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上了奉药台，院判谢云岫亲执「药权宝印」，率医官行「祭药礼」。


    仁宗亲自宣读《天佑药权令》：


    “凡天下药材、方剂，非经御院审定，皆为伪药；


    凡医者施治，非用官定验方，皆为妄为。”


    众医官共同宣言：“臣等谨遵天佑药权令！”


    仁宗登「观诊台」，赐御笔「天和万方」匾额。


    明示：「御医院所定，即朕所信」。


    千官朝贺，药权宣示环节便算结束了。


    经过了预热阶段的药草辨识环节，每人根据「辨药台」上摆当的十来种药材。


    辨析其功效，禁忌等，展示才学和临床诊治的经验。


    这个过程，实际上是走个过场。


    但青黛却想试探一下帝心是否公允。


    “前面几位医者说的不错，还有没有要分辨的？楚状元？绝膳娘子？”谢云岫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几乎无法察觉出来。


    “臣有分辨。”青黛见礼后，执起「辨药台」上两株草药，指尖分别掐住叶片轻捻，对御药院吏目、谢判、官家和众人分辨道：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此株叶似马蹄、根有辛辣气者，是《神农本草经》所言「细辛」，可温肺化饮；而这株叶呈心形、根带麻味者，实为杜衡。”


    她将两株药举起，再度示与众人：“若将杜衡当细辛用，按「细辛不过钱」的古法，恐因杜衡毒性更烈，致服药者心悸呕吐，不可不辨啊。”


    这一说法，石破天惊，众多御医哗然。


    就连苏子容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奏告，“陛下，此说法横空出世，令臣不得不进言！臣编纂《图经》，正巧查考历代医书……若果真如楚学士所言，则各位御医必深鉴！汉代《武威医简》中的，或为细辛……而唐代以来，直至本朝，逐渐被毒性更大的杜衡替代。若不加以分辨，按照细辛的用量使用杜衡，可能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仁宗侧目望向青黛，欣赏的神色里多了一分疑惑，


    “楚卿，没想到，对医学你也有这般造诣……原来你做膳食，还真是有点医学底子啊，那个叫做什么来着……哦，玫瑰茯苓饼，甚是可口。”


    “楚状元，你这么说，谢某便斗胆问一问，那通草与木通，又如何辨别呢？”谢云岫指着台架上「通草」标签下混放着两种藤蔓，问道。


    青黛俯身抽出一根，指节叩击其茎，一阵空洞之声响起。


    “大人听，此茎中空有细孔、断面如轮纹者，才是《神农本草经》说的「通草」，能通利小便。而这株茎实心、皮有纵纹者，实为「通脱木」。”


    她取来《食性本草》翻至某页，递与吏目，继续道，“陈士良公早言：「通草」即木通，有细细孔。今却将「通脱木」混作通草。若用错了，无「利水道、治淋证」之效，会误了病症调理。”


    话音刚落，苏子容问道，“那辨龙葵与龙珠，又有何窍门？”


    青黛拿起瓷盘中两颗红黑浆果，一颗置于掌心托着，一颗递与谢云岫院判，“大人，可否尝这颗黑色浆果？”


    谢云岫不情不愿地品尝了，“味道差不多，只不过，红色的甜。”


    青黛点题道，“黑色浆果味微酸。红色的，味略甜。黑者为龙葵，赤者为龙珠。


    虽都能清热解毒，但龙珠治「疔疮」更效，龙葵治「咽喉肿痛」更优。


    混为一谈便失了用药精准。”


    “哈哈哈！甚是精彩！楚卿啊，我再考考你，方才名贵药材的展台上，你还有可辨上一辨的药材吗？”仁宗笑着问道。


    青黛躬身谨答曰：“陛下容禀，若允准臣辨药识性，臣斗胆请辨「玄水珀」。”


    谢判眼眸陡然一冷，“大胆！你仗着得了状元，又被封为「大长主」，便放肆吗？”


    仁宗挑眉笑道，“哎——谢大人，不必动怒！后生可畏，不如让她辨一辨，此等宝物我天佑并不缺乏，来人，速速取来「玄水珀」。”


    青黛笑答道，“多谢陛下！陛下，各位大人请看，此「玄水珀」并非采自北海寒泉。臣观其质松脆，断面有细密纹理，与岭南百姓烧柴后余下的「木炭」相似，并非什么水精凝结之物。”


    谢云岫脸色微变，强辩道，“长主说笑了，此乃渔民凿冰所得，怎会是木炭？”


    “陛下，请容臣试一试。”青黛再次请命。


    “好！准。”仁宗道。


    青黛取来银簪，刮下一点粉末放入温水。


    见粉末浮于水面且无溶解迹象，道，“谢大人请看，若真是「水精所化」，入水该澄澈透明或化开。可这粉末不溶，且闻着有淡淡烟火气。


    禀告陛下，此物实为岭南硬木烧成的木炭，臣曾在民间见老农使用。


    百姓常用它吸附潮气、净化水质。


    若碾成粉掺入药膳，倒能吸附肠胃浊气、缓解腹胀。


    绝非清热解暑，更治不了急症。”


    说着，她又指了指罩壁题字，“再者，北海寒泉多产冰块，何来「万年水精」？此是御医院将木炭伪称「玄水珀」，或真有其物，而李代桃僵……臣请陛下命人核查，将此类误认药材尽数甄别，免得再以假乱真。”


    “大理寺！朕命你们在今日大典后，速速彻查！不得有误！不管是涉及御医，还是周明远，谢云岫，一律不必奏请我的命令，可礼貌请去，明白回话。着，开封府协助调查。”


    “是！”两位大臣立刻领旨。


    青黛偷偷望了仁宗一眼，她竟察觉出一分被当做棋子的意味来。


    “下面进行天佑朝「天和御诊大典」之「验方比拼」环节，请参与的十组医者上场。”


    御医院提前从京城流民、贫病者中筛选十名「示众病人」，将其缚于「验诊椅」上。


    实则多为慢性病或疑难杂症，便于操控疗效。


    青黛被分在民间医者一组。


    现场被清晰划分为两组诊区。


    东侧是御医院的「金阶御医」专区，也就是御医，他们诊治时必循《御定验方》。


    譬如遇咳嗽病人，无论其体质是否虚寒不耐寒，皆统一开具「官制川贝散」，丝毫不顾个体病症差异。


    西侧则是「民间献方」专区，也就是民间医生。


    青黛便在其中，参与医者多是被官府胁迫而来。


    虽需用自家祖传偏方施治，却被严令药材必须从御医院备好的「百药台」选取。


    无人知晓，御医院早已暗中替换了部分药材的品类与成色，让这些偏方从根源上难以见效。


    青黛虽然临危受命，但她早就暗中打听了规则和猫腻。


    要说这么一番操作下，民间验方还能比得过官方，就是不可能的了。


    诊治全程被限定在一炷香内。


    医者需在短短时间里完成诊脉、开方、配药。


    若需施针，还必须使用御医院统一监制的「官针」，不得私带针具。


    一旁，御医院院判亲率「评审团」监看。


    而这评审团成员，全是御医院的亲信之人，判定「疗效」的标准本就藏着偏袒。


    更荒诞的是判定规则——


    御医组诊治时，即便病人服药后出现呕吐、寒战等不适。


    评审团也会睁眼说瞎话，将其评作：药达病灶，暂显排异，实为有效。


    御医全部闭嘴，其他人又不懂医术，自然无法置喙。


    轮到民间组，若病人病情稍有缓解，便会被指摘「用非官药，成分不明，恐含毒副作用」。


    若病人症状无明显变化，则直接斥为「妄术误人，庸医害人」。


    全然不给民间医者辩解的余地。


    结果自然证明了，「百药入仓」的正确性，官方的确定性和皇权下药权垄断的必要性了。


    青黛和苏娘子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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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的这一组，正好就是曾经救过的李娘子。


    还记得，上次见到她时，眉眼多明利有神，眼尾虽洇出几道浅纹，但浅褐色的肌肤，被日头炙得泛着江霞色，熠熠有生气。


    可这一次，她眉眼耷拉，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青黛搭上脉，便发现她脾虚肝火旺，疑似是用药不对。


    细问之下才知，李娘子半月前因风寒咳嗽被纳入「示众病人」。


    当时御医组按《御定验方》给她开了「官制川贝散」。


    青黛指尖捏起少许御医组用过的川贝散，凑到鼻尖轻嗅，又捻了捻粉末，“这川贝散里，竟掺了半数生石膏！”


    苏娘子也闻了闻，暗暗点头，压低声音道，“真是耸人听闻！生石膏性寒，治风热咳嗽尚可，李娘子本就脾虚畏寒，风寒咳用它，岂不是寒上加寒？”


    庸医竟然害人至此！


    青黛点头，再看李娘子舌苔，“苏姨，你看她舌苔白腻、边缘泛青，正是脾胃受寒的征兆；又因寒邪困脾，肝气不得疏泄，才积成肝火……李娘子，先前你不过是轻症风寒，偏被这「官制灵药」治得脾虚火旺，身子自然垮下来。”


    李娘子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吃了药，咳没好，倒天天腹胀、夜里还口干烦躁，御医却说「药达病灶，排异正常」，逼着我接着喝……”


    青黛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心里已明了。


    这哪是「验诊」，分明是为了推「官定之方」而用错药，把好好的人折腾出了新病。


    周明远此时巡视到这组病人处，青黛便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细细查问后，青黛给出了民间验方。


    “李娘子，你这脾虚寒、风寒咳，用「姜枣陈皮饮」最是对症。


    取生姜三片，选带姜皮的嫩姜，性温不燥、红枣五颗，记得掰开去核，补脾胃不滞气、陈皮一小块，要陈放三年以上的，去白瓤免苦，加两碗水熬煮至一碗，温服即可。”


    苏娘子在旁补充，“这方子好就好在简单，生姜驱寒散邪，红枣补脾胃之气，陈皮理气化痰，三者都是百姓家常有的食材，不用去药铺寻珍稀药材，熬煮也不费功夫。你先前喝川贝散伤了脾胃，这方子温温和和，既治咳又养脾，喝上两三日，腹胀、口干的毛病准能轻些。”


    李娘子听得连连点头。


    青黛又叮嘱：“熬的时候别加红糖，免得滋腻碍脾，就喝这原味的温饮，喝完盖被出点薄汗，风寒散了，脾胃也能慢慢缓过来。”


    看是时候了，周明远便开口讲出和青黛早就研究好的词儿来，


    “陛下，臣有罪！臣恭请陛下处置！”


    周明远噗通一声跪倒下，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沉痛道，


    “先前御医院推行的《御定验方》，半数是臣在谢院判的指示下伪造！


    今日渔女李娘子爆出这事，臣才直到这事如此害人性命！


    谢判，我不能再受良心的谴责，只能都招了！


    陛下，「官制川贝散」里，掺了生石膏。


    安神丸里，减了朱砂的用量。


    还有……


    这些事，全是谢院判授意，只为克扣药材、中饱私囊！”


    谢判初闻揭发，眼神骤然一凝，眸光透着寒意，嘴角却强扯出一丝冷笑。


    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急切道，“陛——下——！臣掌御药院多年，事事按规制办，何来贪腐一说？圣明无过陛下，陛下洞见秋毫，臣谢云岫若是能有这点伎俩，早逃不出陛下的圣目！陛下明鉴，臣……大冤！”


    仁宗嘴角抽了下，连谢云岫一眼都没看，沉着眸子，沉声道，“周明远，你说什么？李娘子呢？朕要亲自问！”


    ***


    有道是：


    紫宸悬斗柄，丹陛簇花筵。云绕龙旗动，谁堪触昊天。


    （创作于2025/10/21，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