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入阵曲(九)

作品:《永安十一年

    永安十年岁末,戎狄部撕毁盟约南下劫掠,将安于太平的盛朝打了个措手不及。


    戍边将军李成蹊私开关卡往来,扰乱了西北人民的年节。


    霎时烽烟四起,才班师回京的江无咎请求率军北上迎敌。然而朝中诸臣主和,提议应戎狄部多次相求,遣公主和亲,以安天下。


    盛帝膝下无女,便择一通晓边关风物的平民女子抬籍和亲。


    江将军奉命护送和亲队伍北上,已愈二旬。


    听到这些字眼,那个一身戎装踏入白雾中的背影,一方满覆白雪铁链的棺材,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反复出现在她眼前。


    通敌,北境,皇子。


    不会的,不会的,梦都是相反的。


    不知何处涌来的哀伤将她笼罩,阿福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贺元棠掐着自己的手,深呼吸几口气,“这些事……都有谁知道?”


    “除了那夜在宫中的,京中大半人家该是都听说了。月茶姑娘是我们楼里的人,他们后来派人来与掌柜还说了些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阿福缩了缩脖子,“你来的路上,一点消息也未曾听说么?”


    贺元棠摇摇头,“今天的这些事到了楼里,你也先别声张,若是苏掌柜不问,便不要主动提。等我先向掌柜禀告了再说。”


    阿福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两只眼睛滴溜一转,瞪得圆圆的。


    -


    回京的路还算顺利,只是每每经过有河有树的山崖时,贺元棠的心里还是会莫名的一颤。


    来到满庭芳,阿福帮着卸货,贺元棠直接进了账房见苏巧。


    关于在江南发生的事,她不知道苏掌柜了解多少,也不知京城又了解多少。


    “掌柜,元棠幸不辱命,南下打通了岳家的商路运蟹入京。”她拿出原先的运货单子,林氏的船契,官府的契约文书一一交与苏掌柜。


    第一批千只成蟹转运入京折损一半,途中又遇到个别船员觊觎,折了大半蟹苗。不过好在那个船员是个不识货的,只动了蟹苗,如今还有时间救回来。


    “明日让蟹行的人来验货,到时候我与你一道去。”苏巧翻看着手上的纸页,停顿在运货单上,“这最后的货单,是你去蟹行跟进的?”


    贺元棠猛然抬头,她是整理过运货信息,不过这份货单是后头在回程的路上,她对照着螃蟹数额和从前的记忆写的。


    原来的运货单子,在从宿州仓逃离之时落进了火海。那份货单,也正是当初阿贵去蟹行核对的。


    苏掌柜是否了解扬州谢府所发生的事?


    思索片刻,她开口回答:“这的确是我新写的,但数目份额都与原先的那份不差。您当初说想与何掌柜订货的那几家正店脚店也都在此,何处有差错吗?”


    “宫中的份,这上面没有。”


    这话倒如晴天霹雳般打在她身上,贺元棠仔细回想了一路见过的各项文书,确乎是从未见过这几个字。


    “除开宫中的一百二十只成蟹,再除去各家订货,还能剩下多少?”苏巧只是蹙眉指着货单上的数量,并未责备她。


    除去宫中的一百二十只,各家的三百只,再筛掉品质不好的,也就剩下……不到二十只。


    二十只螃蟹,一晚上还没做几桌菜,便没了。


    贺元棠抿唇,宫中的份量定是少不了,余下原定的百来只螃蟹……她只能试试用蟹苗来培育了。


    怎么偏偏忘记阿贵的事了,若是她能再检查核验一遍,或是多备些螃蟹,亦或是那日船上并未发生那件事……


    “苏掌柜……”她小声开口。


    “答应你的三成利,我会照给。如今南方漕运乱了套,何家也必定运不来这么多螃蟹入京。”苏巧拍拍她冰冷的手,温和道:“我本想着把这差事交给你去会不会太难了些,你平安回来就好了,如今任务也办得不错,我自然是要说话算话的。”


    “我会好好挑完螃蟹,把蟹苗都培养起来的,开春一定能够让春蟹上市。”她觉得眼里有一些湿润,抬着脑袋,坚定地看着苏巧。


    苏巧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圆圆的,还绑着男子的束发带。这张脸真是,生在女儿脸上很美,就是扮作男儿,也很好看。


    “今儿可冷了,回去好好泡个热水睡一觉,离春天还早着呢,先把年过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贺元棠埋着头,径直回了她的小院。


    屏风后的浴桶冒着热气,推门进屋,整个屋子里都烟雾缭绕。


    脱了衣裳,解开头发,她浑身脱力地坐下,把整个人都泡进热水中,脸埋在两只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快过年了,这一年为何会发生这么多事,为何这样多的雪花都要落到他们身上。


    快过年了,明明是小时候最期待的时节,可是她如今这样惧怕即将到来的春天。


    永安十一年的春天,当真什么都会好起来么。


    她抬起头,用泡红的手背擦了擦脸。


    从前母亲常说,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那位消失在记忆中的谢家人也说,要活着,要为了公道与清名而活。


    皑皑白雪下仍有这么多的清名被深埋,这世间依旧有人一趟又一趟地踏过泥泞不堪,只要把雪都踏尽,就能等到春还天暖。


    从微凉的水中起身,她擦干了身子上的水,跨出浴桶,包裹长发,贺元棠挑了原先的厚衣裳穿好,坐在桌前铺纸研墨。


    -


    回京城时已近年关,蟹行派人来验过螃蟹,只登记造册,却不运走。推脱着说只有满庭芳才会养这过冬蟹,他们若是现在将螃蟹交给买家,到时候死了又要惹麻烦。


    “当初可说好了,由我们楼里的月棠姑娘教你们养,手艺共享,风险自担。”苏巧站在她身前,与蟹行的人对峙,“每只蟹中两成盈利归我,若是养在我这,一旬便加三成。劳管事去问问?”


    “不成,你们这手艺能有多大难度,本来就要抽走我二成利润,如此一来,还没到上市呢,我这都亏完了。”


    苏巧摆摆手,做送客的动作:“若是管事不愿,苏巧也不强求。”


    “你这女人蛮不讲理,我这就回去,等这些螃蟹烂在你手里,那几家早晚来寻你麻烦。”管事吹胡子瞪眼,作势要走。


    “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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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便,别忘了这货单是你们何行首接的就行。”


    “你!”那人被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不情不愿地撇着嘴签字画押。蟹行早晚要被这两个女人闹得天翻地覆。


    苏巧单手撑在桌上,看贺元棠与那人签字,自言自语道:“女人怎么了,现在的事没了女人那可真是寸步难行。”


    “今年因为北边的事,年会过得清简一些,你家人给你寄了压祟银子,便是他们平平安安的。等年后我找个地方,你便给几家订了春蟹的店厨子讲些方法,就像之前定好的那样。”


    待人走后,苏巧又与贺元棠清点完螃蟹,摸了一个小包裹给她,里头装着几块散碎的,有一股浓浓药草气味的银子。


    是舅舅给的压祟钱!


    不知道吴爻那个不靠谱的老滑头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最近还得忙着找酿酒的人,你要是得空了到月仙那去帮帮忙。”苏巧拍了拍她。


    “先前从庄子上运的葡萄酒卖得还不错,若是与他们再订一些,可否应应急?”贺元棠原是想问问江无咎的事,但她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借口去安国公府。


    苏巧颔首:“倒是一个法子。”


    见她并不准备说,贺元棠只好先行离开,到三楼去找月仙姐姐。


    月仙从前与月茶的关系很好,只是她二人一白一红,一静一动,就连手艺也是一人煎茶一人酿酒,实在是相差太大。


    不过若是自己的好友也只身赴关外,无论是不是自愿,无论有没有被封为公主,她也会很难过吧。


    提裙上了三楼,最近白日里楼中客人不多,但那间屋子空空荡荡,在冬日里显得有些冷清。


    贺元棠偶尔会想,长卿过得好不好呀,那日是不是自己做得太决绝,走得太快了。


    但是一想到那个人骗了她这么久,心里某块地方还是会抽抽的疼。反正他的毒已经解了,身边又有这么多人照顾,哪里会差她一个。


    轻轻叩了叩门,她来到了同样清冷的茶室。


    纸门半开,灌进来的风吹不散满室的寂静。月仙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水将沸未沸,炭火在风炉里明明灭灭,那方火红却半分进不到她眼中。


    室内未点香,擦得发亮的瓷盏静静地放在她对坐的位置。


    贺元棠在门边顿了顿,足音轻得几乎不闻,以至于站在月仙面前时,惊得她滑落了手中的木勺。


    “月仙姐姐,”她小声唤道:“水开了。”


    “啊,哦。”月仙回过神来,抬眼对她笑了笑,“你回来了,快坐吧,尝尝这个。”


    见她取了一只杯子,将水注入磨好的茶粉中,用茶匙将茶末调成膏状,再用茶筅击拂成型,她仍是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裳,眉眼之间淡淡的,并没有过多的情绪。


    一注二注三注,开水点点融入茶粉,在她手间宛转变化,顷刻茶香四溢。


    “每次到月仙姐姐这都能尝到好东西。”


    “过几日的新品,先给你瞧瞧。”月仙垂眸,乌发柔顺的落在两肩。


    原本是岁末团圆的花宴,哪里晓得只剩她们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