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人主动点了宋敏求，他也不得不言，又不能尽言，确有些为难之色。


    “在下愚见，可在诗赋、经义外，加试「书判」，或可有益……只是，寒门士子少见政务，难通吏治，与苏兄「不问出身取实才」的初衷相悖，难啊！”


    宋敏求先是仰天一笑，之后才捋着胡须，阖眸。


    宋敏求显然是努力在思考，且面色沉静，语气和缓，道，“此外，阅卷的标准需要改一改，前，要求考生作答「民政、农事」策问，却以「辞藻雅丽、对仗工整」为优，忽略了文辞粗鄙却行之有效的务实建议，岂不本末倒置！敏求另有一疑惑，经义是否应有标准答案……某尚未想的透彻，还望诸公赐教。浅见不足挂齿，诸公见笑了。”


    溪涧清和，林樾澄爽。


    抚琴纳凉，观荷品茗，均为雅趣。


    才子清谈之时，怎少的了政事呢？


    苏子容缓缓点头，宋敏求饮尽。


    下一个轮到了蔡天启。


    作为翰林院编修，他说话更含蓄了些，


    “某有一浅见，现下科举，为避免主司主观取舍，规定经义解读以「孔安国《尚书》注、郑玄《三礼》笺」为唯一标准，凡偏离者皆黜落。


    某认为，是为明规也，正道也。


    子容兄素主「兼容百家」，是为苍生请命。


    想来会顾虑此规恐钳制士子思想，埋没那些于注疏外有创见之才。


    但某以为，当今士子多务新奇，不求真章。


    解经时或穿凿附会、或引俚俗之说，戏谑之言，反失圣人本意。


    若以孔、郑二家为圭臬，至少能保经义解读不失根本，让士子先守正再求新。”


    此时，青黛将寿司、萝卜片卷菜、芥末蘸料、鱼脍、桃子气泡酒端上。


    荷风疏凉，拂过玉壶。


    酒泛清辉，碎凉澹澹。


    立刻引来了众人的好奇目光。


    众人伸箸，米香鱼鲜。再饮气泡，桃香沁脾。


    或凭栏槛，传杯递盏。或指萝卜，笑谈脆软。


    蝉鸣林樾，轻绕庭间。陶然闲逸，雅兴渐添。


    知制诰王仲至，坐在曲水流觞的头位，其出身官宦世家，科举高第。


    素来有些傲慢之态，未等蔡天启说完话，便接着附和道，


    “蔡大人此话甚好。我朝取士原是为选「国之重器」，此辈需先明纲常、知礼法，方能治民理政。孔注郑笺流传百年，既合先儒本义，又经世世代代验证，依此取士，虽不能兼容各家之善，却能确保录取者皆有扎实经术根基，不至选来些「言虽巧却无本」之辈。


    就如前日秘阁校勘《礼记》，见有士子解「礼之用和为贵」，竟引市井商贾「和气生财」之说，虽显机巧，却失却礼法本义。此等商门禄气，岂不坏了我天佑的根本？若依此标准取士，岂不误了朝堂选才的正途？故某以为，此法虽有偏狭，然对于选拔国之重器，终是为正途啊。”


    青黛没忍住，噗嗤一笑。


    正巧刘贡父被芥末酱辣的阿嚏一声，竟落了几点泪珠，用帕子擦拭之际，笑道，“这黄粉儿好生霸道，子瞻写「细履幽畦掇芳辣」，怕不是没尝过这辣子的厉害？方才只沾了半点儿，倒像是惊雷轰鸣于脑际……”


    陈和叔坐在刘贡父的对面，笑着举起一军舰状的鱼籽寿司，“此物甚为精巧，这朱色圆物倒让我想到了近来京中流行的辣子啊，那方是辣皱人眉，才是「吃来自是辣底玉」！请问这位小娘子，此物名为何啊？”


    姚大人立刻介绍道，“这是我那淘气包三女儿的至交好友，楚氏青黛，青记细甜的掌柜的。”


    刘贡父惊诧道，“哦！幸会幸会！我家里老母亲最爱吃你的茯苓玫瑰饼！拙荆也是日日都去青记啊，没想到能在姚大人的雅集见到这位白手起家的奇女子啊！”


    “刘大人盛赞，青黛愧不敢当，今日为各位雅集助兴，青黛特意带来了一款清凉小点，霜根裹鲜菹。我们在山野之中，自然也应以山野之精华为食，犹如取天地之灵气。这是我自酿的桃子酒，加之冰块饮之，更为爽利。也可与其他酒品合饮，更多清新之味。”


    桃子酒，乃是气泡调味鸡尾酒，只不过青黛做了改良。


    这一件利器一出，曲水流觞的拘谨荡然无存。


    话匣子一打开，苏子容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注意青黛有一阵子了，“青掌柜，作为女子，市井之人，不知对科举有何见解？”


    青黛客套一番，再次被几位大人推着，才说道，“汉代扬雄《法言》说，「钓名者，君子羞之」，欧阳公云，「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即：选拔贤才，必正规程、明法度、持公允、行之有效。


    为破「重形式轻实学」，可增实务试，且应有所区分，比如基础层为经义、诗赋，学识积累，实务层为地方治理、农事水利、刑案判断。评分时，基础占十分之三，实务层占十分之七，且实务题阅卷，可同邀现任州县官、老农、工匠参与，制定参考答案，既重实学，又以多元评价避免唯文辞论。”


    苏子容一听此言，目光炯炯，倾尽酒盏，“好！说下去。”


    “开放题库，辅之以匿名阅卷。且要「考官考生双封闭」，可破「主司私好」。


    由朝中贤臣牵头，整理经义百家注、历代实务案例成开放题库，明确「言之成理」的标准；阅卷时采用「匿名制」，将考生姓名、籍贯糊去，由人誊录试卷，且实行「双人阅卷+复核制」。若两人评分差超十分之一，则由第三人仲裁……既有包容性，又杜绝人情分，确保公允。更重要的是，考核者也就是主考官，不应提前公布！以免人情交易，提前个三五日公布，且公布后，限一日内像考生一样到指定场所封闭管理，这便彻底杜绝提前说情，事后走动关系。”


    “嗯，这倒是两头都堵死了，青娘子，请继续。”苏子容捻着胡须，眸光沉下去，胸中涌起一股热忱。


    若是按照这位女子所提的建议施行，政策落地之时，便是天下学子蒙恩之日。


    “若破「士子无实务能」，可增设「考前实践培训」。


    规定士子应考前需入州县佐理实务三月，如协助登记户籍、巡查农田等庶务，由地方官出具「实务评语」，与考卷成绩加权录取。


    招揽人才，可规划所属方向，定向招生、定向录取。


    若不确定该士子是否具有实际的动手能力，可增设「试用期」，试用期为三个月至六个月不等；试用期结束后，地方主管出具「跟踪考核结果」。


    任内表现与考卷主张是否脱节，决定是否「转正」。


    此项动议，既满足以实务验才，又用实践和反馈双重机制。


    避免了纸上谈兵，让士子真正具备治民能力。”


    “试用期？考核？转正？此方法甚为新奇，某竟从未听过。”苏子容眉眼含笑，眸光灼燃道。


    其他几位大人多有附议，自然也提出了不少实施上的困难。


    “青娘子，你还有何法，尽管畅所欲言，今日清谈，无须顾忌。”姚大人笑着提点道。


    “既然各位大人施恩，那小女子便再胡言几句。


    若要广纳贤才，便要不拘一格。应取消出身、年龄限制，同时秉承教育的公平性，对寒门士子提供如路费、食宿的赶考补贴，设「偏远地区专项名额」；允许在职吏员、工匠、老农报考，其「实务经验」可折算为「基础层加分」。


    如老农报考，若能详述「稻麦轮作、防灾之法」，可免考部分经义，真正让长于实务却不善诗赋的真才脱颖而出，补「寒门晋升难」的短板。”


    “此建议虽好，若寒门士子或偏远地区的士子经义不足，无法体会圣书的教诲和帝君的苦心，该当何解呢？”姚大人追问道。


    青黛嘴角微扬，澄眸流盼间几多神采，谈吐更为自然，“然，若各位大人顾忌此类实务见长的学子，如吏员、工匠、老农等，经义根基不足，倒有一策可解：


    可设「在职经义必修课」。


    令此辈每月抽三日入州县学馆，由馆学博士授《论语》《礼记》要义，年末需通过「经义小考」，考合者方许继续参与科举或留任原职。


    若因差事繁忙无法赴馆，亦可由学馆刊印经义简本，附注解送予修习。


    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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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时自学，附上「心得笔记」。


    此乃「不拘时地，随学随考」之法。


    既能补其经义短板，又不耽实务。”


    “妙！甚妙！先祖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此乃活到老，学到老。”就连方才态度傲慢的知制诰王仲至也竟认同道。


    “青娘子所言甚妙，某有一问，倘若有那精通水利治理、种植技术、土木工事的……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又如何招揽此类人才呢？”刘贡父忧思道。


    青黛思忖片刻，道，


    “大人所虑极是。特定学子——如长于水利、农事却不善诗赋者，或熟稔刑名、账册却出身寒门者，可别设「专科修习」之途。


    不必强求与普通士子同考经义诗赋。


    只需先通过「实务初试」，如考「治河之策」、「劝农之法」；


    再入「专科馆」修习三年，期间需完成「月课」，每月提交实务方案；与「季考」，现场处置模拟事务。


    结业时授予「专科文凭」。


    凭此文凭可与科举出身者一样参选官职。


    此文凭由吏部统一制发。


    若日后想深造经义，亦可凭文凭免试入州县学馆。


    真正做到「学不辍业，进可攻退可守」。”


    “甚好，若是这样的人就是不愿意出来做官，不知，青娘子是否，还有建议？”苏子容进一步问道。


    青黛颔首，眸光沉稳道，“大人说的极是！举凡大才，思辨高于常人。古来多有像嵇康、阮籍这些大儒，不愿为官，却身怀大智绝技。若是朝廷不能启用此类特殊人才，很是可惜。作为朝廷，不能放任其荒废于山野之间，亦不能强人所难，在下有一策：名为「专业技术人员聘任制」，适用于此类大才，及当今隐士之工匠、医者、算手等专业技术人员。


    这些人，或是出于自我追求，或是因为现实条件，虽身怀绝技却不入仕途，但并非不怀天下之心。若是朝廷可增设「专业证书考核」，由工部、太医院、司天监分别出题，考核工匠的营造技艺、医者的诊病之能、算手的算学之术，考核合格者授予「技优证书」。


    便提供了一条灵活就业的新路子。


    持有此证书者，可获「公务人员同等待遇」，接受地方政府的聘任，专门解决疑难杂症，攻坚克难，作为辅佐、智囊、技术顾问。


    至于待遇么，可由地方政府拨款发放月钱，若地方有对应差事，如修缮官署、诊治流民、核算赋税，优先征召，且任期内功绩可折算为晋升依据，不必再走科举独木桥。”


    “可是，若无差事可派，这些人岂不是还是闲职着？”户部沈文通笑道。


    “若地方暂无对应差事，持有「技优证书」者，可由吏部登记造册，遇他州有需求，如河东需工匠修堤、江南需医者治疫……便出具聘任书跨地借调。此般技术人才，恰如匠人手中之砖，哪里缺用便往哪里砌，既能补各地技艺之短，又不致人才闲置。


    众人呵呵笑着，缕缕点头，“青娘子艺妙思巧，非唯手艺新奇，其擘画之策、筹谋之念，亦独具慧眼，殊为不凡。”


    青娘子敛衽谦道，


    “青黛不才，大人们谬赞了！天下大事，匹夫有责，女子亦不例外。天祐以科举取士，实乃选材重典。然经术之外，百工百技若能兴盛，亦足以助朝政通达、天下人和，其益匪浅。


    科举出身的官员，乃地方治理之基石，需扎根一方，通晓民情吏治，却也得守得住清正，断不可被贪腐侵蚀。基石稳则地方安，砖块活则事务顺，二者互补，方能让朝堂治理既固且灵。如此一来，既能让专业人才各得其所，又能补朝堂实务人才之缺，岂不比单靠科举取士更周全？”


    众人又纷纷思考状，笑谈道，“青娘子谈吐清雅，不卑不亢，每有良策，皆含新意，吾等男子竟卓然难及……”


    “宗道，你是吏部郎中判铨曹，青娘子所说的议案，可行吗？”苏子容捻须正色道。


    ***


    有道是：荷风披爽至，垆女献嘉篇。片语惊群彦，贤途见朗天。


    （创作于2025/10/10，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