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司与其他地方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座地下建筑。


    随着机械梯的下降，头顶天光渐渐缩小，直至全部化作青鸾穹顶。姬珩与谢昀一行人来到明镜司地下第五层。


    本以为地下会十分安静，结果结界张开，地下五层人员络绎不绝，一眼望去有上百人。一排排宽阔的书架陈列两侧，无数水镜悬浮在固定位置便于查阅文件。仙使们手中都有数颗传讯灵珠微光闪烁，行走匆匆，来往不绝。


    姬珩一行人出现时，靠近机械梯的几名仙使忽然僵住。


    一名明镜使擦了擦汗，前来引路。姬珩所过之处瞬间噤声，众人惊恐地看向他身后，纷纷后退。


    忽然，一名仙使不小心与姬珩撞到。姬珩告歉，然而对方一见他身后，霎时变色，匆匆低头进了旁侧一内阁。


    见姬珩的眼神有些呆滞，旁边的谢昀添油加醋：“刚才被你撞的可是个女修，怎么也不多赔礼道歉几句，就让人家走了？”


    姬珩顿了顿：“那是个男的。”


    他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刚才撞到的人身上没有香味。


    谢昀恍然：“喔，是我看错了。”


    轻淡的语气，是姬珩早就听惯的试探。他问身后的谢昀：“你跟来做什么？”


    闻言，谢昀不慌不忙，手指向后方——两人身后有四名着黑衣、覆面甲的刑使，其阴森森如鬼魅随行，其余人见到刑使，便如看见毒蛇，退避三舍。


    “这么多虎视眈眈的人，我怕你势单力薄。”


    姬珩态度冷淡：“晋无殊要他们跟的时候，你可没说话。”


    之前，姬珩带领众人从天幕中脱离，结果却遇上晋无殊带着六司找茬。两人一顿言语交锋，最终谁也没占到上风，于是姬珩继续调查末日真相，晋无殊则要求调查全程有刑使陪同。姬珩不愿，但也没办法拒绝。


    谈及之前的境况，谢昀叫苦：“东君、沈世叔、裴司主他们都没说话，我一个小小凡人怎么插嘴？”


    姬珩：“嘴都不插，现在倒插手了？”


    他与晋无殊对峙之时，连沈航都帮忙劝了几句，惟有谢昀像个甩手掌柜，远远躲到人群之中。直到双方让步，偃旗息鼓，这位“南君大人”才现身，要与自己一起调查。


    这就是谢昀毛遂自荐与他做同盟的态度？


    谢昀提醒：“你进天域的文书是我写的，朱批是东君伪造的，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怎么会不插手？”


    姬珩想到：“你和李廷瑄很熟？”


    谢昀拢起袖子，声音轻轻淡淡：“不熟，只是有人自来熟。”


    姬珩脑中闪过李廷瑄那死乞白赖的笑脸。


    “两个不熟的人，善心一致地要帮我进天域？”姬珩不信。


    “天地可鉴，我是真心帮你。至于那位东君小人，建议速速远离。”谢昀真诚道。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穿过第五层。


    明镜司共有地下七层，由于全天下的资料都被收录在此，所以层层都有严密防护，且越重要的文件，存放越靠近地底。


    姬珩需要查阅的资料就在第五层的尽头。


    “前面有台阶。”谢昀忽然说。


    姬珩一愣，抬高了脚。他看不到周围情况，一直是以神识探测环境波动。谢昀一出声他下意识信了，结果刚抬脚就暗道糟糕，原来前方的台阶不是向上而是向下的。


    身形不稳的瞬间，一只手扶住他。


    “喔，果然。什么时候看不见的？”清润又凉薄的声音。


    姬珩暗道谢昀的狡猾，但确实被人试出破绽，索性也不再掩饰：“进了天域当然有代价。你既然看出来，还帮倒忙？”


    这下谢昀终于仔细看姬珩的眼睛。姬珩的脸一向冷冰冰，眼睛也是淡漠疏离只留一点玉光在瞳中。当下虽说看不见，但那双眼眸仍聚有神，只是少了些疏离多了些平和气质，不似之前冰冷。


    谢昀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果然对方只是看手的方向，眼神却没动。


    “‘看不见’却能看见，高明的伪装。”谢昀夸道。


    “眼睛坏了又不是脑子坏了，神识一样可以感知周围。”姬珩嗤道。


    跟在后面的刑使忠实地将两人对话记录。


    记录到后面，不知怎么的，两人忽然下楼吵起来，嘴里互相说着“原来少尊主不需要眼睛”“原来谢域主也不需要脑子”这种话……


    刑使皱着眉头记录，等到了“伍下室”，两人吵得更凶，少尊主忽然召出玉宸剑，凌厉的剑光击在厚石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刑使们被逼退一步，姬珩就着剑势对谢昀说：“有本事论上一论！”


    谢昀说：“好。”


    说完剑气一扫，“伍下室”的大门被重重关闭，徒留四名刑使和一名引路的明镜使在外面，面面相觑。


    为首的刑使声音一沉：“守在外面。”


    标有“伍下”的档案库中，无风无窗，一眼望不到头的旧木档案架层层排列。姬珩和谢昀一进门，迎面扑来的是微散的灰尘与发霉的旧书味。


    谢昀被呛得咳了两声，又看了眼大门，商量道：“下次能不能下手轻点，你看，连刑使都不敢进来。”


    姬珩一进门便敛去怒容，仿佛刚才的争吵不存在：“敢进来就打出去。”


    闻言，谢昀笑出声。


    他们方才是故意在刑使面前争吵，姬珩似乎不喜欢被刑道司监视，索性谢昀便陪他演戏。


    果然，没了刑使的跟随，少尊主的脸色由阴转霁。


    姬珩先点了点门侧的搜索水镜，光滑的镜面霎时显现密密麻麻的条录。细看去，竟有几百项。


    “你主动来明镜司，又借故把刑使关在外头，是为了找什么？”谢昀已经翻看起目录。以他南域主的权限，最多可以来到地下五层，而这里的资料已经基本囊括修界所有信息。


    姬珩慢慢从乾坤囊里拿出一块帕子，那是他从天域带出来的，帕子上有一小块鲜血的指印，吸引谢昀的目光。


    “我要找这个指印的主人。”姬珩说。


    关于白帕上的指印，姬珩将天域里的情况介绍一番，着重说了莫名出现在界木上的遇难者，谢昀立时明白指印的重要性。


    这间档案库虽然收纳了天道署六司的纸质档案，但内容也可通过神识水镜查看，于是两人分工，打算将六司人员全部筛查一遍。


    天道署六司共有两千七百人余，姬珩与谢昀在伍下室查了三天，一无所获。


    期间，明镜司整个地下五层的动静也一直被姬珩关注。


    比如地下五层其实呈“品”字结构，前厅有许多人员来往，隔壁还有一间储藏室，里面放着许多竖立的杂物。而那几名刑使，三天里一直守在外面，轮流监视。


    直到——


    声音微动，第五层机械梯打开，明镜司主任重亲自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位穿着鹅黄衣裙，披着翠绿披肩的侍女。


    姬珩神识所感，抬眉：“来了。”


    嗯？谢昀将手上书册一扔，看向门口。只见伍下室的大门被打开，一身深青色衣袍的中年道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许多人。


    姬珩视线里出现许多模糊的灵流人影，他揪准其中一道，正是身穿鹅黄衣裙的侍女涟华。涟华手上捧着一个令牌，令牌上的纹路闪闪发光，优雅如流云羽风，正是天道令。


    当着明镜司和刑道司的面，涟华郑重道：“大罗三清境下了神谕，赐少尊主天道令，可出入六域任何禁地，任何人不可阻拦。”


    果然。


    姬珩心道，三日前他就给大罗三清境传信了。白毛传信一向很慢，以前他有符道疑惑想请教师尊，白毛愣是传信传了一个月，这回三天就把天道令送来，算是勤勉。


    念完神谕，他一把从涟华手中取走天道令，向明镜司主作揖：“任司主，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明镜司第七层？”


    深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犹豫了下，但看着道蕴浓郁的天道令，想到神使大半夜亲身载着姬氏的大侍女来传谕，不由硬着头皮答：“是。”


    ……


    明镜司地下七层是修界重要机密储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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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也是六域禁地之一。


    这里完全由龙息所吐的茧石所制，宽阔的密室之中，全部是深灰色的茧壁，最中央有一株符文构建的信息树，透明的枝桠延伸至穹顶。光与暗的交融，这汪信息之池成为密室里最亮眼的存在。


    六域禁地，谢昀也没资格进入，刑使们守在外面，明镜司主将姬珩带入安静而辽阔的第七层，随后退出。


    姬珩一个人站在可以查阅全域信息的符池前，定了定神。


    这还是他头一次进入此地。前世虽然来过，但只进了第五层。今世他本以为神鸟会很慢很慢才回信，或者借故不回信。谁知才三天大罗三清境就把天道令送来了。


    这让他有种错觉，


    好像真的被师尊，被至高无上无生无灭无心无情的天尊所信任的错觉。


    只手探入信息池，姬珩首先查阅的是一个月前，天堑爆炸当日天堑塔值守人员：


    符道司：叁拾玖人


    刑道司：贰拾人


    运道司：伍人


    长申阁：拾贰人


    符儡：炼叁


    临行人员：西域主夜岐山、东域主李廷瑄、东域李元（伪）……


    接着是天堑爆炸当日天域值守人员：


    符道司：捌人


    刑道司：捌人


    符儡：炼拾一


    临行人员：无


    姬珩意外了下，天堑爆炸当日天域居然无人？八人是规定人制，无论天域情况如何，天幕通道入口必须至少八名符师、八名刑使监守。这样说来天域内部没有人，那他拿到的指印到底是哪一方势力？


    思绪纷飞，另一边指印的匹配结果也出来了。


    天道署在册两千七百四十二人，实际加上编外道府总共三千八百五十八人。姬珩提供的指印不与任何天道署人员匹配。


    姬珩又查了长申阁。


    长申阁超然独立，目前共一百六十人在册，也不与提供的指印匹配。


    怪事。


    天域不可能有天道署以外的人出现，难道是……魔？


    查不到想要的信息，姬珩有点失望。


    他不甘心地把天堑塔当日值守人员与天域值守人员的名单往上翻，试图往前追溯，看是否有异常。不出所料，在事故发生的前两个月，天域人员一直保持低人数，天堑则在近两月有长申阁之人出入，剩下的都是符道司、刑道司及其他司的日常驻守，没什么特别。


    然而翻了许多页，姬珩忽然心中一动，识海里的虚无之手不自觉地开始往前追溯更久的记录。


    天尊给了他多大权限？


    明镜司第七层真的收纳了天下所有信息？


    姬珩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天堑塔值守人员名单从九月廿二翻到三月廿二，再翻到朝历五百〇四年，朝历五百〇三年……越往后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想看看这里到底能容纳多少记录，直到翻至朝历二百三十五年。


    季夏，六月初四。


    一个被很多人遗忘，又或者很多人假装遗忘的日子——


    君岭之难当日。


    看到日期，姬珩的手颤了下，随后一停，似乎在等一个警告或者禁制，然而没有。他看见了长长的中域名单，然后他翻过一页，翻到东域。


    朝历二百三十五年，六月初四，东域天堑塔值守人员：


    符道司：壹拾贰人


    刑道司：壹拾贰人


    坐案长老：姬霖


    临行人员：符道司一百零五人、刑道司一百零八人、礼司一百二十人、运道司一百二十人、明镜司一百二十人，长申阁两百四十人……


    满面的人员名单，其数量是两百多年记录里，超出往年的几百倍。


    姬珩将所有普通仙使的名字划掉，留下当天的高层名录，最后只剩两个名字。


    临行人员：


    长申阁主，姬云琅


    长申阁副主，谢韫深


    看到这两个名字并列出现，姬珩忽然从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恐惧，同时夹杂着愤怒攫住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