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的路程因为魔气渐重变得漫长。


    赤魔腹地的小魔们越聚越多，刚开始书剑阁的人还游刃有余，但随着个别大魔的出现，许多时候需要白衣青年出手才能消弭魔潮。


    众人休息时，姬珩身旁空出一大片位置。他仍攥着白衣青年的本命剑，一个人孤伶伶坐着。


    不远处，白衣青年则被人群簇拥，与众修商议如何突围。


    “坤眼那边离外围很近……”


    “借大阵之力开辟函道……”


    窸窸窣窣，姬珩偏头，发现周围的绿眼睛越来越多。同时，他还发现这里之所以灵气聚集是因为有一处关键符点。如果将他脚下的这条符线以及那条，还有那条符线改动一下……也许能复刻对付金丹修士的做法。


    白衣青年清雅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由江大人固阵，我来破魔……”


    姬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偷偷改了脚下的符路。然后他起身，小小的身板跌跌撞撞地往下一处走。


    “季。”一道温沉如竹叶清风的声音响起。


    姬珩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是白衣青年在叫自己。


    他像被烫了脚一样转身，看到白衣青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他走来，牵起他另一只未拿剑的手，说：“你修为太低，后面的路凶险万分，跟好我。”


    白衣青年的手温温凉凉，很久没有人牵过姬珩的手了，他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夜老倒是喜欢抱他，但他不喜欢被人抱，所以也没有太多亲昵之举。这会儿白衣青年牵着他，他触到对方凉滑华贵的衣袖，竟然有几分安心，不自觉跟着走。


    他们这一行约百人，众人且战且退，终于抵达预定的突围地点——一处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窟。


    正常的撤离通道已被魔潮堵住，此地为“坤眼”，是镇压赤魔的一处关键符眼。长申阁的人推算此地魔气薄弱，可以利用符阵力量强行开辟一条通往地面的短暂函道。


    然而，甫一踏入，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洞窟中央，原本应该稳固运转的巨大阵眼此刻黯淡无光，复杂的符文链条多处断裂，丝丝缕缕精纯而暴戾的魔气正从裂隙中渗出，在空中凝聚成扭曲的魔影。更可怕的是，地面在轻微震动，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威压自地心深处传来，令人灵魂战栗。


    “不好！阵眼受损比预想的严重！赤魔……赤魔正在加速苏醒！”那位枝叶纹长袍的老者，长申阁的符修长老，脸色煞白。


    “坤眼”是长申阁精密推算的生门，可这里，居然也在魔变！


    “快！修复它，至少要支撑到函道开启！”白衣青年谢昀当机立断，声音沉稳。


    长申阁的符修们立刻扑向阵眼，手指翻飞，灵光闪烁，试图修补那些断裂的符文。但阵眼结构极其复杂，加之魔气不断干扰，他们的修复速度远远赶不上阵眼崩坏和魔气侵蚀的速度。银袍剑修们则在外围结成剑阵，奋力斩杀着从四面八方涌来、越发强大的魔物。


    青衣剑修守在阵眼一侧，碧眸中再无平日的疏朗笑意，他的剑气化光而出，为符修们争取时间。


    场面一时危急。


    少年姬珩被白衣青年护在身后，他能清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悸动，仿佛一个恐怖的巨物正在翻身。他看着长申阁的符修们手忙脚乱，心中暗暗想着：十五处。


    “此地有十二处符误！”长申阁长老大喊，“从乾位开始！”


    不对。姬珩拧眉，符误数量不对，那样即使修复了也无法激活阵心。但他忽然又想到，那又如何？毁了也好，这些人知道太多，不如与他一起埋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岂不干净？他握着清极剑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白衣青年动了。


    白衣青年将姬珩往安全处轻轻一推，温声道：“待在此处”。


    尔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清谡的白虹，迎向阵眼中心最浓稠、最危险的魔气源头！


    黑与白的交锋，白衣青年的身影在暴动的魔气里显得如此单薄，却又清然绝世，本命剑虽不在手，但指诀引动间，周身绽放出纯净浩然的剑意，如中流砥柱，硬生生遏止了魔气进一步爆发！


    “谢一？你疯了！”


    青衣剑修江大人却急了，想要支援白衣青年，但周围魔物困住了他。


    在场其他修士也看到白衣青年的举动。


    赤魔乃魔道一脉主流，是与天尊比肩的存在！当年中域之主也没能杀死祂，只能留下这千里脉山作为镇压赤魔的封印。


    现在却有人要以一己之力对抗！


    黑色的魔气渐渐将白衣青年笼罩，绝世的身影丝毫不惧，指间剑意达到一个恐怖的高度，千百剑气纵横于一点，如皎月初生，在天倾地陷之时，惟有这一轮明月破光！


    剑光大放异彩，顺着地脉突破魔气。此时，整个赤魔秘境上空，所有人都看见一道恐怖的剑气从地脉深处破开，如一轮皎白明月，辉然降世，凡月光照耀之处魔祟灰飞湮灭。


    赤魔秘境各处，无论是被赤妖困住的小弟子，还是浴血奋战的修士，都被这片月光怔住。


    姬珩也呆呆看向空中那道清谡不凡的身影。


    在这魔地深处，一片混乱、绝望与私心的映衬下，白衣青年身上的清然傲气，耀眼得让他无法直视。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之地，仿佛被这光芒烫了一下。


    眼看剑光渐弱，赤魔之力又有增长的势头，一个沙哑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响起：“左三，兑位，断其根。”


    姬珩开口，补充了长申阁疏漏的符位。


    所有人又是一怔。


    长申阁那位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惊疑道：“这是……？对，对了，还有兑位辅脉影响！要截断它！”


    “辅脉交错，需联动坎离，以水济火。”姬珩再次开口，声音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


    “水火……”一位沉默寡言、身上符文气息格外深厚的神符师也猛地抬头，“不错！坎离交汇，还缺了一道水位，漏了这个！”


    思路瞬间清晰。


    众符修立时补上缺漏的符位，白衣青年闻声也剑势立变，浩荡剑气如天河倒泻，精准无比地斩向姬珩所指的方位！


    然而，还有一处需要重塑的关键符点，在数丈之遥，且处于魔气重重包裹之下，长申阁的人已无暇修补，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窜了出去！


    是姬珩。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握着那把与他身高极不相衬的清极剑，踉跄着冲向那个符点。


    他脑海中浮现着最近修改络神符的感悟，浮现着白衣青年牵他手时的温度，浮现着耀眼如明月的剑光。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姬珩双手握住清极剑的剑柄，以剑为笔，以自身微薄的灵力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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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的心神为引，对着那复杂的符文交汇点，重重划下！


    那一笔，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仿佛画龙点睛。


    “嗡——！”


    整个破损的符阵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原本黯淡的符文骤然亮起，道道灵光如游龙般沿着符线飞速流转，被魔气阻塞的灵脉瞬间贯通！一股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爆发开来，将弥漫的魔气强行逼退！


    “函道开了！快走！”青衣剑修大吼一声，剑光卷起几个力竭的符修，率先冲入骤然出现在洞窟顶部的光门。


    白衣青年剑光回护，保护着所有人：“撤离！”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化作流光投入光门。姬珩正要出去，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白衣青年全身都被魔气笼罩，清隽的侧脸勾勒出紧绷的弧度，似乎隐忍痛苦。


    “峰主……”他不由喃喃停下。


    这一声呼唤让对方回神，白衣青年伸出手掌，清极剑感应到主人召唤，清啸一声从姬珩手中脱离，随后剑光如匹练，将主人周遭魔气尽数斩断。


    一切在电光火石，白衣青年抱起姬珩，御剑而上冲出地底。


    姬珩扒着对方凉滑的衣服，被对方清冷的气息环绕，逐渐看见天光。


    ……


    逃出生天，回到赤魔秘境之外的安全地带，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大家的目光才再次聚焦到被白衣青年带出的姬珩身上。


    “刚才……那是？”长申阁的长老看姬珩像在看珍宝，“孩子，你师从何人？竟对络神阵有如此悟性？一眼窥破关窍，是我符道天才！”


    “啊？老符头你什么意思？”旁边，刚刚坐下的青衣剑修也凑过来，揽过姬珩瘦弱的肩膀，笑着说：“这小子拿着清极剑都能跑那么快，心性坚韧，有我剑修风范，我看他更适合学剑。”


    “荒谬！如此符道天赋，学剑是暴殄天物！”


    “你懂什么？心性才是根本。”


    两位大修竟然为了收徒，当场争执起来。


    姬珩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便看到白衣青年就在不远处，被一群人围着。


    白衣青年应该受了伤，有人在探脉，有人为他处理被魔气侵蚀的伤口，许许多多修士以他为中心，簇拥着，而白衣青年有条不紊地吩咐起善后事宜，一条条命令发布，温和沉静，完美的侧颜在阳光下清谡出尘。


    姬珩看得入神，这时候，他脑海里忽然跃出白衣青年曾在地下说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


    他骤然一愣，仿佛有一道剑光劈开他心中的迷茫与混沌。


    争执中的青衣剑修和长老还在等他回应，却见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眼中忽然燃起坚定的火焰。


    就在这时，白衣青年似乎因伤势牵动，微微蹙眉，手中一枚传讯珠滑落，掉在草丛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大队人马开始清点伤亡，准备返回。无人注意的角落，姬珩悄悄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了那枚摔碎的珠子。


    温润的材质，流转的灵光因裂缝而略显黯淡。他记得这颗珠子，在黑暗的地底，白衣青年拿着它照亮前路，如一轮银白的月亮。


    他，也可以做到吗？


    年少的姬珩握住黯淡的灰珠，觉得这颗珠子很适合自己。


    过去的泥泞无法洗刷，但前方的路，他也要自己照亮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