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比仙家之乱还早，比纪天勒成为天龙还早。


    彼时的主角是前任天龙，某日路过某城得知百姓受苦于海中巨魔。


    此巨魔本是小小章鱼，意外在深海闯入城镇百姓打捞百余年未果的上古遗迹。


    迷途垂死时误食遗骸，竟意外获得仙缘有了仙力！


    可其空有机缘却仍是禽兽，依靠吞噬屠戮进行修炼，从海底到陆地，从鱼虾到仙民……最终成为了能吐人言，贪财好色、胃口饕餮、食人修炼的邪怪。


    “——其名为，嗜血八脚茈。”纪天勒说道。


    “那后来呢？”玉珠皱眉问道，旁边的阿肆和药师也专注地听着：没想到海中竟有邪魔，来头还不小！


    纪天勒垂首静静道：“老天龙义愤填膺，于是降下神力降妖除魔，那八脚茈无从招架，于是三打二死，可最终还是让它活了。”


    “那邪祟还能复活？那不是……无从下手。”阿肆担忧道，他没想过爱人竟要面对这些。


    “不是复活，但确实棘手。”纪天勒一顿，“他的八足代表八个分身八条命，只要有一存活便可慢慢修炼回去。”


    “因此它随时都可断足逃生，往往等回神斩杀后才发觉其少一足。”


    所以老天龙打了三次，最后实在打烦了，干脆削掉它半边脑袋直接封印，后来很长时间都没听说它再作祟，便慢慢淡忘了。


    “可师傅您怎么确定这海中邪祟便是八脚茈，您应当没见过啊。”玉珠疑惑道。


    “曾听前代天龙提起过月亮湾的旧事罢了。”纪天勒不动声色地一笔带过。


    “那先生！我们能做些什么呢？”阿肆有些激动。


    纪天勒接着道：“我需要你们定住它，在它绝望之际忽然松懈将其放走。”


    此怪狡诈，定然会给自己留后手。幸亏其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因此让它绝望之际再忽然松懈，定然能令其仓促逃回深海老巢，见到它藏起的断足。


    等确保其没有后路了，再一招毙命。


    “好！有天龙在此定然能毙了那怪物！”阿肆少有情绪激昂时，此刻却难以按耐。


    旁边的刘药师也是跃跃欲试，他是位老实人，以前专做白事，因此对流血的斗争一直不喜。


    纪天勒还要对他俩说些什么，忽感衣袖被拉，撇头一望。


    只见玉珠依旧皱眉，沉默着抬眼望向他，眼神平静却充满力量。


    明明是徒儿，却让她担心他这个师傅。于是纪天勒叹口气，在拉住他衣袖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一下，他便搁置了询问：为何刘药师要往下到海里的药中添入阳华草。


    阳华草，吸收日光的至阳之草。它采摘地离月亮湾相隔甚远，且主要作用为驱邪驱魔，当年老天龙和他说过封印邪祟用阳华草最佳。


    明明其它药材都是刺激海蚌亢奋产珠的，为何偏偏要有这味多余的草药。


    但现在纪天勒没工夫想这些。


    因为袖子上的那只手，此刻越攥越紧。


    ……


    当邪主出现，果不其然是八脚茈。


    玉珠立刻给纪天勒他们报信，同时隐着身将场上的伤员与幸存者逐个救下。


    药师和玉珠准备好了，负责陆上的封印。


    海兰也带着纪天勒给的封印石潜入海中，她和阿肆负责海下的封印。


    可岂料，战场上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慢，快到玉珠救不下海波，慢到海波的死在海兰脑海中无限地拉长回放———


    “哥哥！！！”海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这一喊将每个人都喊回神！所幸邪主吃痛狂暴，没有留意到海中的她。


    就是现在！


    玉珠翻手捏诀，刹那间连结十几个手印！她是封印的发起者，一切行动听凭她指挥。


    这是纪天勒的交代。


    阿肆，刘药师，海兰感受到封印石中灵力暴动，立刻按计划执行！


    海兰此刻情绪波动极大，泪流满面地将全部灵力灌入，眼睛蓝得发光！


    她今天就是死都要让邪主赔命！


    不对！她要先将哥哥的鱼尾夺回！


    阿肆在岸上汗流浃背，虽然他当初自告奋勇要和海兰一同在离八脚茈最近的方位封印，但亲眼见到并靠近这头怪物仍头皮发麻。


    那怪物虽被封印难以动弹，但恶臭、怒吼、搅起的海浪混着天边的惊雷，令他心神皆颤双腿发软。


    阿肆紧闭双眼努力希望身体迟钝感受不到庞然巨物的威慑。


    惊雷过后总是雨，于是很快便有淅沥的雨滴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识睁眼，却在视线对焦后见到惊人的一幕：海兰变出了脚正在一点一点往邪主身上爬！


    “海兰！”阿肆立刻恢复了真身飞去了爱人身边！


    封印石的好处便在此：结阵后便可位移，只需源源不断注入灵力供主持者差遣即可。


    海兰充耳不闻，四肢依旧在向上爬，岂料邪主忽然动弹！她没踩稳便坠入海中———被阿肆接住带回了岸上！


    “你想什么！那个怪物虽被定住，但也很危险啊！”


    海兰跪在岸上，眼睛亮得吓人道：“我必须取回海波的鱼尾。”


    不是慷慨激昂，而是陈述事实。


    若等那位大人出手把邪主赶至深海，她便再也没机会了。


    “可！可那在他眼睛———”


    “我必须取回海波的鱼尾。”又是一声坚定，说罢她便站了起来，继续向海中走去，赤足上皆是血污，分不清是谁的血。


    “我…我！”阿肆跪在地上，他的爱人总是那么决绝而勇敢，他总是要望着她的背影。


    兄长也好，海兰也好，所有人都好……


    假如大家都不那么勇敢，和他一样怕死就好了……


    海兰依旧前进着，她此刻意识已经模糊，视线内的一切逐渐都成了恍惚而充满死亡气息的蓝。


    至少要拿回来，至少要拿回来……迈着沉重的步子，她继续前进，不料却忽然被抛在了另个人身上？


    耳边是模糊的人声……


    “哥，帮我看好海兰，别让她乱跑。”


    “蠢小子你要干什么！给我回来！”陆叁接过海兰怒吼道。


    “没干啥，把我大舅哥拿回来而已，你不也被他救了吗，报恩而已。”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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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你回———”


    “算了，让你去，你肯定和海兰一样不死不休，这种事还是让我干吧。”


    阿肆笑得发颤，随后转身，可起飞前忽然又想起什么。于是他连忙回身上前，犹豫纠结了一番。


    最后，只是亲了海兰的眼睛。


    模糊的蓝便是在那一刻开始逐渐清晰：海兰终于回神，看着昔日的爱人展开了他的翅膀，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他们初遇也始于一个雷雨天，他翅膀受伤坠入海中，假如遇到的不是她，必死无疑。


    那时海兰私下救过好几位陆族，可他们醒来后不是仓皇逃走便是视其为威胁。她疲于纠结，只道是平常，便将那名海鸥青年摊在岸边疗伤。


    是吊桥效应，亦或是其他？


    他是第一位，睁开眼后没有害怕，没有逃跑的。


    那人生得白净，那一刻只是眼神朦胧地看着她，对那双琉璃般的湛蓝眼眸道：


    好美……


    “别走！别过去阿肆！！”海兰声嘶力竭却被陆叁拉住！


    瓢泼大雨打在她眼前，可视线中爱人的背影反而明晰。她大喊，可平日最听她话的恋人此刻却充耳不闻：


    踉跄地，颤巍地，却依旧飞行着，伺机而动。


    爱人仿佛暴风雨中的纸鸢，脆弱却又□□。


    邪主那边，则已经早已疯狂。


    本来被那臭鱼刺瞎仅剩的一眼便暴躁不堪，岂料他们有埋伏！一呼一吸间便将它牢牢封印压在原地！压得他甚至无法开口！


    是谁！这封印不会是…不不不不可能的，早就听说那死龙没了！一定是其他高手，一定是……


    我不能死啊！死一次又要损失修为！一定要找活口出去，一定要出去！一定要！！


    于是邪主忽然打了鸡血般铆足力量奋力一搏！所有触手都动了，挣扎着将海搅得翻云覆雨！


    而此时□□正在费劲地拔下那眼睛上刺得极深的鱼尾，瞎眼的邪主此刻草木皆兵，立刻朝眼睛那打去一记！


    “阿肆！！！！！”


    【玉珠，放手。】玉珠眼睛忽然睁开！立刻收回封印，邪主忽感一轻，立刻潜入海底！


    玉珠，后背发凉…


    刚刚一瞬间，阿肆那颗封印石没有动静了…


    那种戛然而止的感觉，仿佛一瞬将人劈成两半后无知觉的另一半…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师傅———


    “纪天勒！！”玉珠咆哮道！眼泪止不住地下流，她控制不住，她真的控制不住那些恐怖的想法！


    但和当年不同的是，这次，她被回应了———


    头上被不轻不重地一摸，随后看到的是那人没有喜怒的背影，他很快便潜入海中。


    【等我回来。】


    松沉的言语如同箭发后的弦音，清雅高贵，转瞬即逝。


    雨水灌进耳朵，雷声轰鸣靠近，鼻腔充斥海与血的腥味。可即便如此，那句传音仍在脑海中被咀嚼，回味。


    玉珠将湿发往后一拨，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她在雨中找回了体温。


    打点好一切。


    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