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是你们谢氏带我进的天道署，也是你们要杀人。”李廷瑄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说，“那东西死前也是叫的你的名字，这会儿怎么全成我的错了？”


    雨变大了，落在墨纸伞上淅淅沥沥，尘封的记忆也被雨水冲刷，渐渐清晰。


    “嗯，李域主不是自称为我谢氏的功臣。”谢昀一身墨衣站在雨中，微笑，“功臣，就是君君臣臣，锅当然是你背，再说了——”


    他的语气变得轻淡：“当年你是故意杀他的，不是吗？”


    雨溅在符船甲板上，淋湿了衣摆，李廷瑄仍然一副大咧咧的模样：“唉呀，那种细节就不要追究，反正你们也没反对不是？”


    “前代刑道司主确实当死。”谢昀点点头，“但你取代他之后，肆意玩乐，将李氏之人全部吃掉，又将无相峰屠峰，这一点，你又要说什么？”


    笑意从唇角扩大到整个面颊，李廷瑄闻言大笑，拍着栏杆上的雨水：“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知道的！你们早就看透灰雾的伪装？怎么样，我的傀儡们演得不错吧？太虚仙宗那群老头还以为无相峰里有人~哈哈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


    谢昀徐徐道：“那是父亲替你捏造了弟子名册，谢老们又鼎力支持，将我赤魔秘境的功绩算在你身上，联合世家六族推举你为东域之主，这样才没人敢动你。”


    李廷瑄舔了舔唇，露出得意神情：“哦，你都记得嘛。这样不是很好？你我联手，三界自由来去，坚不可摧。”


    “你错了。”谢昀也露出一个灿烂笑意，“你只是谢氏豢养的一只魔，我随时可以扔掉。”


    无情的话语，李廷瑄摸着下巴，像条粘腻的毒蛇凑过来：“咦，是这样吗？”


    话未落，杀机现。


    锋利的符丝自李廷瑄背后生长，全部涌向谢昀，那铺天盖地凛冽的杀气，直要把目标碎尸万段！


    铮——


    一点金光自谢昀的耳垂亮起，天外飞来一缕剑，贴着谢昀的脖颈直逼李廷瑄。后者眯眼，迅速翻身、后退，那缕金色的剑意便将所有符丝搅碎，化作一道屏障保护谢昀。


    人未到，剑已至。


    李廷瑄好奇抬头，便见一位穿着银纹剑袍的剑者化光而来，其绿眸微漾，笑意吟吟。


    与此一同到来的，是船桅上、甲板上、空中到处都凸起了一道道身影，那些身影拉长、伸展，最后化作十几个同样穿着剑袍的人，皆睁开绿眸，齐齐看向李廷瑄。


    “见过李峰主——”


    剑者们齐声开口，符船上回荡着他们一致的声音，格外诡谲，而看那些剑者的容貌，正是傅江。


    这位剑峰副峰主不知何时来的，分身遍布整座符船。而闹了这么大动静，主符船居然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仙使被惊动出来查看。


    “傅江”们动作一致，整齐划一地从四面八方向李廷瑄行礼，含笑的声音传遍周围：“听闻李峰主要与我家峰主见面，无相峰与剑峰是近邻，东域与南域又向来是远亲，远亲近邻，如此好的关系，在下也忍不住过来拜见——”


    李廷瑄伸头瞅了瞅，1234……18个“傅江”。


    他咧嘴一笑，歪头：“原来有帮手，小谢一，你学坏了。”说罢，杀意顿消，那样子就像好奇的孩子伸手去偷玩具，结果被大人们发现，嬉笑着收手。


    .


    姬珩带领十四名仙使进入天域时，全身已被冷汗湿透。跟在他后面的仙使们也气喘吁吁，但总体看来，脸色竟比姬珩都要好一些。


    一位体型微胖的仙使，背上还背着个体力不支的人，刚出来就坐到了地上：“啊，终于出来了，可累死老子！”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抬头四望。


    “这就是……天域？”


    “少尊主的符真神，我们真到天域了！”


    原来，这一路上都是姬珩铺就符道，众人跟在姬珩后面一步步走，终于在昏暗的天幕中走出迷雾。奇特的是，跟着姬珩的符道走，之前那种被汲取力量的感觉消失不见。


    众人都道少尊主境界深厚，居然连天域的威能都可抵挡。


    姬珩只是一笑。


    其实一路上，他也逐渐掌握天幕的真相。


    天幕皆由飘散的符链组成，这些符链本能地汲取灵力用于重组，重塑成天地神文。普通修士抵抗不住浩瀚的符文之力，会被天幕同化，全身力量纳入神文之中，但他是神符师。


    神符师，自然有在符海出入自由的本事。


    只是这一路上境界急剧消耗，他如今内府空空，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去的余力。


    仰头，界木就在天域的正中央。那是一座大山般粗壮的树干，只是被炸毁仅剩半截，如一面残壁孤峰，呈现烧焦的纹理。


    “这是！”


    与姬珩一同进来的仙使们，本来正在感慨好不容易从天幕中出来，结果不少人渐渐看到眼前的界木，竟都噤声，周围逐渐变得死一般寂静。


    不少人心神大震，有人颤巍巍跪下，有人对着已经失去生机的界木失神。


    姬珩也觉得震撼，界木高耸如云，阔如大山，爆炸似乎是从中间炸开，将整个树干掀了，树皮外翻如凝固的黑色波浪，高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再看脚下，也全是碎石焦木，破败不堪。他想靠近两步，结果脚下踢到一小块布满灰尘的镜棱碎片，他一顿，认出这是观测灵值的法器，至于是观测哪个参数的不确定。


    满地的碎片，说明天域曾有天道署驻扎，但爆炸的一瞬间人和建筑都已灰飞烟灭。


    界木毁成这样，在场能保持冷静的人不多。普通人或许不知，但有资格进来的仙使们皆知晓界木的作用是生长三界，修士所需的灵气皆从界木而来，修士飞升所登的天梯也自界木而上！如今三界的母亲树被爆炸摧毁，难道末日的传言竟是真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深切感受到末日的真实性。


    姬珩擦了把冷汗，下令道：“大部队应该已经到了，正在布察周围。无法前进的人就留在原地，联系运道司；还有余力的可随我靠近界木，启动调查。”


    闻言，众人称是。


    界木如山，剩下的人说是调查，其实是爬山。


    靠近界木的时候姬珩有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仿佛界木在呼唤他，吸引他。一般而言，这种情况非常危险，所谓道蕴，境界不够却太接近道法本源，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姬珩犹豫了下，嘱咐所有人先御剑或御器飞行，看看能否靠近界木爆炸的核心。


    同行的有七名修士，皆情绪低落。


    之前的胖修士苦笑道：“之前老子以为终于能进天域见世面，给弟兄们吹嘘好久，没想到这回世面见得大大的，都后悔进来。”


    几人沉默片刻，另一瘦道士也颤抖开口：“界木死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死了？那我辛苦几百年修道，到底为的什么？”


    修道一途，最忌讳的就是道心失守。姬珩听他们竟有弃道的苗头，心头一凛，肃声道：“你错了。”


    几人看向他。


    姬珩御剑停下，回头说：“道，不在长生。界木是道，我们也是道，天道署派我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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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为三界的责任，只要我们万众一心，人，就是新的界木！是人生长三界，支撑三界，这才是道。”


    话说完，那胖胖的修士先是一愣，接而点头：“有理，也有理！”


    瘦道士则喃喃道：“人道……”继而额头渗下冷汗，后怕地向姬珩作揖：“多谢少尊主提点，是在下想岔了，差点失守本心。”


    姬珩见队伍中人心稍定，点头：“天灾当前，每个人的力量都至关重要，我们只管尽一份力便是。”


    天域除了如山一般高大的界木树干，其余地方都空旷无比。


    姬珩一行人往界木炸毁的中心飞去，越往上飞，越有一些白色的飘絮落在身上，众人正奇怪白絮是什么，姬珩抹了手白絮，沉眉：“……是天池。”


    “什么？”


    “是说哪里不对，原来是天池！”


    天域曾经是一片浩瀚的水域，界木依靠水域天池而生，结果现在在大爆炸的作用下，曾经浩大的天池已然不见，蒸发了，化为白絮。


    这下子众人更为凝重。


    一行人停落在一截界木枯枝上，这截枯枝烧得碳黑，像一座断桥通往主干。姬珩率先往里走，众人分散搜索。


    姬珩仰头，只见主干如悬崖峭壁，越是靠近主木，难闻的刺鼻的焦糊味越是明显；脚下也崎岖不平，焦木的碎屑随处可见。


    他伸手摸了摸界木表面，仅仅这一个接触就有些眩目，赶紧挪开目光，只见满手黑灰，不过黑灰之中似乎还有些白色物质。


    之前的胖修士忽然在高处喊：“少尊主，这里有东西！”


    闻言姬珩打算御风而上，然而之前消耗了太多灵力，有些力竭，他只好唤出玉宸剑，让玉宸载他前往上一层树干。


    “好像是个果子。”胖修士拿着根棍子在戳一个网织结块的东西，那东西烧的很透，黑糊糊的有半个人高，戳一戳还会掉渣，像石灰粉。


    姬珩可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它与界木吊在一块，莫非真是界木的果子？


    “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姬珩说。


    界木底下火势最大，界木上层稍为完好。


    众人分成两小队分别搜索，最终在界木的最顶端找到一个最大的“果子”。


    这个“果子”像一个熔化的碳球，瘫在一截枯木上。胖修士这会儿也不敢上前了，因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果子”像“裸子”，是个人形。


    “这……”众人失语。


    姬珩倒不觉意外，毕竟天域乃三界重地，平时肯定会有天道署的人值守，大爆炸发生时，有遇难者很正常。


    他上前检查，发现尸体呈蜷缩状，表面已经烧得碳化不成人形。他低头说了声“抱歉”，然后用手拨开尸体，发现尸体是赤裸的，身上烧焦的厉害，没有能辨识的东西，仅有攥紧的手指还算完好。


    众人见此叹气，姬珩也觉得没什么线索了。


    就在这时，另一队的人也过来，报告道：“少尊主，界木背面有所发现。”


    嗯？


    姬珩抬头，沉吟道：“好，我们立刻过去。”


    说罢，组织所有人集合。


    离开时，姬珩找了块干净的绢布盖在那个最大的“果子”身上。


    其余人倒没再注意这位遇难者，姬珩盖上布之后，咬破自己手指，将血涂在遇难者仅存的最完好的大拇指上，用白帕一按，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天域，能在此驻扎的只有天道署的人。


    而爆炸当时留在这里的人，亲眼见证界木焚毁的人，绝对是末日调查里重要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