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青山媚

作品:《且团圆

    天光乍破,红日东升,车马向着襄城行进。


    薛婵等人到桓府,萧阳君并不在,听侍女说她又到城郊找匠人调试新织机去了,估计要晚间的时候才能到。


    桓澈只能着人安顿下他们,吩咐府中人先备晚宴等萧阳君回来。


    薛承淮被他邀走,品诗论画,侍女就带着薛婵在桓府到处走了走。


    本想问几句萧阳君嫁到北疆的近况,然而几个侍女听说薛婵是萧阳君的朋友,跟开了话匣子机关一样和她讲了许多。


    “这襄城谁不知道咱家娘子的名姓,当时大人北上平乱,娘子就在襄城领着全城百姓御敌,可英勇了。娘子人好,爱笑爱乐的,对大伙都好。后来又亲自修田改机,大家都高兴着呢。”


    提到萧阳君时眼睛都是亮的。


    她们说,薛婵听,讲到了傍晚。


    廊上有人告声:“夫人回来了,快请客人赴宴。”


    侍女们这才停下话,领着薛婵去见萧阳君。


    薛婵才绕过廊,远远的就瞧见有个影子飞奔而来。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萧阳君已经将她整个人都抱住了。


    “你还好吗?怀珠好吗?殿下好吗?大家都好吗?”


    她说得热泪盈眶,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薛婵轻轻道:“她们都挺好的。”


    萧阳君久不见故人一时激动,一路骑马回来,自己衣袖上绑着的襻帛都还没解。


    她红了脸,一边解襻帛一边小声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薛婵笑道:“我这一下午虽未见人,可是听了好多萧娘子的事迹。萧三姑娘还是那个萧三姑娘,心如英石,果敢无匹。”


    她这样打趣,萧阳君的脸“噌”地红到耳垂。


    可是又想起江策来,又顿时怅然。


    “你......”


    萧阳君怕触痛她,开不了口。薛婵和她走在一处,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也挺好的。”


    “说起来,你和他好吗?”


    两人踩着斜阳过廊,萧阳君边走边用靴尖踢走小石子。


    “我刚来北疆的时候,没两天他就平乱去了,我甚至都没大看得清他长什么样。过了两个月他回来,其实还挺尴尬的吧。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只是相互做自己的事,有事的时候就说说话,没事的时候就坐着,时间久了,也就熟悉一些,能说说笑笑的。”


    萧阳君搅了搅裙带,脸庞被暑气笼得直发烫,低低的声音听起来还有有几分羞涩。


    “我一开始的时候,以为北地之人粗蛮鲁莽。可是真的相处下来,和想象的太不一样,他挺温柔平和的。”


    “我现在其实过的挺好的,只是有些想念爹娘哥哥,还有怀珠,还有你们,想念在上京的日子。”


    她看了看薛婵,神色低落了些。


    “也不知道,你我此次别后,要有多久才能见了......”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呢?


    “还没好好见面招待我尽地主之谊的,就要想着送别的事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薛婵大步上前,牵住她的手道。


    薛婵故作叹气,从她身边离开:“早知道,就不来了。”


    萧阳君忙拽着她的手臂贴近。


    “哪有,我见着你可高兴了,你都不知道我多想见你们。我盼了许久,念了许久。你这次来,别着急走,多待上几天。”


    多待几天,多陪陪她吧,萧阳君如此想。


    桓澈设宴招待他们,极尽宾主之礼。


    后来薛承淮提及他时还摸着胡子赞了句:“怪道陛下下旨命其承袭节度使一职,文韬武略,当真是英才。”


    席宴毕,桓澈又以谈论书画为由引走了薛承淮。他没有回来,自然就是薛婵陪着萧阳君。


    久不见得两人头一次共枕夜谈,下一次不知何时。


    第二日早,桓澈出府处理贼匪事宜,薛承淮去找他的老朋友了。


    萧阳君陪着薛婵,只是又有人登门找她,说是改造织机的事情。


    这件事要离开府,因着薛婵在,萧阳君本想让人传话改日再说。


    薛婵却道:“既然他们来找你,想来必有急事,便去吧。”


    “那你,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府里。”萧阳君摇了摇头。


    薛婵笑道:“无妨,反正也是画画,等画完了你就该回来了。”


    “那好吧,你且等上一会儿。”


    萧阳君叮嘱陪侍的人好好照顾,自己则离开。


    许是事情太多太忙,天晚了人都还没回来。薛婵一向有耐心,而且这一路以来,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少,已经可以画了,只是还没恢复到之前那般。


    她画好,由着侍女收画,只是傍晚起风将画卷走,飘到廊下。


    从廊下过的桓三郎桓溪捡起画,顺着风飘过来的方向,见着个人。虽然离得有些距离,还是看见那人是女子。


    听说家里来了嫂嫂的客人,想来就是了。


    侍女过来讨画,他也没多想,还了回去,继续过廊。


    “三弟?”


    萧阳君迎头碰上他,见人有些失落,问道:“这又是拜师失败了?


    桓溪抱怨:“别说了,死活都不肯收我为徒,不知道哪来的脾气。”


    “三弟,既有心拜师,可不能半途而废呀。”


    他被说得脸一红,连忙走开:“嫂嫂的客人还在等,我先走了。”


    薛婵在桓府住了几日。


    纵使万般不舍,萧阳君还是送他们离开了。


    因着从襄城到朝溪,会路过九今山,故而两人便顺道去拜访薛承淮的一位隐居在此的老友。


    隐居了多久,为何隐居,薛婵并不得而知。


    只是听薛承淮说这位老友名叫关山,爱酒,爱游,刻得一手好章。


    他们一行人沿着穿过山脚的小村庄。


    过了村子,便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沿山道环登。


    薛承淮腿脚不便,需拄拐而行,所以走的很慢。薛婵陪在他身边,一边往上走,一边四处看看。


    听鸟鸣,观草木,数芳花。


    几人走走停停的,从午后走到了傍晚。


    薛婵踮起脚看了看,指着那左侧的一处屋子:“爹,是不是那呀?”


    薛承淮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看见了屋子旁的长杆之上悬着一面旗,立刻点头:“是了是了,除了他也没人会爱悬旗的。”


    “那咱们快走吧,不然该叫人等久了。”


    “好”


    两人哼哧哼哧在山道上挪移着,然而那屋子看着近离得远,等切实到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嘟嘟嘟”


    叩了几声门,却无人应。


    薛承淮又喊了几声。


    “关山兄!”“关山兄!”


    还是没有人应。


    薛婵站在门前,一边试着推门,一边道:“该不会去云游了……”


    “哐当!”


    她还没说完,那门却直接倒在了屋内,徒剩一个竹门环在自己手里。


    薛婵睁大眼,看了看门环,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竹门。


    “爹,这……”


    薛承淮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丫头别管。一看就是他自己把门做成这个鬼样子,专门讹人酒钱的!”


    话落,一连串由远及近的噔噔蹬混着几声高高的喊。


    “欸欸欸,那门坏了可是要配老头子我酒钱的!”


    薛婵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身着朴素,抱着酒坛,手牵毛驴的短须男子就飞快过来了。


    他牵着那头不情不愿地小毛驴,哼哧哼哧走到几人面前,一张脸饱满涨红。


    “你们是谁呀,怎么这么没礼貌,把别人家门都给弄坏了!”


    “……”薛承淮一拐杖戳在他身上,“你凑近些,看看我是谁?”


    关山眯着眼凑近细瞧,“哎哟”一声道:“我说呢?这不是薛阿毛嘛!”


    他又抓着薛承淮的胡子左看右看:“阿毛,你老了不少阿!”


    “……”


    薛承淮大大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很年轻一样。”


    还站在门前的薛婵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人。


    关山又看她,问薛承淮:“这小姑娘是谁?”


    薛承淮道:“那是我姑娘。”


    薛婵向他一礼:“晚辈见过关伯。”


    “哦,都这么大了……”关山看了看薛婵,又看了看薛承淮,摇摇头,“不像你能生出来的孩子。”


    薛承淮淡淡道:“她像她娘。”


    关山又突然清醒了些,想起了旧事,切实感受到时光如梭,两人也是真的老了。


    他目光落在薛承淮的拐杖上,叹惋一声:“阿毛啊……”


    薛承淮推了推他:“行了,你个主人家的哪有让客人在外头站着的道理。”


    关山点点头,把酒坛塞进他怀里,快步上前请两人进门。


    “快进快进。”


    他用衣袖扫去桌椅上的落灰,像薛婵招收:“来,薛丫头坐这儿!”


    薛婵看向薛承淮,他点点头后才向关山又一礼,坐在了椅子上。


    关山自己则在这两间不大的屋子里里外外来回走,到处翻。


    翻来翻去的,翻出些果饼和酒水来。


    他摸了摸不算多的头发,脸依旧是红红的:“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啥也没有的..”


    薛承淮叹了口气:“我都带了。”


    关山眼一亮,挑眉:“这多不好意思啊。”


    薛承淮笑了笑,捏着酒杯:“你好意思的。”


    薛婵和身边人将带来的果饼牲肉酒饮都装盘,做了一场小小的席宴。


    倦鸟归林,晴日落山,天就彻底入夜了。


    薛婵又点了一盏灯,置于桌上。烛火将多年不见的两人,照得泪眼汪汪。


    她点灯添酒,出了屋子,在另一间竹屋内坐着。


    两间屋子隔得不远,从支窗还能看见薛承淮他们正坐在灯下对饮。


    隐隐的,听见了关山一声声含泪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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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啊……”


    薛婵举着烛台慢慢走,慢慢看。不大不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榻,一方案,却有大大小小好多个架子。


    上头有书,有画,有石头,而窗下的书案之上还有没刻完的章。


    薛婵无事可做,边在椅子上看那些诗文和书稿,看累了就看看那些刻好的章。


    她看得入神,都不知过去了多久。


    “小丫头,你有兴趣呀?”


    薛婵抬起头,薛承淮和关山走了进来,她摇了摇头,淡笑道:“只是有位故人也会刻章。”


    关山挠了挠头道:“我还想说,你要是喜欢就收你做弟子呢。”


    薛婵问他:“您刻得这样好,难道没有收过弟子吗?”


    她这话一出,本就有些醉醺醺的关山不禁眯起眼,想了想。


    “早几年,有收过一个子弟来着。他看我的章可喜欢了,还送酒给我,就为了让我教他。我起初是不答应的,但是那酒真的不错,我就勉强教了两手。结果那小子年纪轻,悟性好,又诚恳,我就多教了两天。”


    薛婵又问:“那您的这位弟子……”


    关山想了想,脱口道:“死啦!”


    薛婵一怔。


    关山垂下头,有些惋惜:“听说是死了。年纪轻轻的悟性那样高,还那样诚恳的拜师……”


    “伯伯有东西给你。”


    薛婵走近,关山拿了个小盒子给她,催促着:“我听你爹说,他赠了表字给你。你又画画,也该有枚自己的私印,盖在你的画作之上。头一次见面,就当伯伯送你的见面礼。”


    她接过盒,认认真真行礼道谢。


    “咚”


    他没说完,当着薛婵的面,直接醉倒在了地上。


    薛承淮和薛婵赶紧给他抬到榻上,关山迷迷糊糊的一个劲儿喃喃。


    “可惜,可惜了……”


    几人给他抬到床上。


    只是夜深的时候,薛婵在灯下打开那个盒子,将印取出来细细看。


    一方小印,上刻“薛太素印”四字。


    可是,她也许再也画不出能够印名的画,也担不起“薛太素”这个名号。


    薛婵长长吐出一口气,趴在桌上蜷其手,将那一方印紧紧握在手中,伏案而睡。


    鸡鸣报晓,此时外头天微微亮。


    薛婵看了看漏刻,轻手轻脚走出屋子,在屋子外头的一处石阶上抱膝坐下。


    山间肃肃的风吹在脸上,吹得人清醒。


    有人坐在了她的身侧。


    薛婵转头,看见程铮坐在自己身侧


    她还是那样年轻,是离开薛婵的模样。


    薛婵想不到她老去是何样子,她没有见过。


    她从懵懂稚童,长成青涩少年,最后奔为风华青年扑入她怀中。


    程铮接住她,摸了摸薛婵的脸,温柔一笑。


    “我们家峤娘,也长大了啊。”


    “我画不出来,你失望了吗?”


    程铮低头看着她笑,反问她。


    “你对自己失望了吗?”


    薛婵摇了摇头,两人静静坐了很久,她起身离开。


    程铮笑了笑,问她。


    “要走了吗?”


    薛婵回答她。


    “嗯,我该走了。”


    “这一次,不会再哭着喊着要留下来了吗?不会再说,让我不要抛弃你了吗?”


    “你一直都在不是吗?”


    薛婵捂着自己的心口笑道:“我是你的骨血,我身体里有一部分的你,你塑造了完整的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在,你在。你未在,我尚在,故而你在。”


    她成就了她。


    她成为了她。


    薛婵从书案抬起头,坐直来。外头的天一点点青起来,白起来。一轮红日穿破云雾,自逶迤翠峦中缓缓升起。


    当太阳一次复一次升起,关山送薛婵等人离去。


    他背着手,走进屋,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旭日东升,照进青山长川,青峦莽苍逶迤,长河碧透岸红。小舟飘荡其中,舟头撑蒿破水而去。对岸隐隐青山,其中一条细细小径蜿蜒不尽。


    关山摸着自己的胡子。


    人生漫漫,何以行舟,惟有自渡。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我做弟子啊?”


    桓溪抱臂,绕到关山面前,凝眉问道。


    关山笑着摇摇头,走出门。


    “等你的心眼儿什么时候跟这画一样开阔。”


    画?


    桓溪懒懒抬眼,神色一顿。


    他追出去,问关山:“你那画谁画的?”


    关山站在坡边,摸着胡子,看向山道上行走的人。


    桓溪立刻翻身上马追去,直至追出山外,看见了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高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薛婵翻身上马,并未回头,只是朗声。


    “玉川,薛太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