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终不歇

作品:《且团圆

    江策回来刚过八月,才和薛婵团聚不过几日,就收到了自上京往朝溪发来的圣谕。


    命其送其父遗骸,急速归京面圣。


    江策握着圣谕,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一回来他就知道,会有这样一道旨意,回京之行也是他为子应为。


    可是,竟然这样快,快到他都还没和薛婵说上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将她消瘦的身体养回康健。


    甚至,都来不及过个年。


    此去来回,最快也要八九个月。他们已经分别了如此之久,饱受分离之苦,就别重逢却仍要受这一遭。


    “苍天不怜啊......”


    江策仰起头,站在石阶上望天长长吐气,忍下那热泪。


    此事应该和薛婵商量的,可是该如何开这个口?


    江策决定先行咽下不谈,至少等他们欢欢乐乐地团圆两日吧。


    他如此想,便如此做。


    薛婵那边仍旧不惊动,自己则立刻写下呈报,发送回京,其外便由着江家四叔四婶帮着筹备。


    九月初时是江策的生辰。


    薛婵这个小家并着四叔四婶这个大家,凑在一处团圆庆生。


    生日宴本是匆忙准备,可江策本就是死里逃生,尽受苦楚。所以即使时间有限,也备得热热闹闹。


    除了他的生日,也为又玉庆贺归来。


    江策倒是一如既往地爱热闹,酒令玩乐,没有一场是缺了的。


    又玉一向腼腆,此番归来却又似长成了了些,跟在江策身边,一并凑热闹,甚至还赢了好些彩头。


    酒宴行至夜半,尚未散去,依旧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只是薛婵大病一场还没好全,本不该受累,却也尽力筹备了一场生日宴。


    她撑到将近子时,才悄悄让人扶着回去。


    朝溪的秋凉彻得多,夜里更有风刀霜剑之感。


    “咳咳咳”


    薛婵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咳嗽几声。


    云生扶着她很是担忧:“唉,几多欢喜几多愁。”


    其实众人都瞒着薛婵,不想她病愈时更添离别忧愁苦。可云生忍了许久,不由得这般愁绪满头。


    薛婵笑笑:“别担心,我只是呛了两口风罢了,回去喝完热茶就好。”


    云生只垂头,也没说什么。


    才过了一道宝瓶门,遥遥的见有一抹亮飘过来,跟着的是一连串脚步。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江策已然提灯走到了她们面前,向薛婵吐着幽怨的话。


    “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席上被他们灌酒,当真是没良心。”


    他还不忘戳戳薛婵的心口。


    几人也都默默退开了些,由着江策陪薛婵走。


    薛婵也是一如既往露出无奈的笑:“看你玩儿的尽兴,不想打扰。”


    江策搓热自己的手去暖她:“我就想和你待一块儿......”


    两人走着走着,薛婵突然停下来,歪着头向他笑。


    “我脚累得慌,你背我吧。”


    江策登时就背着她往回走。


    薛婵环住他的肩,把头靠上去,似是有些疲惫。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只相互倚靠着走了一路,走回了屋。


    屋内暖融融的,暖得薛婵已经开始犯困。


    “到床上去睡吧。”


    江策轻轻晃她,可也只有轻而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


    “不想走,懒得动,你服侍我。”


    江策道:“好,我服侍你。”


    他确是服侍得极好,半点没劳动薛婵,一点力都没出。


    薛婵裹着被子靠坐在他身上,由着江策给她梳头发。


    她长长的头发散下来,他梳得又轻又慢。许是太轻柔,让薛婵忍不住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江策手微顿,不由得哽咽了一下,悄悄吐气,笑道:“你想,日后我都给你梳,保准不比你的丫头们梳得差。”


    薛婵扑哧一笑,把脑袋吹在他肩上。


    江策放下梳子,环住了她。


    炉碳爆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抽一抽的。


    等抱了一会儿,江策抬起手,捧着她的脸。却也只是低头看着她,微微含泪,却又说不什么来。


    该说什么呢?


    等我回来?


    可是才相聚就要分离,何其残忍。


    薛婵眨眨眼,等他开口。


    江策却闭上嘴,认认真真地揉着薛婵的脸,揉得泛红。


    “我……”


    薛婵抬手勾着他的脖子往下一扯,也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认真道。


    “我等你回来”


    “我和绿眉,都等你回来。”


    江策干脆揽着她往帐内滚:“此去一别,再见怕是要许久,再送我一份饯别之礼吧。”


    高烛一夜未熄,长泪时起时歇。


    江策还是走了,带着薛婵提前为他备好的东西,前往上京。


    他一走,没了个逗乐的人,薛婵的日子也过的忙碌平常。


    与薛承淮在四处走,和江家的几个妹妹玩乐,与萧阳君书信来往。


    闲时莳花弄草,抚琴作画,时不时拆江策所寄的信与沿途风物。


    此次一别比之过往却大不相同,前次她带着伤痛离开,寄心于天地山川,以作疗愈。


    此番多的,是期待。


    薛婵觉得自己勉强也算得上是个实诚人,她期待着重逢,期待着往后的日子。


    也许怀揣着的不再是疼痛,日子过的又快,又忙碌。


    江策离开有三月,已经到了上京。


    薛婵在朝溪,也欢欢乐乐地和众人一起过了个年。


    烟花在雪地里一声声展开,每一点亮光都像她过去地日子,也会是她今后日子。


    明亮而漂亮。


    年一过就立春了,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江策却仍在上京,忙碌得抽不开身。


    她本来不知道,但架不住他信里的抱怨。


    初春寄出的信,薛婵是孟春才收到的,彼时朝溪已然和暖。


    柳丝绦绦长垂,桃花开如烟霞。


    这封信其实并不太一样,没了抱怨,尽是她所挂怀之事。


    “喜团长大了几岁,愈发胖了。倒是年年,不知是被谁带坏的,竟也调皮起来,蓝羽嘴巴还是欠。你说究竟是谁教的?是郑少愈,还是又玉?应该是他们俩其中一个吧。我感觉是我哥,他爱干这种事,有前科之鉴。”


    薛婵也不知道是谁,只是这件事恐成多年悬案。


    两人都琢磨不透这件事。


    同样的春天里,清澜江畔的道观多了一只鹦哥。


    道童天天和它吵嘴,抱怨着萧大人怎么一来,那鹦哥的嘴就毒两分。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


    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


    薛婵收起江策的信,打开支窗就猛地跳进一只通体蓝的鸟来。它蹦蹦跳跳,嘴巴也没闲着。


    “想我没?”


    “想我没?”


    “想我没?”


    薛婵本以为是自己昨夜通宵和四婶他们打牌,打出幻觉来了,可这一声声欠兮兮的说话声。


    除了他们家蓝羽,也没谁了。


    她还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知道是惊喜还是麻烦的局面,一大团雪白之色就蹿到窗下,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扫着自己。


    薛婵抱起喜团,将它压在桌上猛猛吸了两口。


    从小道上就慢慢走近来个女子,抱着只兔子在石阶上对她笑。


    “娘”


    郁娘子站在外头,含笑点头:“许久不见啦。”


    薛婵抱着喜团推门而出,摸了摸她怀里乖巧的年年。


    “娘怎么来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一声?怎么连封信都没有?”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郁娘子也就轻轻慢慢和她解释。


    “陛下和老太太希望二郎父亲仍葬朝溪故里,我是他的遗孀,于情于理都该回来的。不告诉你,也是希望给你个惊喜。二郎托我将它们都先带来,以待团圆。”


    两人相视而笑,走过长廊。


    郁娘子和喜团年年他们一来,一家子瞬间齐全了大半,独缺江策。


    可也因他们在身畔,薛婵的日子愈发圆满了。


    春去秋来,这一年也过了大半。


    这样长久的日子里,薛婵几乎走遍了朝溪,甚至和郁娘子一起将这座宅子重新打理了一遍,给喜团年年他们造了新窝。


    薛承淮虽拄拐,也半点不妨碍他四处走,甚至给几个孩子们带了新的爬架,玩意儿。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新的一年又过了。


    四婶家的六妹妹出嫁了。


    时近元宵佳节,云生和初桃她们给喜团几个裁了新衣,编了新结。


    薛婵一时兴起和郁娘子亲自在厨房,准备做元宵丸子。


    她想到家乡元宵旧俗,要吃糖饼。干脆另起了一台,开始拿着面杖捣鼓着糖饼。才把糯米粉都揉成团,分了小剂子准备擀成小圆饼。


    蓝羽跳到窗台上,开始聒噪。


    “烦人精回来了。”


    众人眨眨眼,有些不解,薛婵还没放下面杖就出去了。


    过了两道门,迎头就见“烦人精”走来。


    薛婵站在石阶上没有再动,江策倒是看见她就跑起来,在快近的时候却猛然刹步。


    他盯着薛婵手里的面杖,咳了咳:“我知道路上是耽搁了些,但你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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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要打我吧......”


    “你活该!”


    薛婵把面杖甩出去,给了他一棒。


    江策躲开,接住了那杖,笑嘻嘻地上前一个拽手,薛婵就到了他背上。


    薛婵倒是被他这死皮赖脸,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可反应过来就干脆环着他的脖子,稳稳趴着。


    一边走,江策一边问:“你想我没?”


    薛婵笑了笑,伸手手上的粉往他脸上抹了一把,笑道:“你猜。”


    江策点点头,肯定道:“那就是想我了。”


    俩人走过一道道门,身影渐渐融进深深花木之中。


    唯有对话依稀可闻。


    “在做什么呢?”


    “娘在做元宵,我爹去弄酒了,我想做玉川的元宵饼。”


    “真好,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你倒是会享福,什么都不做,净吃就好。”


    “谁说我净吃了,等我进厨房给你做元宵,也让你知道我也是好手。”


    “好啊”


    “瞧,春天了。”


    “嗯,春天了。”


    所有,喜欢的,失去的,等待的。


    都在某个长柳抽芽,春溪解冻的日子里归还。


    朝溪的春意都被裁下来,以画而载,送往远隔千里的上京与长洲。


    她和江策一起给李雾送上了一份新婚贺礼。


    而彼时上京已至暮春。


    薛贵妃的孩子已经学会走路了,生得很是康健。


    程怀珠一回家,就收到了薛婵寄来地信。


    她虽然很是想念薛婵,这次却没有那么火急火燎地拆信,反而很平静地看那些寄来的画。


    薛婵所寄共十二幅,乃自上京到朝溪沿途之景,四时八景十二节,薛承淮题跋《四时山水册》。


    看了画,程怀珠一边笑一边沁泪。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程怀珠将画收起来,坐在窗下读信。


    “吾妹怀珠:


    见字如晤,久未相见。不知康健否?所食之欲一如往否?


    请代问舅父舅母安。


    如今想来,相别已近有两载,思念非常,故有此信。


    此番大捷,收复暮安,临水,平台三城。


    听旧人言,暮安本为古城,多名士。前朝末年因战乱,落入西蛮多年,百姓饱受奴役之苦,食不果腹。


    黄发念故土,垂髫不识文。


    更不提四处巡游,见文庙荒草纠结,墙塌垣断,唯有鸟雀欢闹。


    惜矣,惜矣。


    怜哉,怜哉。


    更觉今日太平来之不易,当珍之重之。


    故而前日与泊舟往暮安郊野,疏浚沟渠,协耕助种。修缮文庙,重立学堂,教稚童识文断字。正逢清明,乃重修节礼,再奏汉乐章。日虽平淡,也得自在清欢。


    雨水日驾马驰骋春原,寻古道,访幽境,探得一方古旧石壁,上有诗文,为百年前佳士相聚酒醉时题。


    观其境,读其文,似感昔时欢情纵饮。然久遭兵戈所毁,雨侵霜蚀,遍生苔蔓。此地寥落凄清,不复旧年之盛。不由得心生震荡,只觉人生百年,不过尔尔。恰如兰亭所言,‘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吾少时自傲,不可一世,目极所见,步履疲至,便以为全部。如今已二十又四,走过黑山白水,方知天之高,地之阔,我心之广。亦感人如江中舟芥,沧海一粟,微小飘摇。


    天地何其苍阔,你我何其微渺,竟也生出些许怅然。


    当夜辗转反侧,起身与泊舟月下对饮。谈及日月亘古,星辰恒久,酒醉时于屋脊临风而行。飘飘乎,脱口念得孟东野《咏怀》一诗,其中一句“此兴若不谐,此心终不歇”,颇为感怀。


    纵使天地苍苍,事如白驹又如何?


    我之志当如长江奔流入海,不可停歇。


    怀珠,近来偶然梦起往昔,彼时年幼,你我春来穿花折柳,浓夏采莲浮瓜,清秋扑萤钓蟹,冬至簇炉烤栗,又于梅影窗下并肩读书习字,夜里同榻而眠。忆往事依稀,心有翀忽,亦倍感思念。


    小妹勿伤怀,非我狠心舍妹而去,实是离散分合本为寻常。


    你我虽隔千千山,万万水,但心甚近。此情若磐石坚,如兰蕙芳。秋雁春归,冬枯夏盛,必有重逢之日。


    想来收此信,上京已酣春将夏。暑气渐生,请勿多用凉食冷饮,夜间畏热思爽,恐被衾不覆体,引寒魔缠躯,以致病痛。


    愿多食佳肴,长夜稳睡,得百年康健。


    待到你我相见时,渭水柳依依,春光明灿灿。午时晴好,携手同游,一如往昔。


    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姐,太素。


    丁卯初春夜,于暮安郊野别居窗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