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至，谢含章扶着姜珞乘坐重翟羽盖金根车，从姜府到皇宫，扫洒干净的道路铺上厚厚地衣，卤簿仪仗，奉迎使护送，沿途警跸清道，百姓回避，禁军护卫。


    姜氏族人同亲朋宾客跪拜恭送。


    姜珞的盖头绣到一半没了耐心，最终商议还是遵循周汉古礼，毕竟是帝后大婚，新娘身着翚翟纹袆，端庄肃穆，面无遮挡。


    是以当余光看见姜璎站在女眷之中，向自己跪拜恭送，姜珞鼻尖蓦地一酸，眼泪险些决堤。


    “娘娘。”谢含章手上微微用力，提醒姜珞不可失态，“从今日起，您就是中宫之主，享受天下供奉的同时，言行举止，都会被一一记录约束。”


    要知道。


    皇后的身份，是**联盟的枢纽。


    皇后的言行，是天下妇德的标杆。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即便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他们的尊贵背后，也一样需要付出代价。


    在谢含章看来，姜珞失去的，和她所得到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重翟车启程回宫。


    到椒房宫时，天彻底黑下来。


    宗亲女眷以及宫侍们上前迎接，侍从执扇捧烛，拥簇皇**寝宫。


    明惠帝已经等候多时。


    他一身衮冕礼服，为斯文俊秀的容貌增添了一份华美威严。俊白的面颊被龙凤喜烛晕染出淡淡的绯红，眼眸一眨不眨望着姜珞，直至她来到身前。


    行完同牢礼，宫人奉上合卺酒。


    姜珞眉眼微垂，抿了一口，酒酿在舌尖漾开，倏然间，猫眼睁圆。


    蔫巴巴的眉眼活了过来。


    在婚前教导中，嬷嬷有提过合卺酒，帝后共饮苦酒，寓意同甘共苦。


    姜珞本来还想略略沾一沾唇敷衍了事，没想到，竟然是甜的？！


    明惠帝冲她眨了下眼。


    一方饮甜酒，一方饮苦酒。


    怎么不算同甘共苦呢？


    浓浓快夸我！


    姜珞哼了一声，略有些别扭地垂下眼，香甜的滋味顺着喉咙仿佛流进心头。


    谢含章身为姜珞的女师，又有谢氏女的才名，便留在姜珞身边做正五品的尚宫，白芨和小荷一个司记，一个司言，除此之外，陪嫁侍婢若干，先暂时观察情况，等日后再慢慢接手椒房宫原来旧宫人的职务。


    小荷服侍姜珞净面更衣，姜珞挺喜欢问她姜璎以前的事情，所以这次入宫，特意向姜璎讨她过来。


    汤泉氤氲。


    姜珞靠着白玉边沿，闭着眼享受按摩，不知道是不是成亲的缘故，她对明惠帝反而没了一开始的兴趣。


    有的只是来到陌生环境的彷惶低落。


    “小荷。”


    “二姑娘，怎么了？”


    其他人都被吩咐留在外头，姜珞低着头，拍了下水面，水花四溅，模糊了声音中的沉闷。


    “我忽然不想嫁给高忱了。”


    小荷神情呆了呆，张着嘴，啊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姑娘本来也不想让二姑娘进宫，是二姑娘一意孤行……如今既然成亲，您怎么又后悔了？”


    姜珞郁闷，不停拍水花。


    拍的两人一脸水。


    小荷没办法，只好道：“二姑娘，你不要闹了，不然姑娘到时候问我，我要实话实说的。”


    小荷生得清秀，性格也温顺，但老实人往往都有牛脾气。


    她认死理。


    就算跟着姜珞，她也依旧把姜璎当成自己的主子。


    这要是换其他主子，估计早死一百回了。


    但姜珞不一样。


    姜珞很喜欢小荷对姜璎的忠心，泡了一会儿后起身擦干，换上寝衣，又为自己澄清：“我才没有闹。”


    只是发两句牢骚。


    小荷嗯嗯点头，没放心上。


    卸了妆，泡了澡，姜珞的心情明显好很多，她趴在床榻，喊“白芨”，要她取玫瑰精油给自己保养身体。


    宫侍们全都退了出去，侯在外头。


    白芨想进去，被谢含章一把拉住，“皇后娘娘喊奴婢……”


    “陛下在里头。”谢含章打断。


    明惠帝脾气再好，他也是皇帝。皇帝的威严是不容许任何人挑衅的。


    白芨一不是明惠帝的妻子，二不是明惠帝的母亲，这会儿进去，不是找死吗？


    谢含章又转头看向小荷，压低声音询问：“你们方才在汤泉里头都说了些什么？”


    小荷结巴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二……皇后娘娘没、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明惠帝能忽然变了脸色？


    寝宫里。


    姜珞还在喊：“白芨——”快点拿玫瑰精油给她按摩！


    她把脸埋在云朵一般的蚕丝软枕里，声音闷闷的，能听出几分困意。


    不多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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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响起。


    “怎么……用？”


    姜珞霍然抬脸，见高忱洗漱完毕，一身寝衣站在床榻边，手里还举着她常用的那瓶玫瑰精油。


    神情略显委屈。


    不是，他委屈个什么劲儿啊？


    姜珞左右看了看，“人呢？”


    高忱支吾其词，“我不是人吗？”


    姜珞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拳头硬了，“你让她们下去，谁服侍我？”


    高忱抿了抿嘴，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压了下去。


    “我服侍你。”


    他没笑脸，姜珞也冷下脸，跟小孩子赌气似的，解开系带，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露出来。


    高忱：“！！！”


    他神情一窒，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紧绷。


    寝宫烧着火墙，还有火炉，温暖如春，倒是不用担心着凉。


    姜珞把头发撸到前面，整个人陷在被衾，上半身仅留一件胸衣，“快点抹，抹完我要睡觉。”


    语气很明显的不耐烦。


    高忱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先前的欢喜激动甜蜜，全都化为乌有。


    只剩下茫然。


    **自己做错了什么，想问不敢问，最后默不作声地倒出玫瑰精油。


    第一次弄这个，不太熟练。


    姜珞有了理由发作，顿时恼火道：“还伺候我？你笨手笨脚能干什么？知不知道要先把手心搓热！


    高忱不说话。


    心里小人默默哭泣，边哭边把碎了一地的心捡起来重新拼凑。


    姜珞烦了，“你再哭丧个脸，信不信我抽你？”


    高忱一哽：“……”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姜珞冷笑道：“不想成亲就早说，现在摆脸色给谁看？”


    高忱：“？！”


    我靠。


    倒打一耙啊！


    这下可把高忱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哪有不想……分明、分明是你，你说后悔，刚才在里头沐浴……！”


    他眼尾洇红一片，睫毛轻轻颤抖。


    像是承受不住的霜枝，即将簌簌而下，化为雪水。


    姜珞噎住了，装傻充愣。


    “呃……有这回事吗？”


    “我都听见了！”


    “你凶什么凶？”姜珞反应过来，很快抓住他的把柄，声音不自觉上扬，用以掩饰心虚，“你在外面偷听，还有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