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醒来时，模模糊糊有些光。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又摸了摸身后，是冰冷的墙壁。


    出门，门外居然异常吵闹，许多身穿蓝衣的明镜使搜查各处。姬珩一出信息室，如阴影般跟随的刑使们也出现，随后明镜司主任重也带着许多人过来。


    “任司主。”姬珩先是作揖。


    不知道为什么，在信息室待了一晚上后，姬珩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恢复了一些，能看到点真正的轮廓，不需要再借用神识判定人物位置。


    明镜司主任重略一颔首，问：“在信息池可有收获？”


    姬珩脑海中顿时划过他在符文里看到的君岭之难信息，心脏一滞，口中却道：“很遗憾，可能是调查方向有误，信息池中没有我要的线索。对了，谢域主在哪？”


    姬珩记得昨日他失魂混乱时，谢昀曾来过第七层，虽然回想起来有点尴尬，但那病秧子居然不在门口吗？


    哪知明镜司主语气一沉：“谢域主正在第伍层，鉴于天道署规，少尊主也需随老夫前往第伍层，多留待几日。”


    嗯？姬珩虽看不清明镜司主脸色，却听出话中不对：“为什么要留置我们？”


    明镜司主任重不满：“明镜司昨日遗失了一批重要档案，现下正调查案犯，所有明镜司人员一律留置待查。”


    说完，明镜使将人围了一圈。


    姬珩已经有些习惯这些突如其来的恶意，他岿然不动地说：“昨日我一直在第七层信息室，有刑使监察作证，明镜司无权扣押我。”


    话落，身后的黑衣暗影们居然也没反驳，反而颔首确认。


    明镜司主噎了下，没想到用于监视姬家小子的刑使反成了人证。


    不过他老脸深厚，很快便道：“此时大开明镜司之门会放跑嫌犯，少尊主还是静观两天。两天之后，明镜司自有结果。”


    话已至此，姬珩也只能颔首：“好。不过这两天我要求留在伍下室。”


    ……


    进入伍下室时，姬珩看见自己的大侍女和谢昀坐在一起，优哉游哉地吃东西。


    档案室里成排成列的书柜，谢昀就那么坐在一张书案上，啃着什么翠绿的糕点。涟华则小口喝着鱼汤，室内一片温馨，香气飘飘。


    姬珩第一反应是谢昀什么时候和陵渊宫的侍女关系好了？


    第二反应则是……


    “你不能吃糕点。”姬珩走到书案前，端走谢昀面前的盘子。


    谢昀挑眉，涟华则站起身：“少尊主回来啦？”


    姬珩点头：“第七层查到了点线索。你怎么给他吃凡人的东西？”


    “谢域主喜欢甜食，我特意让明镜司去六福铺买的莲玉酥。”


    姬珩看向谢昀，不满：“你废脉之身不能容纳浊气，除先天食物外，任何浊物都不能入喉，药阁没有给你说？”


    “呀，居然这样！”涟华惊吓。


    谢昀仍然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看了看姬珩的眼睛：“你能看清了？”


    姬珩顿了下，承认：“能看到一点。”


    “自顾不暇，还要管我的事。”谢昀点评道。


    对方太过悠然，姬珩察觉到一点异常：“你恢复了一些？否则怎么敢吃东西。”


    谢昀慢条斯理吃完莲玉酥：“喔，这个糕点不错。好东西就是要独享，否则等人来了，就食不知味。”


    涟华收拾了下桌面，又接过姬珩手上的莲玉酥，关切道：“少尊主查到了什么线索？”


    一句话，问得姬珩沉默。


    谢昀也察觉到他的异常，开口：“人最忌讳的，就是看东西只能看清一点。这样还不如全瞎了，眼盲心不盲。”


    姬珩觉得对方在说风凉话，但转念又想，自己在信息室确实狼狈不堪，多亏了对方才能平静下来——


    于是张了张嘴：“……谢谢。”


    “嗯？”谢昀抬头，明显有些诧异，“什么？”


    姬珩：“我要谢的不是你这句风凉话，而是你来信息室的事。”


    涟华也愣了下。


    谢昀眸中划过一抹疑问：“信息室？你看到什么？”


    姬珩表情有些不自然：“就是……问你的那些。”


    这下谢昀终于皱眉，墨深的瞳孔中聚起锋芒：“你又看不见，怎么能确认我进去过？”


    姬珩本来想说那气息肯定是你，但被本人这么一问，又迟疑：“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谢昀打断他，轻松了语气：“再说，那里是六域禁地，违规出入可要进刑道司，你确定要公开讨论这事？”


    对方语气轻快，姬珩这才想到谢昀若去了第七层确实是违规，这件事还是不要在明镜司谈及比较好。


    “总之多谢你。”姬珩想了想说，“不过人最怕的就是亏心事做太多，因而听到谢谢就心虚，喜欢反驳。”


    .


    明镜司将三人扣留，姬珩和谢昀便继续在伍层待着。


    姬珩选择伍下室是因为这里信息众多，关于天堑大爆炸甚至六域近况都可以在此查阅，反倒方便了他对时局的分析。


    经过一周的调查，他已获得许多线索，这两日刚好得闲，借了纸笔来梳理一番。


    （以下为姬珩的末日大爆炸信息梳理手稿）


    末日情况：中域天堑塔爆炸，界木焚毁，界面边缘出现不明侵蚀黑雾，断绝一切生机。四域受灵流影响天降红雪，魔潮四起。赤魔一脉蠢蠢欲动，有暗藏的大魔妄图出世。


    已搜集线索：（按时间顺序）


    1.四个月前，谢昀去过天堑中枢池（重点嫌疑）。


    批注：此人有魔修嫌疑，末日为何提前十年到来？为什么谢昀刚进中枢池就发生爆炸？此人可能是一切灾祸的元凶。


    2.两个月前，长申阁发现中域符文异常，开始修正；一个月前，北域也曾发现符文异常。


    批注：说明符文失控不是一朝一夕，早在两个月前或者四个月前就有诱因触发。


    3.爆炸前夕，夜老进过中域天堑塔，并毁坏符儡，敲响天钟。


    批注：我相信祖父。毁坏符儡说明内部不可信，敲响天钟说明祖父担心殃及中域百姓，爆炸的成因应是内部高层触发。


    4.中域爆炸与符文失控是两件事，但时间几乎同步。


    批注：爆炸当日，先出现络水失控的黑光，后听见爆炸声，说明符文失控在前，爆炸在后，是符文引发了爆炸；但事后追痕，符文失控是瞬间爆发，没有缓慢解离的过程，由此判定是爆炸引发了失控。两个结论为什么自相矛盾？


    5.爆炸当日，天域有目击的遇难者。


    批注：天域有人，不止一个。这些人无法与天道署任何一位仙使匹配，那他们是谁？为什么在天域？


    6.天域遗留了某种应急搭建的空叠符文。


    批注：空叠符文因其快速结符且不稳定的特性，多用于应急。说明符文失控早就波及界木，难道长申阁两个月来修正的符文不是天堑，而是……界木？


    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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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珩被自己的猜想允自一惊。


    五天前他在界木下看到的空叠符文，以失去双目为代价，那一张巨大的符网原来是挹魔纹。


    挹魔纹是禁符之一，用于聚集和梳理魔气。同时，挹魔纹也是络神符的衍生符文之一，毕竟络神符的原理就是将魔气和灵气梳理糅合，利用其相生相斥的特性，将危险禁锢在可控范围，引导成为浩瀚力量。


    界木上出现了络神符的一部分？


    姬珩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


    界木超然于三界六域，是一界之生机根源，从来没人敢对界木做手脚，界木中蕴藏的浩瀚仙力也不是普通人能动的。可是……


    他忽然想到第四条线索，快速回看，其中有关于爆炸与符文失控矛盾之处的疑问。


    如果……如果有两处符文失控呢？因此也有两场爆炸！一处是先符文失控再爆炸，另一处则先爆炸再失控！这样所有线索就说得通了。


    一处是界木，另一处是天堑塔。


    根据观测，天堑塔是先爆炸后失控，因此界木符文应是先失控后爆炸。所以……一切的源头竟然在界木？？


    姬珩的思路骤然清晰，这一切推断让他对末日有了全新认识。


    谢昀正随便抽了本书在看，却见他们的姬少尊主忽然精神一振，重新拿了张白纸开始书写。眼睛虽然看得格外费力，但下笔极其认真。


    （以下为姬珩的末日大爆炸推演手稿）


    末日大爆炸源于两个月前或者更久之前的诱因，六域有两处络神符文失控，导致天灾降临。根据已有线索，可得如下推演：


    四个月前，谢昀前往天堑中枢池，出于某些原因诱发了天堑符文失控。


    两个月前，天道署发现符文失控，派长申阁前往修复，同时出于某些原因（更多可能是阻止失控），长申阁在界木上搭建了挹魔纹。


    爆炸前夕，夜老发现天堑塔内部有异常，敲响天钟示警，同时可能做了什么阻止爆炸。


    爆炸之时，界木上镌刻的挹魔纹首先失控，引发爆炸，毁坏界木；同时天域爆炸波及中域天堑塔，引发中域爆炸，天域与中域同步失控。


    这就是末日大爆炸的全过程。


    姬珩看着自己写下的推演，只觉哪里似乎有遗漏。他重新翻阅之前的线索，发现原来还有一条线索自始至终都没有纳入解释——


    第五条线索。


    是了。天域之中有人，有目击者，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并不隶属于天道署。


    提到“人”，姬珩敏锐地联想到挹魔纹。空叠而成的挹魔纹具有观测特性，即有人才能观测，观测才能发动……等等，难道说？


    之前外界一致认为爆炸的中心在天堑塔，但如今视野变了，一切的祸源来自天域界木。


    如果有人闯入了天域，触发了界木上的挹魔纹……任何神文发动都是详细而周密的，哪怕是最小的基符错误都可能失控！


    姬珩豁然开朗，同时又有数个念头袭上心头。


    谁？是谁触发了挹魔纹？


    不可能是长申阁，也不可能是天道署的人。


    应该是一个擅闯者，一个怀着目的进来，或者完全没有目的误闯进来的人。


    是谁？


    姬珩第一反应是界木上的“遇难者”，但那个人没有档案记录。而若说档案，爆炸当天唯一记录在案的擅闯者，唯一有可能进入天域的意料之外的人——


    姬珩顿住，这一瞬间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夜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