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送来小茶炉，烧了滚水洗过茶壶茶盏后，霍啸雨挑了茶叶，伙计煮上了茶，退出雅间。


    茶香弥漫，清泉过来布菜，霍啸雨挥了挥手：“你且去那边吃喝，我们要人帮手会唤你来。”


    清泉退回屏风那边，霍啸雨给李灵钥沏了盏茶：“这茶也是广府特有，香极了，小心烫。”


    李灵钥吹着茶，霍啸雨：“青曜，市舶司如今已有了章法可循，还有那许多人理事，你不必那样辛苦。往后，我带着你将广府周遭都玩个遍。哎，广府茶楼多，饭铺也多，咱们一家家去品尝。我也是品尝了许多家才知晓，各家都有独有的点心菜式，便是同样的菜式，各家做出来也差异甚大，也都十分美味……”


    他神情一如往日便轻松，李灵钥却听出了他言下之意：不要再将市舶司的杂事担在肩头。


    霍啸雨轻拂着茶沫：“市舶司是你相助才建成。但你又不是正经吏目，现下也有人手相助，不必那样辛苦……”


    霍啸雨当日请李灵钥到市舶司相助，是因她精通大食与波斯语，还能听说广府方言。


    李灵钥则是因父亲处处为难，每一步都走得极是艰险，这才来担当通译。


    寻常女子不能出仕，她的作为早超越了寻常女子，再往后市舶司的种种都不与她相关了。


    虽说她早便想过：该收手时就收手。但付出了这许多心力后，真要放手，她有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


    但她心中所想，对着父母兄长，一丝一毫都不敢露出来。


    这时霍啸雨的话却将李灵钥心中的失落都勾了出来。


    她在家中已努力压抑心绪，不让父母知晓。


    这时被霍啸雨说穿，她便没能压抑住，心中翻腾得厉害。


    霍啸雨：“我知晓你不开心，你不必掩饰。”


    李灵钥咬着嘴唇看向他，霍啸雨正色说道：“你开心的时候，眼睛会笑，还会有狡黠的光芒，整个人都极是灵动。你现下心中不快，眼睛都失去了神采。我知道你是因要自市舶司抽身了，心中难过遗憾。市舶司是个苦差，来到此间不仅要与异国客商往来，还要让广府各宗族都能相助。先前的市舶司官员都没有好结果，可见这个差使没那么好办。”


    “异国客商个个狡猾，广府各姓宗族亦不是省油的灯，市舶司要同时与他们周旋，必定会力有不逮。但你熟知大食波斯两国的言语，又知晓他们的所思所想，几乎是一手便将异国客商都按住了，市舶司便省力了许多。”


    停了一停，他又接上：“你让市舶司择选异国客商首领，是对异国客商的管辖，却也将异国客商与广府宗族的连结打断了，必定会招致他们的怨恨，早该抽身了。”


    李灵钥知晓他说的是，但心中依旧不快。


    霍啸雨接着说道：“当吏目也是吃力不讨好！你会大食与波斯国语，便是做吏目也与寻常的吏目不同，可也太辛苦了。一早便要到市舶司，而后对着那许多刁钻古怪的客商，帮他们通译，还要与他们争吵，多费力呀！忙得团团转还不落好……”


    李灵钥想了想，微笑着说道：“署提举说的是，吃力不讨好，太辛苦了！”


    霍啸雨瞪着她，李灵钥一本正经地道：“署提举都为我想了这许多，可却没想过，万一我就是想做这吏目呢？我为市舶司做了这许多事，我当个吏目并不为过。”


    李灵钥并不想做吏目，身为女儿，她踏不进官场，这时说这话，只是想将心中的不快倾倒出来。


    霍啸雨虽猜到了她不快的缘故，却不曾想到她会说出这话来，张口结舌了片刻，看着她：“你，你果真想当吏目？”


    他的神情是不可置信，而李灵钥居然自其中看出了一丝遗憾！


    片刻后李灵钥点头：“是呀，我通两国言语，都不必考科举！我二哥考童试前可辛苦了，头悬梁锥刺股，真要能当吏目，还得过了乡试，路漫漫其修远兮，还得上下求索。可按署提举所言，我不仅不必考童试，连乡试也一并省了，可以径直做名通译。让我那努力进学的二哥气得去家中的墙壁上施展铁头功！”


    没等霍啸雨出声，她又接上：“我家现今住的屋舍的墙倒也还坚固，大约撞不倒！让他撞罢！”


    看着霍啸雨神情变得莫测，还看到他有一丝失落，李灵钥心中的难过少了些许。


    她尝了个点心，四下里张望了一阵，又转回头来看霍啸雨。


    霍啸雨给她换了盏热茶，神情中的失落还未消散，“你果真想做这个吏目？”


    李灵钥本是倾倒心中的不快，没想到霍啸雨却当真了。


    霍啸雨叹了口气：“你为市舶司做了这许多事，又没领薪俸，想做个吏目也不是难事。你做吏目必定比别人强！至少，现下市舶司的通译们都远不如你。你真想成为通译，我便帮你。这又不是难事，你也不必管别人的言语，那是别人的事。你只管你开心就好。”


    李灵钥看着他，在心中猜测他说这话的缘故。


    以霍啸雨的情形，帮李青曜成为吏目的确不是难事。


    只是他对官场无心，便也以为她不将吏目这份前程放在心上，也无钻营之心，不以俗事萦怀的仙人，因此觉得与她合拍，才总是带着她吃喝玩乐。


    忽然听到李灵钥对前程上了心，还有了为前程钻营之意，她在他心中立时就自空中落入泥淖，由仙人成为凡人，让他失望了！


    李灵钥明白了他的想法，看到他极力掩盖他的闷闷不乐，心中的不快淡去不少。


    她并没想去做通译，只是想将心中的不快倾倒出来，这时说出来了，便好了许多。


    眼看着下方乐床换了位乐师，正在调教弦索，李灵钥忽然问：“署提举可知这位乐师唱何种曲子？”


    霍啸雨淡淡说道：“我打哪儿去知晓？我又听不懂！”


    他一脸不快，李灵钥禁不住看着他一笑：“署提举莫不是为了我要当吏目而为难？可我记得当日署提举说要办这事极是轻易。”


    霍啸雨轻嗤一声：“你想当吏目的确不是难事，虽说你当日说了不想当吏目，现下要当也不难。你也为市舶司做过那许多事，是该有，”


    他忽然停住，看着李灵钥。


    李灵钥自他开口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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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不住，将笑容藏了又藏，终没能将微微挑起的唇角压住。


    霍啸雨盯着她看了片刻，恍然大悟：“小青曜，你才不想当吏目，你就是说来气我的？对吧？你从来不在意这些，绝不会这时谋划前程，你就是故意的！”


    李灵钥咬着嘴唇忍笑：“我就没想过要当吏目，但我想署提举要让我当这个吏目，我也就勉为其难去试一试吧！好歹也要给署提举个面子不是？”


    霍啸雨盯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倒转筷头在她手上一敲：“我才不希望你那样辛苦。你这样有趣的小儿郎，就不该去将那枷锁套在身上，该天天开心玩耍才对！我就想你跟着我四处玩耍。青祥那样稳重，我可绝想不到他会有你这么个调皮的小弟？跟个小皮猴子似的，一时一个主意，真假难辨，稍不留神就被你绕进去了！你是小魔王现世吗？不过，我很喜欢！”


    他这一下敲得略重，李灵钥吃痛，收回手来。


    霍啸雨看着她手背上一道红痕，登是急了：“我下手重了？我没用力呀！是我的错！”


    他要来拉她的手看那道红痕，李灵钥收回手来白了他一眼：“你没用力？但我的手被敲红了！我要留着这道伤，以后好敲你的竹竿。”


    霍啸雨：“往后再不敲你的手了。你不许拿白眼看我。你想敲我的竹竿？敲呀！随你敲！你一敲我就会掉出你喜欢的物件！”


    话音未落，李灵钥又对他翻了个白眼。


    霍啸雨拿她没法，只能自牙关里挤出句话来：“我都对你这样了，你还拿白眼看我，真是只小白眼狼。”


    广府的许多茶客都是在茶楼一坐就大半日，茶喝淡了便换过新茶，有的茶客连午饭都在茶楼用，用过饭后再慢慢喝两盏茶，方才晃悠悠返回家中。


    但这些茶客并非都是在此间闲坐，有的是老友相会，有的则是小声谈生意……因此茶楼中的茶水点心价都不低。


    广府的茶客常有各自心水的坐处，数十年坐处都不变，连同他们的口味，掌柜与伙计都会记在心中。


    算计着他们来到，会先将坐处留下，来了后不必吩咐就送上他们喜爱的茶水点心。


    也有茶客挑剔，会带着自家的茶叶来到，伙计同样会接过茶客的茶叶为他们沏好热茶，一丝不变。


    茶楼为了让茶馆舒心，也会请来的茶客们喜欢乐师与歌伎来演他们的拿手绝活。


    这日茶楼也请了乐师与歌伎来，乐师与歌伎来到后，喝过一盏茶，乐师便调教了弦索奏出曲调，歌伎则展开喉咙吟唱。


    李灵钥这时有了闲心，这才认真来听来。


    霍啸雨皱着眉听了一阵，小声说道：“曲调很是亮丽明快，可我依旧听不懂歌伎的唱词。”


    李灵钥：“广府的歌伎唱的是此间的曲调，我也不是听得很懂。”


    霍啸雨看着她：“你也听不懂？”


    李灵钥摇头：“我不爱听戏。让我看戏本子还好，能细看其中的词藻，但听他们咿咿哑哑，一句话用五六句话的功夫唱出来，我没那耐性。我性急，听戏不是牙酸便是火滚。我更喜欢看异国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