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入阵曲(十)

作品:《永安十一年

    永安十一年,元月。


    楼中的年节清简,因着北境战事叨扰,花宴来客也寥寥。


    年后休息的这天,贺元棠收到一封宫中来帖。宁王的生母德妃娘娘相邀自己入宫说话。


    她算着日子,再过段时间便是德妃娘娘的生辰。做了些趁手的糕点,拢了拢绒毛披肩,她登上马车再次踏入皇宫。


    阳光没有温度,从高空落到地上。夹道两侧的积雪被宫人扫得极净,露出青石板原本的色泽。石缝里还沁着冰晶的湿痕,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引路的小公公步履又轻又快,不发出一点声响。


    贺元棠从未到过妃嫔住的宫殿,不知何事要德妃娘娘亲自传她前往。


    东六宫一带寂静,鸟雀声也稀稀落落,她也不敢抬头四处看,只是安静地跟在小公公身后,跨过三座门,转了五次向,终于在一处朱漆院门前停下。


    虽值隆冬,墙内却植着几株精心养护的花草,幽香被寒气凝住,似有还无。


    正殿帘栊低垂,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等话落下了,宫女挑起锦绣门帘,轻声道:“贺娘子,请。”


    暖意混合着鹅梨香扑面而来,室内光线被厚厚的锦帘滤得柔和,地龙也烧得极暖。


    来人为她脱去了外袍,又即刻有宫女地上了手炉,顿时暖意由手心向周身蔓延。


    临窗的暖炕上,一位身着淡色常服、头戴点翠珠钗的丽人正倚着引枕,摩挲着腕上一只色泽温润的玉镯,见她进来,便抬起眼,笑容是恰到好处的亲切,眼角攀上细细的纹路。


    “这雨天路滑,难为你走这一趟。”她抬手示意身旁的绣墩,“快坐下暖暖,尝尝今年新进的小龙团。”


    “谢娘娘。”她恭谨入座。


    德妃轻轻摆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无妨,本宫听说你去了趟江南,差事办得极漂亮。这年关底下,运河冰封,能将鲜蟹按时运抵,莫说一个女儿家,便是许多老商贾也未必能做到。宫里都有人夸你心思巧。”


    贺元棠搓搓手中的暖炉,没想好该如何回答,德妃娘娘那双眼中总是过分的温柔,二人堪堪见过几面,德妃每每看着自己,总像在看一位故人。


    她与自己的生母应是很要好的朋友,但贺元棠对于幼时,对于谢家的一切记忆都太模糊了,母亲会是一位怎样的人呢,猜不到。


    “娘娘今日召民女前来,是有何事相托,还是想解解闷?”


    德妃轻笑:“你知道的,我就念着陈留的那口糟鱼,这宫中仿的,总是缺了那份山野间的清净,去岁你与行儿带回的糟鱼甚美,可否得空,再替我去一趟?”


    说罢,德妃示意宫人将一个锦囊递到她手中:“这是采买之资,剩下的,便算作你的教程辛苦钱,莫要推辞。”


    贺元棠接过绣着绛色小花的锦囊,点了点头。“娘娘交代的,元棠定会办妥。”


    德妃拍了拍她的手,倾身向前,“这趟差事交给你,是私心,也是信任。宫里人多眼杂,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人也得自己看。陈留清净,或许也能让你暂且躲开京城的烦忧,理理思绪?我还等着开春吃到新鲜螃蟹呢。”


    “娘娘言重了,能为娘娘办事,是民女的福气。陈留是个好地方,民女许久未去过,也是有些想念。”


    德妃含笑点头,“好孩子,去吧,不必赶路,若是见到意外的风景,也替我多看看吧。”


    “贺娘子,这边请。”


    帘栊在身后落下,室内还散出暖香,她微微屈膝,向那扇朱门行礼。在引路太监无声的示意下,转身步入廊庑投下的长长阴影。


    风带着未扫净的雪沫子,自宫道尽头长驱直入,手中的暖炉正温,相抗着寒冷。


    偶有捧着物事的宫人低头疾走,相遇时匆匆侧身避让,目光垂地,不敢有半分交错。整条宫道上,只有她踩着青石板上的碎雪发出的窸窣声。


    小太监在最后一重门前停步,躬身垂首,不再往前。


    她独自迈过高高的门槛,踏上宫门外略微粗粝的石板。身后的门关上了,一如来时般寂静。宫外的人窥探不见高墙里的光景,高墙中的人亦看不见烟火人间。


    她似乎是第一次一个人迈进这扇门,再一个人从这里离开。


    长长的宫道静静悄悄,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


    车轮辘辘滚动,挑好了给厨子们讲授如何养过冬蟹的地方,这日清早,贺元棠带着阿福去了陈留。


    江畔酒楼,是做陈留糟鱼做得最好的一家。


    “将鱼捞上来后,去鳞片内脏,将鱼腹朝上放入缸内,加入食盐腌制三日,再放重物压制四日方可取出。”


    糟鱼上桌,贺元棠对阿福说着,“汴河里捞上来的鲤鱼那是肉质松软、骨烂如泥,陈留百姓都很喜欢。”


    “小娘子懂行啊!配上咱们店里的二两酒,那可是‘给知县都不换’的。”小二边布菜边说到,“今年冬天冷,鱼不好捕上来,二位再晚来几天可是吃不上了。”


    “小二兄,若我想买一些上好的鱼带走,可还能买到?”


    小二想了想,“不知二位想要多少,腌制好的鱼咱家还剩一些,若是要新鲜的鱼,只怕要等明日天不亮去江边蹲守,现在的鱼一上来就被抢完了。”


    “了解了,多谢。”


    “小棠姐,你懂得可真多。”阿福嘴里还嚼着鱼骨头,口齿不清地道,“我见你第一面,只当是来顽闹的官家小姐,哪里知道你还会这么多东西,做菜好吃,又会看病,还能认字打算盘。”


    贺元棠给他盛了鱼汤,“慢些吃,你也不赖呀,现在手头管着好些伙计了吧,苏掌柜让你跟着厨子们学养螃蟹,到时候你不也是一把好手了。”


    阿福嘿嘿笑道:“我还想念书呢,要是元毅大哥回来,能不能也让他教教我。”


    “你还挺挑,只要探花郎教。”


    江风猎猎,河岸上也冷清,日头没一会儿就沉入冰面消失不见。


    翌日天还灰着,二人下了楼,风将衣摆吹得翻飞,江面上只有零星灯火,有的远有的近。


    如小二所言,卖鲜鱼的很少,也有不少人守在冰边,等待着灯火靠岸。


    她与店家订了几条生的,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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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一些新鲜鱼,搭着陈留特产的盐酒给德妃娘娘做一份。


    好不容易在闹哄哄的人群中抢到几条,她提着还在摆尾的鲤鱼,却发现阿福不见了。


    “阿福——”


    天色只是刚刚擦亮,人影憧憧,她看不见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


    贺元棠往回走去,走到酒楼外的空地,想在树下等他走回来。


    竟然又飘雪了,她往手中呵了口气,提着鱼搓了搓,几尾鱼就在手里乱蹦。


    “阿贵,你再不回来我就先进屋子等了!”


    细小的花瓣夹着雪落下了几片,身后传来两声轻咳:“小棠,你先进去吧。”


    一个人握着根梅枝,在树后站得笔直。


    他穿着狐裘大氅,比记忆中清瘦了不少,面颊微微凹陷,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盛……你怎么在这?阿福呢?”贺元棠拔腿就要走,他迈步时突然微微一滞,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握着树枝的手也攥得发白。


    “你的腿……”贺元棠下意识地去扶他。


    “无妨。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阿福呢?”


    此时,从树后的墙角探出来两颗脑袋,一个是阿福,另一个是长卿。


    “小棠姐,我在这儿,我和长卿大哥去买调料,他去过,认得路。”两颗脑袋又缩了回去。


    “现在可以进去了么?”


    贺元棠一手提着鱼,一手搀着他,走进了酒楼。小二见状,立即上前将鱼接了过去,将二人引到一楼的雅间。


    二人对坐,她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若我说,我所瞒之事,皆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更怕你因我而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可愿信?”他身上的薄雪未滑,形容清减,眼神中交织着浓重的思念与疲惫。


    她的声音没有情绪,只是冷冷地开口:“那殿下在此,是巧合,还是又一局算计?”


    “不是算计。是……母亲告诉我你会来,我只是想见你……也必须见你。”盛景行垂眸,他并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但母亲所托,她是一定会来的吧。


    “北境的事,月茶的事,江无咎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还是没能阻止他们,对不起。”语气中的歉意诚恳,还带着些懊悔,“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多痛、多恨,因为我心中的痛与恨,不比你少一分。”


    他眼底染上青黑,贺元棠要出口的话咽住片刻,“殿下高高在上,何必与我等同悲。”


    盛景行猛地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激烈而痛苦的跳动着。


    “这里,从未高高在上,它每次为你跳动时,都带着前……都带着害怕来不及的恐惧。贺元棠,我不是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贺元棠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探向他的头顶,从发间摘出一片小小的梅花瓣。“你觉得这样公平么?对贺元棠,对谢棠,对月梅……对每个为你或是为我而死的人,公平么?“


    盛景行抬眼仰望着她,她的眼里是湿润的。


    他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