝招手，将他揽进怀里，照本宣科地问了一句，“霖城可不如京城，往后怕是要吃许多苦，你真的愿意？”


    柳丝丝垂眸点头，“愿意。”


    “愿意”两个字钻入耳中，温轩仪心底生出一股别样的情绪来，她自问对柳丝丝不算好，没想到自己落魄了，他还能不离不弃。


    忍不住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温声道：“好了，那就回去收拾收拾，明早出发。”


    廊下烛火熄了，柳丝丝掀开门帘走出，月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倾泻下来，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风吹起鬓边发丝，凌乱地拍在脸上，那是刚刚温轩仪吻过的地方。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动作用力到脸上被擦出红痕，眼底的温情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嫌恶。


    次日一早，温家众人聚在门口，准备送温轩仪。


    温父以泪洗面，拉着温轩仪絮絮叨叨个不停，温良钰听多了觉得烦，这个主意是她提的，他越哭，就越是像在怪她。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别哭了。”


    温父颇有怨气，“就要走了，还不容许我多说几句吗？”


    温静雅一直没说话，此刻也叹息一声，“父亲莫要如此担忧，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二妹离京也是好事，避一避风头。等风头过了，二妹在霖城多做些功绩，到时我和母亲再向圣上提议，将她调回来。”


    温父不是不知道，只是实在舍不得女儿，他总共就三个孩子，怀温静雅的时候身子没调养好，导致温静雅没什么才能，最多就算是中规中矩；温芝芝乖巧听话是他一手调教的；只有温轩仪，聪慧温润，年纪轻轻就入朝为官，这让他怎么舍得？一想到她从小锦衣玉食的，现在要去外面受苦，又哭了出来。


    温轩仪听多了也有点不耐烦，她先叫柳丝丝上马车等她。拉下温父扒在自己身上的手，安慰道：“女儿相信母亲和大姐，此行就当是去游山玩水了，父亲且等我回来就好。”


    温良钰也舍不得，但是面上不露，只是简单交代几句，把温父拉了过来。


    温轩仪看向躲在后头默默流泪的温芝芝，笑道：“二姐就要走了，芝芝不同二姐说几句吗？”


    温芝芝走了出来，扑进温轩仪怀里，哭道：“二姐……你路上保重，芝芝等你回来。”


    温轩仪身体一僵，轻轻抚上他的背拍了拍，声音轻柔，“好，我会尽快回来的，芝芝也不要哭了，哭坏了眼睛可不好看了。”


    柳丝丝透过车窗将这幅姐弟情深收入眼底，随后缓缓放下车窗帘，掩盖心中的恶心。


    温轩仪同家人几番来回拉扯后，终于坐上马车，缓缓离去。


    温静雅扶着二老进入屋内，等安抚好温父和温芝芝后，从屋里出来，侍女走近悄声说了一句，她微微颔首，抬脚朝后院走去。


    层层月洞门尽头走出一个人影，两人对视一眼后，温静雅噙着笑走过去，俯身嗅着他身上的脂粉香，调笑一句，“换了？”


    苏总管娇嗔一声，“是你喜欢的。”


    温静雅牵起他的手，“往后，你便是我一人的了。”


    苏总管脸上浮现出红晕，歪头轻靠在她的肩膀上，“那你可不能负我。”


    温轩仪喜怒无常，他待在温轩仪身边的时候，整日提心吊胆，好在是成功把她送走了。


    温静雅卷起他的发丝，承诺道：“当然，待我做了这温家的主，便纳你进门。”


    “好。”苏总管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也软了起来。


    晨光照亮屋檐一角，在月洞门处切割出一条阴阳线，两道人影依偎纠缠，隐匿于暗中。


    纵火案落定，温轩仪走了，京城内原本如沸水般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少了一个对手，萧念之前紧绷的心稍稍松懈了些，至少剩下的人里都只是对她提出的政策不满，而不会想要她的性命，她也可以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


    萧念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到叶江离空荡荡的位置上，觉得奇怪，叶江离又逃课了？


    她悄声溜到岳青身边，指着叶江离的位置问:“她人呢？”


    叶江离走之前随口和岳青交代了一句，“尹大师今日离京，她去送她了。”


    萧念了然地点头，“看来她真的很喜欢尹锦了。”


    “咚——”


    课憩钟声一响，萧念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案上的字帖和墨条出了讲堂，朝着伴读讲堂走去。


    一路上脚步轻快，待到讲堂时，趴着窗户上朝里一喊：“阿砚！”


    江砚澄转头，就撞见她双眼弯弯，笑眯眯朝他招手的样子。周围人看见后都捂着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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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偷笑。尤其是小秋，笑得格外明目张胆。


    这场面，太社死了……好比没穿衣服登上了热搜，可他和萧念之间还有几万张窗户纸没捅破呢。


    江砚澄无奈地走出去。


    萧念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好奇问道：“他们在笑什么？”


    “……”江砚澄偏头避开她的视线，余光却瞧见伴读们竟一个个扒在门框上探头朝这边看，尬得他拉着萧念就走。


    萧念被他拽到角落，瞥见江砚澄红了的耳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这是害羞了。


    “你……”萧念刚想说什么，江砚澄率先开口，“小姐找我做什么？”


    “哦，我来给你这个。”萧念拿着字帖和墨条递到他面前，上次糊弄羽衣时，江砚澄说了墨条，想来是早就想要的，于是她就挑选了一块上好的徽墨，并刻上了他的名字。


    江砚澄伸手接过，打开木盒，看见墨条上的“砚”字，一时愣神，“这是……给我的？”


    萧念点头，凑近一分问：“我刻的，喜欢吗？”


    江砚澄指尖抚上墨条，笔画间的沟壑透过指腹传来细微的摩挲感。


    这上面刻的，是他的名字？


    “喜欢吗？”萧念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又问了一遍。


    江砚澄这才抬起头看她，萧念就站在他身边，凑得极近，近到只要他稍微一偏头就要亲上去了。


    “……”他轻咳两声移开视线，掩下心中悸动，“嗯，喜欢。”


    很喜欢。


    “小姐送的我都喜欢。”他又补了一句。不管是送给阿砚……还是江砚澄。


    这话就很公式化了，十分的符合身份，但萧念却品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在喝一杯柠檬气泡水，初入口是甜的，细品下去又有点酸，到后面气泡炸开，刺激得整个鼻腔都麻酥酥的。


    “是吗？”她有些不信，指了指字帖，“打开看看。”


    江砚澄依言打开，看到里面的字迹后，沉默了一瞬。这是萧念写的，萧念是想让他临摹她的字？


    他缓缓看她一眼，“小姐这是……”


    萧念挠了挠耳朵看向别处，解释道：“我看了很多大师的字帖，都不适合你，所以呢，我就自己写了一副，怎么？你不喜欢？”


    江砚澄刚说完只要是她送的都喜欢，怎么可能现在又收回去，于是笑着点点头，“小的很喜欢。”


    “那就好。”萧念满意地笑了，她就说嘛，她写得这么好，江砚澄怎么可能不喜欢？


    课憩结束，萧念回到自己的讲堂，嘴角还挂着美滋滋的笑。


    而这一边，江砚澄坐在位置上认真观摩字帖，发现了许多不同之处。萧念的字他很熟悉，但给他的这份字帖有些笔画间做了细微的调整，他对照着写下一个字后才恍然大悟。


    萧念是按照他的写字习惯来写的，保留他风格的同时又纠正了不好的字形结构，虽然大体上看还是萧念的字，但字里行间都容纳了他的影子。


    意识到这点之后，那杯柠檬水里的气泡被道道笔锋戳破了，没了呛人的酥麻，只剩下酸甜交织的柠檬水。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萧念会不会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


    想到这点后，悬在空中的笔尖不由得一颤，墨水滴入心湖，晕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