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阵哄笑。


    甘草立刻出声制止，“都安静些，正议事呢！东家，第五件事，是今早渔民说的，几十人聚在门口，送来螃蟹，河鱼，鲍鱼等吃食，说谢东家你救了他们家人。”


    青黛缓缓点头，看向当归，“等中午，叫白术做个鲍鱼粥给你吃，给你补补。甘草，你继续说吧。”


    “渔民说，汴河漕运出了岔子，昨晚的雨冲坏了码头。小的又派人去打听，果然，原说明日就到的南方糖、蜜这些原料，没法按时靠港了。”


    秦当归哼了一声，“这么点雨，就能延误漕运？！漕帮本都是官府管的，我看是有人故意使坏。”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取出卡、贴后，说道，“这件事拜托虎子，一来走陆路转运，找短途的脚夫，从邻城仓库调应急的原料，虽说成本高些，却能保得住时效；二来调产品，乳母，可能得先把要糖蜜多的甜口糕饼下架或者限购，主打咸香、杂粮类的吃食；三来同步信儿，提前跟主顾说清楚原料到港的日子，给他们换别的货或是退钱的法子，别让人家心里落差太大。”


    秦当归立刻接过话茬，“还有，虎子，你找几个常跑江湖的船工，去邻城那些囤糖蜜的货栈借点，就说「青记暂用，等漕运通了加倍还」，要是货栈不肯，咱们就帮他们把「私囤紧俏货」的话往官差那边漏点风。实在凑不够……”


    就在这时，刘嬷嬷开口道，“哥儿，姐儿，我看不必下架甜口的糕饼，可以找些替代的原料。比如用枣膏、枣蜜替代那些蜂密和糖，采集些个枫香树的流出来的野蜜子……”


    林山奈拊掌，欣喜道，“刘姐姐说的是！还有，甘草根晒干切片，煮水取汁，也是很甜的。芦根洗净煮水，汤汁清甜无杂味，和面即可，这些都是些权宜之计。”


    青黛起身笑着，看着众人，带头鼓掌道，“太好了！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两位嬷嬷见多识广，经验多，说的法子都不错……乳母，你叫工坊试一试！你们也提点了我，将新鲜甜紫苏叶晒干揉碎，添加到糕点中，能带来淡淡的甜香与草本气息；收些干桂花来入糕点，或者用少量甘草水浸泡桂花，正和了秋季的景儿呢……类似这些替代的法子，就请林嬷嬷和工坊的人商讨一下，看口味怎么调好一些。”


    甘草继续道，“东家，下面这事儿，也是相当棘手。”


    青黛叹了口气，复又坐下，“张老板坐不住了吧？终于对我们下狠手了……”


    “东家英明！张老板太黑了，暗地里收了虹桥周边三家杂粮铺，把本地的粗粮供应都攥在手里了。要知道咱们青记的杂粮糕，可有两成要靠这些粗粮呢。”甘草一脸哭相。


    “娘子，我带些人去陈留县的粮市，哪怕多花点钱，也先把陈留县的货攥在手里，然后用马车一批批运回来。让张老板派去的人白跑一趟。”秦当归英眸一转，便计上心来。


    青黛点头补充道，“好！二是……差异化，做些「细粮掺杂粮」的混合糕饼。往后，青记不能再单独依赖某种原料了；三是联合反击，不能一直老实着挨打！咱们也去联络其他被断了粗粮供应的小商户，一起到行会告那「张老板垄断」的状。若是不行，没办法的办法，就是下架糕饼，休业几日……”


    “不至于，娘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张老板垄断抬价才是坑人，我拉几个被断供的小商户一起闹，他想要安稳收粮，简直没天理！”秦当归安抚了青黛又问甘草，“还有什么，尽管说！”


    “回公子，如今原料价涨得厉害，又得临时添钱采购，咱青记手里的活钱顶多撑七日，先前预付给原料商的定钱也收不回来了，这日子真是紧巴！”


    青黛略作思考，看了眼秦当归，说道，“这事儿，无非开源节流两项。先得减少开支，先把不打紧的花销停了，像新吃食琢磨、门口招幌换新这些都往后挪，先把原料采购的钱保住。至于开源，凭着青香帖可以存「中秋糕饼预售卡」，买糕享八折，提前把主顾的钱收进来周转。”


    “娘子的办法不错，只是怕杯水车薪……”秦当归眉头微蹙，抿唇深思。


    “实在不行，拿楚宅……去做抵押吧，虽说这是我贴了身家和命买来的宅子……抵押了，找王掌柜借笔短期低息银子，说好一个月内准还，先周转着。”


    “再投些银子便是，反正我是最大的股东！甘草，要多少够周转！”秦当归双臂一展，大咧咧说道。


    青黛澄眸一亮，眼尾染上甜甜的笑意，“白大侠，你这是……不装了？可是，我不能要你的钱啊！现在资金不能回笼，可是经营的大问题，再投银子……万一，我是说万一打水漂了，我可砸锅卖铁都还不起你啊！”


    秦当归语气颇为真纯，“我不向你要就是了，我自己打水漂还不行吗……大不了我们一起归园田居！”


    青黛攒眉叹笑，不予置评。


    两个嬷嬷瞧着二人笑的都和朵花似的，频频说，“般配，真般配啊。”


    青黛目光扫过月洞门处刚走来的两个小厮，忽地喊着白术的名字，问道，“我一早吩咐你们挖一些珍贵树苗去卖的事儿，办着呢……”


    白术恭敬回道，“回小姐，挖着呢。”


    秦当归瞪大了眼睛，惊地快要下巴掉地，“啊？你真砸锅卖铁了？怎么连这地皮上的东西都开始琢磨了？还是娘子，有经纪眼光啊！”


    青黛蹙眉打了他手臂一下，起身又交付了些青香帖和策略卡，问道，“甘草，现下是不是就这么多？没了吧？”


    既得到了甘草的回答，青黛便对着众人鼓励道，“请大家沉着下来，记住：万物相济，为利义人。无论困难有多大，人的办法总比困难多，所以大家要坚定信心，往积极的方向去看。今日的朝会便到此处，戌时前各位领了差事的，要来回办的如何。”


    半夏园入口处立着块丈许宽的梨木进度板。


    板面布局按「纵：类+横：时」划分，清晰明了。


    纵向依差事类别设六栏。


    分别是，绿栏（物流）、白栏（食材）、金栏（资产）、蓝栏（账册）、红栏（应急）、粉栏（完成）。


    各类差事对应归入，一眼便能区分。


    横向则按日期划分，从一日到三十一日共三十一格。


    每格对应当日差事，便于按日追踪。


    进度板下方备着数百片涂了桐油的竹牌。


    竹牌正面可蘸墨书写「经办差事」，牌身还钻有三小孔，可穿绳快速辨明各差事进度。


    红绳：未始；


    黄绳：进行中；


    麻绳：已取消。


    此外，板上还挂着刻有青记及府内相关人员名字的小木牌，每块名字牌都系着绳带。


    谁领了差事，便将自己的名字牌缀在对应差事的竹牌旁，权责一目了然。


    风过时，竹牌与名字牌簌簌作响。


    比堆叠的账册更直观，尤其能清晰查看已归入“完成”栏的差事进度，无需翻找旧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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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专门的记录人员管理配套账册，每日会梳理汇总。


    哪些人领了哪栏的差事、各差事当前在横栏的哪日节点、名字牌对应到哪些竹牌上。


    更专门设了两个催办专员，专门负责催办各临近节点的事项。


    府内差事分派与推进情况一一登记，确保进度板与账册双向对应，不遗漏任何细节。


    枳实站在板子前面，讲解了板子的维护方法，便领了自己的差事去办。


    青黛扶着秦当归回到房间，嘱咐了务必用尽缸子里的活泉水，必须严格按照次第图进行。


    在秦当归的哀嚎声中，青黛已坐上了车，并带了去姚家雅集的一应物件。


    晨光清和，烟岚易散。


    宜花事、溪事、清雅事。


    雅集遂选定在园林溪涧之间。


    鸟鸣喈喈，夏风斜斜，更有桃花源韵。


    待协助姚家将寿司、艾草糕、养生五红卷、芦荟桃冻等一应物件摆放完毕后。


    青黛将两件特别之物单独放置，嘱托，待一会儿文人作诗之后，再拿出来。


    霎时，夏光微薄，堪堪透林，露气初散。


    临流赋诗、传杯饮酒，正是好时节。


    今日较昨日，温度更低了些，若是持续到午后，也未必炙热。


    辰时初刻起，众人在山中赏景约一个时辰。


    便进入了曲水流觞，相当于早午茶的时序。


    传杯饮酒已然一番毕，二番已渐进到了末席。


    众人微醺，诗作频出，畅谈间也放开思绪，尽情阔谈。


    琉璃杯轮到了姚红景手中，他慨叹了诸位大人诗文双全后，说道，


    “苏大人，你今日做的这首诗，堪比范文正公！可叹，你苏子容做官嘉正、作诗才正……人比人比不了啊……你我素来相交，你曾任职馆阁，专注古籍校正与医书整理，数次殿试复考，是在座公认的博洽之士。今次，官家复启大人上任，便是下了决心，要革除科举弊端和歪风，就看此次苏大人的策对了，姚某说实话，还有些内心雀跃之意，哈哈哈……”


    姚大人拱手执杯，先干为敬，赋诗一首，传至苏子容。


    话题从谈诗论赋，又谈到山川之秀色，进而才转到他们要商谈的科举大事。


    “哪里！当今，试士重辞藻而轻实绩，致士人空有锦绣文辞，无经世济民之能；经义取士无定规，主司喜恶即取士标准，公道难彰；士子埋首诗赋经义，于民政、吏治等实务全然不通；素怀实务之才者，因不善科场程式，多被摒弃……此弊日积月累，误国误才，还须各位大人勠力同心啊。我欲策对，彻底杜绝此情况，不知各位大人都有和善对方？”


    苏子容这话一出，青黛不觉暗暗点头称赞，不愧是科举的改革者啊。


    这见地，是一心为公、一心为民的人才能有的。


    参加此次雅集的几位文官清流，有的捻须沉吟，有的阖眸轻摇，有的垂眸皱眉，还有不少抿唇而笑，并未有人先言。


    按照曲水流觞的次序，下一个是宋敏求（字次道），和苏子容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同僚。


    姚大人见众人拘谨，便提议道，“宋次道啊，你常与子容校勘古籍，共事日久，精于礼制与掌故，你怎么看？”


    ***


    有道是：溪涧鸣清曲，流觞赋雅篇。夏风携露至，人在武陵边。


    （创作于2025/10/10，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