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黄雀在后
作品:《余暖檀槽》 南屏殿前是一排密竹,幽竹冷绿,如秀玉初成,触景生凉。
疏疏的竹丛间似乎还挂晒着什么,远远望去,如山岚掩幽篁,一派清新。
崔宝映听见外头的宣唤,连忙携了宫人踏出殿门,伏地跪拜道:“妾参见陛下,陛下大安。”
崔宝映一身淡色襦裙,素净整齐,并无花纹在身。耳上钉着一颗米粒般大小的珍珠,腰上垂着青玉色的禁步,禁步上的红缨半旧不新,添了几分恬淡的气质。
“起来吧。”
殷弘扫过她一眼,而后踏入殿门中,行到一半他侧过身指着外头竹子上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崔宝映站起身,看着窗外的织物道:“是妾织的布,用竹粉蒸洗过再在竹林晒着,布料上能有一层竹香,既可以防蚊虫,其韧性也足。”
“织布?”殷弘来了些兴趣,“你在宫中也织布?”
都说女红是妇道人家的必修课,然而这个时代的贵女已很少有亲手织布的。即便是所谓的嫁娶时需献绣品展示技巧,也都是侍女预先绣好,贵女们再装模作样绣两线罢了。
崔宝映道:“《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崔家家训以耕织传家无论富贵贫贱,都需自己亲自动手,故而女功之上,妾从来不敢懈怠。”
殷弘觑过她一眼,平声道:“如此,带朕看看你如何织布的。”
崔宝映连忙引人入织室,只见室内俭朴,一侧的木施上挂着绞好的丝线与初布,阳光透过来,仿佛是透明色的。
崔宝映坐在榉木织机侧,熟稔地将线码好,而后徐徐织起来,织机随着她的动作咿咿呀呀。
殷弘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一侧,只见矮凳处搁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绿衣裳,那衣裳或许被浆洗多次,袖口处有些发白。殷弘快步上前将它捞起,端详片刻道:“这是知微的衣服?”
崔宝映放下手中的木梭,连忙起身,她看着殷弘手中的衣裳,颔首道:“正是先昭仪赐下的。”
殷弘锐利的目光扫射在崔宝映的脸上,他道:“她为何赐你衣裳。”
崔宝映并不慌张,她轻声细语道:“妾身听闻陈昭仪尤擅女功,妾便去讨教,昭仪便将此物赠与妾身。”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丝惋惜,“只可惜那时候昭仪身子便不大好了,不太能坐住,织绣之事便少了。”
殷弘目光的锐利并未减少,冷峻的神情却微有松动,似是感慨道:“那时她确实身子愈发不适,也和朕说过无法织绣。”
他摩挲着布料,缓缓道:“这是她亲用手织出的,她既肯赠你,想来她是与你投缘。”
崔宝映道:“昭仪和气大方,待妾极好。妾从那儿得了不少衣服针线,就连针顶也都是从昭仪那儿来的。”
殷弘看她捧来的陈知微的旧物,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深宫之中竟然有人能得陈知微这般器重。
崔宝映道:“陛下若是睹物思人,不若妾便将此物献给陛下。”
说着她将顶针戒递上,殷弘捏起那枚小小的铜戒,摩挲好一会儿才道:“这原是朕的母亲的。”
崔宝映连忙跪下:“妾不知是先皇后的遗物,竟擅自使用,请陛下降罪。”
殷弘看了她一眼,将手中东西还给她道:“起来吧。朕送给了昭仪,昭仪再给了你,便是你的。物是物,人是人,物不能比人贵。你能物尽其用,便不辜负她们。”
崔宝映连忙谢恩叩首。
殷弘重新在织室中踱了两步,目光掠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线轴与半成的布疋,又落回崔宝映身上。她垂手侍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番关于波折的惊扰从未发生。
宠辱不惊,进退有度,端稳持重,很有大家风范。
“而今百年望族,”殷弘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能贯彻家训的,倒也不多。何况而今传家多以诗书玄理,以耕织为重的反倒不多。”
崔宝映垂眸道:“陛下明鉴。耕织乃是立家之本,若无此根基,纵有满腹诗书,亦是空中楼阁。物力维艰,不致骄奢淫逸,狂妄自大,忘本失根。”
殷弘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既有此家训,难怪会乖乖交出名册,令朝廷编户齐民。
这崔家,或许当真有些意思。
***
夏日的天色暗得晚,思绥在云阳殿中的小厨房内张罗着。这些日子殷弘几乎日日都来她的云阳殿中用膳。
今日她亲自下厨,煨了荷叶汤,又做了团子,还从泥土地中刨出她珍藏许久的二月黄。
“今日晚膳摆在庭中吧,庭中有白昙,晚上开出来在月光下最是美艳。”
若柔从善如流地摆好膳案,思绥便坐下。
过了会儿她又站起身,“这颜色昨日穿过了,怕陛下会腻,我去换一身来。”
说罢,她又进屋,穿了件五彩襦裙出来。
她对着铜镜转了转,又朝着若柔道:“好看吗?你说陛下会喜欢吗。”
若柔笑道:“娘子美极了,穿什么都好看。”
思绥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怅然来,“但愿如此。”
说罢她又扶了扶云鬓间的錾金簪子,药丸在其中滚了滚,如秋雨敲窗,令她心间冷了一阵。
继而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而后她又折返回庭院中,坐在膳案前。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几颗明星挂上天幕,思绥脸色微僵,她看向若柔。
若青忽然闯了进来,声音有些微颤道:“陛下今日去了南屏殿。”
思绥有些不可置信,“崔修华的南屏殿?”
若青颔首道:“是。”
崔氏端庄的样貌缓缓浮现在思绥眼前。
思绥依稀记得陈知微提过她,可是为什么而提的呢。
“娘子不必太担心,崔修华素来不争不妒,随和可亲。即便陛下宠幸,也不会如窦淑仪张扬万分。何况——”
若青刻意放低了声音,缓缓道:“崔氏亦出自河东高门,真正忧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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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窦淑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这么个崔修华在,只怕窦淑仪的精力先放在崔修华身上。娘子这边,也好松口气。”
这话说的对,可思绥心中不知道哪来的不安。她扶着膳案站起身,夏夜的风徐徐吹过,不知为何总让思绥想起冬日那夜,天寒梅冷,她也是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心碎的结果。
思绥没有胃口用膳,她缓缓走进屋中,那把烧槽琵琶映入她的眼帘。
细钿码出的图纹,在烛光下,熠熠皎皎,是五彩斑斓的白色。
思绥随手撩拨了几个音,断断续续,她哀叹一口气,靠在墙壁上。
耿耿残灯,萧萧背影。她有些懊恼地想着她怎么还是这么矫情。
殷弘宠幸别人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长进。
又几日,天朗气清,殷弘数入南屏殿而出的消息飞入宫中每一个角落。
思绥有些麻木地站起身,努力调整自己心境。
就在思绥顾影自怜之时,高宁又从式乾殿中带来了一封书信。
思绥拆开信,却见是卢槐的亲笔所书。他参与朝廷察查流民编户,又因自己曾为边地军官,有实战经验,对付了几个想要反抗的豪族。
“太好了。”
思绥端凝着书信,心中的抑郁一扫而空。殷弘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神情眉目飞扬。
“卢槐确实不错,朕让他领了官衔北上河东。若是这桩也办的好,拔擢入仕便不成问题。”
思绥一听,连忙准备谢恩,她方要下拜,就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莲香。
不是松柏……
他素来只爱松柏的香薰,甚少有别的味道,思绥心中警铃大作。
殷弘看着思绥变幻的脸色,道:“怎么了。”
思绥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作镇定,垂眸掩去眼底的惊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陛下的警枕好久未换了,先前替陛下制好的松柏香似乎潮坏了,正琢磨着这些日子天气好,不若再备些。”
她刻意将话题引到日常琐事上,试图掩饰方才那瞬间的慌乱,可又忍不住将心里的别扭半真半假说出来。
殷弘的目光在思绥脸上来回徘徊,敏锐捕捉到思绥的变化,他在人间打滚多日,又如何不知道其中的关窍。
他移步榻间坐下,声音微凉道:“思绥,朕和你说过,与朕说话不要拐弯抹角。”
思绥一愣,她垂下头,心中一阵。倘若原来的时候,她定然下跪认错,可这些日子与他在一起久了,她渐渐明白,自己在他心中好像也有些位置。
她深呼一口气,折中道,“陛下今日熏了莲香,可以往陛下都熏松柏香。”
殷弘愣了愣,下意识嗅了嗅衣袖,而后抬起头,带着一丝玩味道:“你在吃醋。”
骤然被他戳破心思,思绥有些难堪地垂下头。她不敢说是——怕他会斥责自己善妒;但也不敢说不是——怕他斥责自己欺君。
她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