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阑珊处(四)

作品:《永安十一年

    话音落下,满室沉寂。


    她的手掌被按在那滚烫的、剧烈搏动的胸膛上,指尖传来的震颤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耳后爬上一层红晕,呼吸略显急促,眉心微蹙,墨色般的眸子在她的双眼间来回摆动。


    贺元棠有一瞬的晃神,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宁王殿下么?


    记忆里的人提着一盏战马灯,出现在人潮汹涌的长街尽头。那人枪尖挑破夜色,照得月光凛冽如雪。


    而眼前的这个人,呼吸灼热,指尖发颤,眼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热切。


    她不知道自己听完之后到底是何想法,是悲伤么?还是欣喜?


    是悲伤,悲从何来?


    是欣喜,又因何喜?


    她也不明白了,自己若是喜欢,喜欢的又究竟是哪一个?是梦里那个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人,是残缺记忆里照亮她孩童时期的少年,是推杯换盏中为她出面解围的王爷,还是血污中飞驰而来的将军?


    还是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将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放在她手下,会害怕失去她的男人?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殿下。”


    “哦。”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回避,但至少,她没有推开他了。盛景行垂眸,指尖眷恋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心,放下了握着她的手,将人塞回被子里。


    “殿下说今日不是意气用事,可是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


    盛景行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从谢府、宿州仓带回来的东西,很了不起。”他顿了顿,“和长卿、月梅和他们一起带回来的。”


    “还有……”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盛景行又把后面半句话吞了回去。


    “什么?”


    他摇摇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小心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罩衣,道:“她们烧好水了,你好好睡一觉。”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若是……若是歇够了,想和我说些什么,我随时都在,等着听。”


    说罢,他朝门口走去。


    “盛景行。”贺元棠看着他的背影,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的迟疑,连名带姓地叫住他,总觉得那挺拔的肩线下,还压着未尽的言语,“你还没答我,还有什么?”


    门口的身影静了一瞬,昏黄的烛光将他的侧脸起伏勾勒得异常清晰,他微微侧过头,自嘲般轻笑一声:


    “还有就是……我想听你,叫我盛景行。”


    不是殿下,不是您,是盛景行,只是盛景行。


    他不再停留,带上了房门。


    那句溜到嘴边的好消息,他想等那个至亲之人,亲口说与她听。


    -


    几日后,早朝。


    更漏尚未滴尽,百官在陛下垂首排列,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交织着,没有人敢言语。


    冕旒垂下,遮住了座上之人大半张脸,只露出血色淡薄的唇。


    盛帝凝望案上的道道罪诏物证,一只手不停地捏着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御史中丞高呼一声,捧着笏板步出队列,走到御前。年迈的身影挺得笔直,他并未立即下跪,而是面向御座,声音苍老却沉浑有力,响彻大殿:


    “陛下!老臣执掌御史台,纠劾百官,肃正朝纲,今日目睹太子诸般罪证,痛心疾首,不得不言啊!”


    花白的头发颤巍巍抖动,声音也拖得哀怨愁长:“太子所为,通敌于外,致使边关烽火,大将殒命。蠹国于内,挪用国帑与民争利。乱正朝纲,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失德于宫,举止狂悖几近疯魔!”


    他每说一句,便持笏板上前一步,念罢,撩袍端跪于大殿中央,将笏板高举过顶:


    “四罪俱在,铁证如山,此非仅老臣一人之见,实乃御史台依律核查之公论。此等行径,已非储君失德,实为祸国罪人!为江山社稷、为祖宗法度、为北境将士与天下百姓,老臣恳请陛下依法废黜太子,交有司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一语毕,朝堂陷入片刻寂静,而后炸开轩然大波,嗡鸣声四起。


    “臣附议!”清流一派官员率先出列,跪于御史中丞身后,神情激愤。


    “陛下!此事牵涉国本,实应从长计议!”


    “废储乃国本之事,岂能仅凭一时罪证定夺,理当交付三司会审!”世家一派在队伍中出言。


    兵部尚书走出来忿忿道:“岂容拖延!我北境将士血还未冷,若非尔等三番劝阻,北玄军岂会覆灭!”


    朝堂之上,瞬间化作几派,附议声、反对声交织在一起,炒作一团。


    御座之上,盛帝看着越跪越多的人,和依旧傲立的人,眉头皱得更紧。


    “国舅,你对此有何奏对?”


    忽然,御座上的人发话了,朝堂渐渐静下来,注视着那位国舅爷。


    “陛下,老臣闻言,如五雷轰顶,若太子真如此,乃是十恶不赦!然臣虽为太子至亲,更是陛下之臣,恳请陛下非听凭一家之言定罪,应彻查到底以服朝野!”国舅猛地抬头,手中笏板微微颤抖。


    御史中丞闻言,又哭喊道:“陆计相啊!如今三司使无人暂代,又以何人统领三司查证!”


    众人争执不下之时,殿外忽传来喧哗。


    甲胄碰撞之声从门外响起,侍卫急报:“秦州判官贺元毅,手持军报与……血书,闯宫求见!”


    众臣的目光纷纷向那方探去,门外的青年风尘仆仆,目光如炬。他穿着沾满尘土的文官服,颈侧还带着伤,高举着什么东西,就这样立于大殿外。


    “陛下!臣贺氏元毅,虽为戴罪之身,无资格立于朝堂,然江将军为国捐躯,数百将士冤魂不宁,臣妹险遭毒手,臣拼却性命无诏入京,也要将它带到御前!”


    贺元毅?上届春闱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有人侧眼看了吏部侍郎郑元一眼,春日宴一事,大家可忘不了这号人。


    众人便看着青年高举着血书,一路端行至丹陛前。


    “此物由北玄将亲兵拼死带出,交于臣手,臣潜伏西北,亦查获与之对应的戎狄文书为作证。出卖边境布防致使我军民死伤无数,此乃叛国,若此罪以储君身份而拖延轻纵,则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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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立,民心何安!公正何来!”


    盛帝见此物后,脸色倏然转青,痛心疾首下令:“逆子罪证确凿,天人共愤,着即废去太子之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一干涉案人等,绝不姑息!”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哪知跪在地上的御史中丞迟迟未起,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要奏!”


    “你还要如何?”


    “东宫今日所为,通敌叛国某害忠良,让臣不禁想起庚午之年,与此同出一辙的通敌之案,昔年仓促结案,既要细审,何不并案同审,若忠奸得辨,则今日边关将士之血亦不白流,天下冤屈之气亦可安平!”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御史中丞怕是不想活了。


    庚午之案乃陛下登基未久,根基不稳之时所发,彼时世家清流二者相抗,内外方才安定,亦有通敌密信往来,亦是里应外合相控,亦是雷霆万钧迅速定案。


    “若当年之案,其中却有冤情,若奸人以此为例,则今日太子之罪,恐难以定夺!”他重重叩首,“老臣非敢质疑陛下所断,实是忧心国本,恳请陛下严查本案之时,将两案对照,互为镜鉴!”


    盛帝幽幽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宁王。


    “若旧案无误,则可显陛下当年明察秋毫。”御史中丞缓缓抬起头来,眼含泪光,“若旧案确有冤处,则可借此为忠魂昭雪!老臣此举全然是为陛下江山永固,正本清源!”


    “臣附议!”


    “臣附议!”


    “儿臣,附议。”


    盛帝缓缓闭上了眼睛,而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准奏。”


    -


    废太子的旨意还未抵达,皇后安插在殿外的耳目已然禀明了此事。


    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枚一枚极其缓慢地卸下头上的九凤簪钗。


    宫人跪在地上,颤抖着道:“娘娘,太子殿下他……”


    皇后声音平静得可怕,冷笑一声:“太子?谁是太子?本宫早就没有儿子了,从今往后,只有陛下的逆子,这天下的罪人。”


    “那我们现在……”


    皇后不紧不慢地拿起玉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长发,她这些年为他争,为他谋,为了沾了多少洗不净的血。结果呢?


    又蠢又疯,果真是废物一个。


    她才不要输给沈枝意那个女人,才不要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现在?现在还没结束呢。”她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以为,废了太子,查了旧案,就能把本宫连根拔起?”


    他想做明君,想为旧爱撑腰,想博美名,莫要忘了当初他是靠自家的扶持,才走上这个位置。


    她要让他看看,求人帮忙,是要有代价的。


    “让他们好好伺候伺候废太子,最好是他疯癫入魔,一不小心自尽了。”


    皇后从铜镜中看向地面跪着的人,“谢家的孩子他找到了,是么?”她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便把那件东西准备好,本宫,要去向陛下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