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宸殿出发，青黛遥遥瞧见官家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太和殿广场前进。


    今日，是御药大典的正日子，也是最大盛宴「验方比拼」的举行之时。


    因另开了恩科，加了殿试环节，便取消了原御药大典的「论医」环节。


    大典设于皇宫太和殿广场，文武百官、各州医官提举、御医院众医齐聚。


    广场中央设「百药台」展览区，陈列御医院垄断的珍稀药材。


    那些被珍贵对待的药材，一个个都摆列在黄金打造的展药台上。


    迎着日光，由西洋进贡水晶罩衬托着。


    就算是凡物，看着也有三分与众不同。


    何况那水晶或是盈透如冰的白水晶，或是泛着淡淡金光的黄水晶，或是微微带着紫色韵味的紫水晶，亦或是透着山峦、草地、发丝等的发晶呢。


    任其罩子如此澄澈如冰，价格不菲，怎不让人唏嘘。


    药材上的纹路，透过水晶都看得分明。


    底座嵌着用竹子打造的牌匾，以金粉题写着「药材名、产地、献者与贡入年份」。


    一笔一画，凝重端丽，倒像是待选的妃子。


    存在的珍稀药材，尚且值得一看。


    千年野山参卧在昂贵的锦缎托上。


    须根如银线般垂落，主根粗如小儿手臂，通体泛着琥珀色光泽。


    旁注：长白山脉深处采得，历九百八十七年，须根完整无断，为辽东总兵献。


    西域雪莲，盛在镶着金边的白瓷浅盘里。


    花瓣层叠如雪，花芯暗金色。


    标注：高原雪线之上，由西域都护府差人攀冰崖采得，仅三株，此为最盛。


    深海的「夜明珠」：拳头大的夜明珠，在乌色水晶罩内，散发着微光。


    匹配的海珠膏，乃是用百颗指甲大的东珠研磨成粉，再兑以蜂蜜、蜂蜡熬制。


    旁书：东珠乃南海渔民潜三十丈深海所得，膏体耗三月之功熬制，仅得半斤。


    夜明珠乃历寻三年始获。琉球国使臣进献。


    百年何首乌呈暗褐色，形状如人形。


    头、躯干、四肢分明，须根缠绕如发丝。


    注写：产自武当山紫霄峰下。


    生长百二十载，由武当道士采挖献宫，可入药补气血。


    岭南沉香整块如黑檀，体积约半尺见方。


    凑近水晶罩能隐约闻见清雅香气。


    标注：产自岭南雷州半岛，为百年古沉香树之心材。


    经十年自然结香。


    由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贡入，仅得两块。


    吐蕃麝香盛在鎏金小盒中。


    麝香呈棕褐色颗粒状


    旁书：取自吐蕃雪山雄麝之香囊，每头雄麝仅得一钱。


    需猎人冒雪追踪半月方可捕获。


    吐蕃赞普遣使所献。


    官家挨个站台细细查看，还和谢判有说有笑地聊起来，“这些珍稀药材，可耗费国帑？万不可劳民伤财……”


    “是，陛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臣断不敢那么做啊。”谢云岫引着仁宗前往下一个展区。


    青黛侍立在前列，自然能看清那些个东西。


    听了周大人关于御药大典「关窍」的那些剖白，再来看这个大典，感想完全不同。


    这些存在的药材的获得，岂止是劳民伤财呢！


    简直是大撒币！


    采参强征民夫入深山，冻饿死者不计其数。


    寻雪莲逼猎户攀冰崖，坠崖伤亡十有三四。


    取东珠驱渔民深潜，溺亡者屡见不鲜。


    采百年何首乌，封禁山林数月逼其挖寻，误农时致颗粒无收。


    取岭南沉香，差役押解药农入原始山林，多有被蛇虫咬伤致死，尚不计较被鞭挞至死之人。


    逼吐蕃部落猎户无休止捕猎，雄麝几近绝迹，部落生计无着。


    这些获取方式，名为「贡入」，实则是官府对百姓与藩属的强取豪夺。


    所谓「御药大典」，不过是用民脂民膏堆砌的排场。


    所耗之巨，岂是万两白银能够的？


    再探讨那些「压根不存在的药材」，是如何「诞生」的，更让人不寒而栗。


    诸如「千年玄冰蚕所吐之丝织成的冰蚕锦」，称入药可解百毒。


    注产自极北苦寒之地，需十壮汉守炉三十日，方得锦缎三寸。


    扯淡，这是将话本子里的东西，生造出来的。


    再如，昆仑山上「月华草」，言其只在满月之夜绽放。


    花瓣沾露即化，需以玉盘承接露水入药。


    标：由西域道士耗时五年寻得，仅得露三钱。


    东海「龙涎菌」，妄称长在鲸鱼遗骸上。


    色如墨玉，闻之能醒神。


    写：渔民捕鱼时偶得，仅一小块，献者为登州渔夫。


    这些名号压根都没听过，竟然也被御医院的人杜撰了出来，以蒙混圣听，就着实可恶。


    更别提什么火麟兽胆囊所化的「火麟胆」，长在云霄缭绕的巫山峭壁，需乘云梯采摘的「云芝髓」；


    取自北冥深海寒泉，由万年水精凝结而成的「玄水珀」……


    这些名字都起的极好，仙侠小说的标配。


    只是，他们杜撰后拿到现实世界，就显得荒诞至极。


    官家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竟还鼓励谢云岫，“你用心了！这么多稀释珍宝，都归我天佑朝所有，果真是上天的宠爱啊！叫文武百官，还有官眷子女们……都来开开眼界。”


    内侍立刻传旨，官员纷纷起身来看。


    “秦侯，小秦将军，你们快来看看！带着家眷！”仁宗转身，向武将站着的区域招手。


    秦当归立刻挽着父亲和母亲，一起上前。


    秦侯爷的一侧跟着的，便是大娘子周凌霄，乃是周国公嫡女，秦侯爷的续弦正妻。


    “贵妃，你也来！”仁宗招呼妃嫔所在的区域，呼唤秦锦灯随侍左右。


    “多谢皇上厚爱！臣及全家愧不敢当。”秦重楼颤颤巍巍地走近，带着一家人立刻叩拜谢恩。


    仁宗笑呵呵地看了眼扶着自己的秦锦灯，又望着秦侯爷一家，“你们一家人团聚了！平日里，要不是侯爷去打仗，就是小秦将军去戍边，这回好了！借着大典，让你们一家人凑地齐全……”


    “多谢陛下仁恩！”秦家人齐声道。


    仁宗拍了拍秦锦灯的手，“贵妃对你们甚是思念，对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更是操碎了心，平日里啊就跟着朕念道着……还好，你们都平安无恙，我也好对贵妃交代，哈哈哈。周娘子这一向操持着侯府……可还好？秦家，周家都是开国功勋，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朕提。”


    “多谢陛下！”周娘子恭敬道。


    仁宗眯了眯眼，望着秦当归身边，疑惑道，“老秦啊，这位是你新娶的贵妾吗？你这……哈哈，老当益壮！快给朕介绍介绍！”


    秦重楼伸出手臂，扶着苏娘子的手向前，“老臣携新聘的平妻梁氏芣苢……见过陛下。”


    谢云岫站在后方，一听这个名字，惊奇地提示道，“陛下，这便是民间称作「绝膳娘子」的传奇女子！老侯爷，你不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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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竟然有此惊人之举啊！”


    “哦？便是暗中帮助朕的苏将军退敌，解了两万军士瘴气之毒、又使敌军昏睡，我军一举全歼敌军的那位「绝膳娘子」？朕颇有耳闻，只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未曾料到是此等绝色佳人，老秦啊，你艳福不浅啊！”


    “折煞老臣了！”秦重楼再次颤巍巍跪下。


    叩首谢恩再起身时，脚下一趔趄，秦当归上前扶住，才不至于摔倒，还识相道，“父亲，你看不清时，让儿子扶你一把！”


    仁宗眉间泛起愁绪，眼中多有不舍，“老侯爷！保重身体，你可是国之巨柱！”


    秦重楼鼾声忽然响起，被周娘子碰了下，才勉强睁开眼，歉意道，“老臣……年迈，苍苍而白，动摇而脱者多矣！近日，总是昏睡不醒，耳聋眼花，站了一个时辰便支撑不住了……这老腿也不顶用了。值此大典之际，臣又不敢请辞养病……怕扫了陛下的兴致。”


    仁宗深深叹了一口气，“哎？有病怎么不告诉朕，硬挺着怎可？老侯爷一生为朝廷操劳，处处为朕着想，受了不少委屈。这么的，即日起，准秦侯爷退养天年之请奏，特封秦国公（致仕）、加授太子太师，位列超品；命秦当归袭爵，承父志，特封镇国大将军，位列一等国公……不是刚封了个女状元吗？赐给你做正妻如何？”


    秦当归喜色满面，叩头谢恩，“多谢陛下赐婚！臣不胜欣喜之至！圣明无过陛下！”


    青黛一同领旨谢恩之际，意识到一点，官家这是封赏，也是在削弱她在朝廷可能发挥的影响力。


    看来，就算中了女状元，想要一举入仕为官，有一番作为，的确需要朝中力量。


    皇后娘娘款步于前，替官家扶起青黛，笑道，“陛下，我见此女甚为投缘，想收为义女，只怕大家说我见人得了状元，便要巴结呢……哈哈哈。”


    “臣等见过圣人娘娘！”众人见礼。


    “怎么会呢？楚青黛是状元，国之栋梁，直接封为公主不妥。不过，皇后娘娘喜欢你，朕就破例一次，特封楚青黛为「汴梁□□大长主」，平时你们就叫，「□□长主」，待遇等同公主。入翰林院，职位么……就从翰林学士做起吧，掌管诏诰起草与民生策论编纂。朕尝过你家的药膳，甚是不错……只是政策使然，药膳须规范推行，以免贻害民生。你便同周明远一起……兼领御医院副判之职吧，总揽流民赈济相关的药膳研发与推行业务……楚状元，你可满意啊？”仁宗忖度片刻，宣道。


    “臣叩谢天恩！必尽心竭力，为国为民做个好官。”青黛叩恩。


    谢云岫皮笑肉不笑，“那就恭喜楚副判了！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特召楚青黛入今日的「验方比拼」……”


    仁宗眉毛一挑，来了兴致，“主意不错！不过，这「验方比拼」是一个太医，和两个助手，楚学士只有一个人，你是不是太委屈她了？”


    “陛下，既然臣的未婚妻要参加比赛，臣一家也不能置身事外。臣提一人可协助楚学士。”秦当归垂眸急道。


    “谁？难道是……绝膳娘子？”


    “正是！”秦当归瞥了眼母亲，道，“陛下盛赞，既然贵为天佑人才，臣请奏母亲为臣的未婚妻子搭把手，相信她一人可抵两人之力。”


    “嗯，是老成之策，准奏！那，便开始比拼吧！”仁宗呵呵笑着往龙椅方向走去。


    “是！”众人叩首道。


    ***


    有道是：金罩陈珍药，晶台映华筵。紫尊封绶日，更耸济民肩。


    （创作于2025/10/21，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