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说着结论：


    “自天堑爆炸后，边境出现来源不明的‘侵蚀’，速度很快，几乎无法抵御。本君来之前，‘侵蚀’已经吞噬南境多个边镇，纵深一百多里，再这样下去，不过两个月就会蔓延到中域。”


    这个消息相比天堑爆炸的真相更震动人心，会场变得嘈杂起来。


    众人不可置信，有长老发问：“‘侵蚀’是什么？老夫从未听说！天道署统御修界多年，但这次又是爆炸，又是界木焚毁，如今还说末日要到了？听得老夫是一头雾水，还请天道署给个解释！”


    “对对……”


    “解释清楚！”


    发问的这位长老是个暴脾气，但也说出大部分修士的心声。


    今日大会在场的，除了天道署六司，还有各域的修真大派、世家大族。他们不在中域，没有见过天堑爆炸的惨状，也没有感受过界木焚毁的恐惧；他们不清楚事件的始末，只以为天堑大阵出了什么故障，导致地方魔潮四起，今日只是来讨论修阵事宜。


    谢昀知道大多数人还不明就里，所以一开场就说得明明白白。


    “各位可能还不清楚状况，此次中域出事，重点不在天堑，而在界木。”谢昀一字一句地说，“界木乃一界之根基，界木既死，三界的末日也至。修界万万年史册里，虽没有记录过界木毁坏的后果，但南域边境已经出现侵蚀的黑雾，那些‘雾气’刀砍不断，火烧不退，人遇之则死，草遇之则枯，是末日之兆。”


    末日就这样被反复提及，会场除了六司高层，其余人等皆惊疑不定。


    姬珩来之前还顾虑着如何提出末日定论，现在倒好，谢昀已经做了恶人。


    晋无殊上前问道：“南域说末日已至，可有证据？”


    谢昀答：“本君亲自去边境探查，亲眼所见。”说罢，目光一扫下席。


    众多席位之中，南域之人竟然也不少。


    这次大会谢昀原本没有过来的打算，是姬珩要过来，所以谢昀提前传信，让南域之人在会场候着。此时得到谢昀的目光，南域众位道督躬身行礼，接着便有人往广场中央抬上许多物什。


    礼司主裴竹娴不动声色扫了眼南域的方向，发现没有裴闻的身影，朱唇微抿，但很快又撩起鬓发，恢复之前的姿态。


    在场的都是一方大能，耳清目明，几千号人目光齐齐聚焦到广场，就连旁边的姬珩也意外了下，原来谢昀竟派人把侵蚀边镇的东西都带过来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收集这么多，不一会儿，广场上整整齐齐摆满了残肢碎片。


    谢昀走过去，从众多碎片中捡了一截断臂。那断臂首尾皆长出五指，一拿出来就引得不少唏嘘，谢昀展示给众人看：“南域边境多受赤魔一脉滋扰，这寿冶的孽物就是证明。”


    说罢，又走向碎片中最大的一块。那东西被一裹红布包着，放在最中央，散发着不详。


    姬珩心生警觉，见谢昀伸手要掀，便不动声色地拦住，抢在对方前面将红布掀开，同时一使力把谢昀往后带了带。


    “小心。”姬珩低声道。


    这些侵蚀物品会污染凡人，方才谢昀面不改色地拿起断肢，他就一阵皱眉，此时看对方竟还敢徒手上前，才如此动作。


    红布掀开，一具枯败的尸骸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其上缠绕的死气是如此明显，姬珩眉心狠狠一跳，又带着谢昀退了几步。


    这病秧子居然把被边境侵蚀的尸体带回来了！


    姬珩感慨某人的不要命，便听那疯子在旁边振振有词：“这就是‘侵蚀’的产物。各位见识广博，应该能分辨其上的死气。本君以为，‘侵蚀’应当与界木焚毁有关，而边境忽然出现的魔潮或许与寿冶魔道有关，再或者，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事都是魔道的阴谋。”


    话音落下，会场议论纷纷，无数的神识扫过底下的碎片残肢，又心惊地收回。


    那作为证据的尸骨，发黑发干，布满青色斑纹，其上缠绕的死气浓郁到只是神识稍稍接触，便觉阴冷刺痛。


    姬珩环视四周，发现质疑者虽有，但更多人的目光是犹豫。


    就在这时，晋无殊出声，竟是难得同意了谢昀的说法：“南君说的有理。”


    一句话，会场的议论便如涟漪般扩散，左侧，一位中年道人也应声：“不错，本司也赞同。”


    连续两位大修都赞同了末日说法，会场的目光惊疑不定，纷纷聚焦。


    后面说话的那名中年道人，一身素衣道袍，举手投足似有翩然之感，正是负责掌管六域天网及枢纽交通的运道司主。


    运道司主抚袖道：“自天堑爆炸以来，四域人口大多从中域出、边境回，其中东、西两域魔患深重，但论死伤人数，却是南、北两域更多。本司一直疑惑这是为何，今日一论，很可能是侵蚀所为，特别是边境，近月许多边镇悄无声息一夜消失，本司也正要禀告这个异常。”


    运道司对三界的流动了解更深，这番话倒是强力的佐证。


    果然，闻言场上议论声减小，更多的目光却落在其余六司。


    其实，谢昀的论断与天道署近日的猜测吻合。界木焚毁后，六司猜到了末日，却不知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今日提出的侵蚀理论，倒有了答案。


    六司面容严肃，陆续确认。


    有了天道署认可，四周议论声消失，可怕的沉默渐渐弥漫。


    晋无殊环视一周，站出来问谢昀：“既然南域最先发现‘侵蚀’，那可有解决之法？”


    话落，谢昀温笑着看向姬珩，扬声道：“这便是本君邀请少尊主的理由。‘侵蚀’一事，少尊主是亲历者，其中细节就交给少尊主说明好了。”


    晋无殊闻言眉心微皱，全场的视线又纷纷聚焦到姬珩身上。姬珩也不料有此一说，只见谢昀礼然作请。


    来之前，他就想说清“侵蚀”的严重性，此时却由谢昀率先提出。真不知道这前世的“魔头”，末日的罪魁祸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心下慨然，面对太虚广场数千人的目光，一步步朝侵蚀的尸体走去。


    众人奇怪他要做什么，便见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瓶，从里面小心取了几滴络水。络水出手，浓烈的生机弥漫，其庞大的生机与尸骨上沉重的死气缠绕，不一会儿便两相消弭，化作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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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缕白烟。尸骨褪去青色，哗啦散作一地白粉。


    化解了？所有人脑中冒出一个想法。


    姬珩这才抬头，扬声向众人道：“大家也看到，末日已至，但末日并非没有解法，络水正是抵御‘侵蚀’的关键。今日我与南域主一道过来，便是要与众位共商解决之道。”


    ……


    侵蚀，源于界木的死亡，以“黑雾”的形态遮天蔽日，所过之处万物寂灭。其爆发时间也极不稳定，有时只是天边一条黑线，有时却如海啸天崩，毁灭一切。


    至于抵御的方法，前世只发现了一样——天堑之力。


    “可是……”听完姬珩的情报，一名礼司人员问：“天堑中枢池已被炸毁，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如何重启天堑？”


    话落，一阵交头接耳。


    “有一个方法。”姬珩心中早有定策，说：“天堑大阵建造之时，是以中枢池为基，三大分支阵眼为骨，其余八十二处小阵眼为络。中枢池毁坏，但若能激活其余分支阵眼和小阵眼，也有望重启天堑大阵。”


    此法十分隐晦，前世是以中域之主为首，六司共同提出的方案，今世只是被他提前说出。


    众人将信将疑，这时，晋无殊终于点头：“此法确实有可行性。”


    话虽如此，却没看姬珩一眼。


    本次云崖会，来者除了神鸟，再地位尊崇的就是各域主，以及司主。四域之主只来了两位，李廷瑄不发言不表态，剩下主事的就只有六位天道署司主。


    此时运道司主也跟着说：“天堑大阵是活阵，阵眼不是死的，中枢毁了可以再造一个中枢，此法确实可行。”


    姬珩特意看了眼运道司主。这位司主名叫沈航，面容上有些年轻，但实际寿龄已不可考，与夜老是同时代的人物。


    夜老鹤发童颜，但容貌并不年轻，只是存了些老顽童的气质，显得精神矍铄；


    而这位沈司主保养得宜，形貌俊美，整个人头戴木冠、腰束枝带，举手投足一股世外之意，倒显得截然不同。


    有这位沈司主背书，议论声渐渐停下。


    眼看众人信服，又有人想到：“不过，天堑大阵的重启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侵蚀仍会残害边境百姓，这又如何？”


    这个问题前世也有人提出，姬珩正要回答，晋无殊已吐出三个字：


    “大迁徙。”


    众人听得还不是很明白，晋无殊用沉稳的语气道：“天堑大阵再大也覆盖不了整个六域，如果事情严重到末日的地步，凡间与修界的大迁徙就是必然，只能让天下之人聚到中域来，举全域之力抵抗侵蚀！”


    闻言，有修士吃惊道：“这，一个中域如何能容纳六域的人口？”


    晋无殊面容不变：“这是最后的手段，大劫之下，伤亡不可避免。当务之急是先调查末日成因，修复天堑大阵，阻止最坏的结果发生。”


    姬珩却知道，这个结果，前世已经上演。前世，侵蚀一直蔓延，大阵也一直没有修好，末日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推进。


    思及此，他忽然有些担忧，在场众人真的意识到末日意味着什么吗？他们真的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