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一箩金

作品:《月栖扶摇

    同天地间四时之景不同,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墙里,坐拥了六境繁华,哪怕恰逢萧疏红林、芙蓉枯谢,却也有红梅映雪、茶花闪灼,不仅有人灌水土好生养着,还不愁无人赏看把玩。


    由此可见,只要凑巧天时地利人和,就连天下最不乏的草木也能求个富贵命。


    而人却总也凑不齐。


    只是徜徉在一片芳妍中,左拥右抱绿肥红瘦的纨绔郎,先天凑巧,哪怕无德无能、毫无建树,却也能被时局推上高位,权名两得。


    “那儿的,躲在树后头作甚,出来!”


    萧元则也算是个十分能熬的苗子,先前萧时青日日监督着教他批阅奏折,温习课业,有时遇到堆积如山的时候,难免要挑灯夜读,一熬大半夜过去眼睛都能瞧花了,日日损伤积攒起来,他居然半点事也没有。


    不经意瞧见梅林后露出的一片衣角,他一口便咬定是个人躲在那儿,松开怀里美人走近了看,树枝后头果然出来个人。


    竟也是个美人。


    不计较谭妙莹本人平日纠缠的顽劣性子,她确实生了一张好面貌,眉目柔和明媚,却能教人瞧出英气来。


    “谭大人?”萧元则满面疑问。


    这大理寺卿谭璋每日都要上朝,他自然认得出,可自退朝之后,官员都应当各自回了司衙处理公务,断然不能趁着大晌午,在他御花园的梅林里头猫着。


    萧元则疑虑正深,继而便听见眼前跟谭璋七八分相似的人拱手合礼说:“民女谭妙莹,拜见陛下。”她虽被抓个正着,却也无意同一个虚衔草包皇帝多解释什么。


    但萧元则一听她这名字,当即来了兴趣,“谭妙莹?你不是谭璋?”他恍然大悟:“你是谭璋一母同胞的妹妹!”


    谭妙莹淡淡回道:“是。”


    萧元则看向她的脸感叹:“果然,你二人还真是相像。”


    谭妙莹:“……”


    “不过你怎么会在宫里?”萧元则问。


    谭妙莹低着头道:“民女是同元熙世女一同入宫的。”她恐多生事端,便没有多说同谢玉媜一起进宫要做什么,接着却瞧见萧元则神色微变,面上露出些紧张来。


    如今一提到谢玉媜,萧元则脑子里便下意识浮现出,前些日子在世女府里,他看到谢玉媜露出的那副模样,光是想了想他背脊都发了凉。


    见身侧还有美人和外人,他又愉快甩去脑子里的画面,站直了身子,问道:“那你同谢竹筠是什么关系?”


    谭妙莹自然没想到他会对谢玉媜这般好奇,垂首挑了挑眉头,继而随口编了一串借口说:


    “关系倒是谈不上,只不过世女先前曾在大理寺同民女的兄长打过照面,近日听闻世女府中缺个抚琴乐师,兄长见民女正好合适,便举荐去了。”


    她话里话外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好似都是这权势在手的两人,将她的去留推着走一样,可怜她一个没有心计,单纯天真的少女,竟半分由不得自己做主。


    结果这一出歪打正着,恰好就撞到了草包小皇帝的心口上。


    萧元则自小缺爱又自卑,便常在内心自比毫无城府,下场悲惨之人,久而久之自己将自己蒙混了过去,就容易生些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出来。


    此时看着谭妙莹,他只觉可怜。


    他听明白了这前前后后,谭妙莹牵扯上世女府的缘故,心里一时也有了番计较,遂温和地冲谭妙莹笑了笑,“你会抚琴?”


    谭妙莹谦恭地说:“只识一二,并不精湛,难攀大雅而已。”


    萧元则听言又是心下一动。


    他向来只见过在他面前邀功求赏,扯破了脸皮都要显摆出一样学识来的势利眼,还没见过像谭妙莹这般身份低微,又淡泊名利、谦卑温良的姑娘,顿时兴趣更甚,“朕花儿也赏腻了,想听听清音,不知谭姑娘可愿移步居殿抚奏一曲?”


    谭妙莹自然不清楚他都憋了些什么心思,左思右想小皇帝或许也不过是想打探世女府和谢玉媜消息,也没拒绝,将计就计地点了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挪步去了永寿殿。


    谢玉媜同萧时青这时仍旧换汤不换药地在景初殿中叙旧。


    孟仲清之事得到了答复之后,他二人就仿佛无话可说一般静坐了半晌,直到谢玉媜摸到桌子下面许多年前自个胡闹留下的划痕。


    她实在好奇为什么萧时青不重新将大殿翻修一遍,毕竟他那般厌恶有关元熙世女府的一切,想必也不会因为嫌麻烦,就给自己存心留些不痛快。


    反观近日萧时青对待她的态度,也确实有些捉摸不定,她便试探问道:“殿下没打算将这殿中的装潢翻修一遍么?”


    萧时青好似早就料到她会这般问一样,从容不迫道:“不必,如此没什么不好。”


    谢玉媜垂眸收声。


    想想也是,毕竟新帝登基国库紧缺,户部常年入不敷出,上下都还在为征收赋税之事火烧眉头,作为表率的摄政王,确实不应当为了区区宫殿就奢靡无度。


    由此,她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殿下还真是勤俭奉公。”


    萧时青倏然一愣:“?”


    他差点以为听错了。


    谢玉媜这人极少正儿八经地夸赞一个人,倘若要是嘴里说着好话,那定然眼神是泛着冷的。


    但这会儿她却还将她那欲盖弥彰的眼纱戴着,教人半点也瞧不清楚神情。


    “这里没有旁人,你大可将眼纱摘了。”萧时青提醒她说。


    谢玉媜听到这里,反倒想起来他前几日气急之下,说出来的那番歹毒之辞,笑了笑道:“还是不了,我怕面貌鄙陋,徒扰殿下恶心。”


    萧时青闻言眉头一皱,接着不由分说地上手,将她那碍眼的眼纱给扯了下来,“记仇不记好,还真是难为你了。”


    谢玉媜印象里还真没有什么萧时青的好,算起来他二人每回见面,总是说不到两句就要相互嘲讽起来,严重了的话,也就是逼得萧时青动起手来折腾她。


    可她实在也是嘴上讨到了便宜,两相比起来谁也没吃着亏。虽有来有往,但泾渭分明,实在说不上旁的。


    “看来殿下的好,独在殿下自己的心底计算着。”


    萧时青无话可辨,起身去里殿匣子里翻出来个小盒子,拿着又挪步回到了桌边。


    “这是祛疤的膏药,涂个半月下来便能见效。”


    谢玉媜盯着那盒子没动作,“多谢殿下好意,只是皮囊于我来说毫无用处,倘若殿下实在瞧着不舒坦,我大可再将眼纱绑上。”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桌上的眼纱,却教萧时青抢先一步夺到了手上,“我被送去开善寺的那些年,见到过许多面孔,虽他们都生的是一副寻常人的模样,但在那时的我看来,悉数犹如吃人的夜叉……”


    谢玉媜冷着脸毫不关心地打断他道:“殿下是想转移话题?”


    萧时青仍旧皱着眉,“不是,不过突然记起,便不想在心里憋着。”


    谢玉媜看着他,没有说话。


    实则提及开善寺,萧时青能说的不多,那时候他日日夜夜难消恐惧,晚间常不能寐,后来发觉用笔墨描绘谢玉媜年少样子便能消些,这也是算是他身陷囹圄之时,唯一宽慰之事。


    他方才是想说,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未觉得谢玉媜面貌鄙陋,也从未以为她除开皮相一无是处。


    可眼前的谢玉媜,早已不再是听到美言就能与人为善的孩童,根本也不会买他的账,她只会冷笑着处处逼人破防。


    “殿下不必如此盯着我看,虽然如今这张面容已经毁得人神厌弃,但我高兴得很。”


    萧时青闻言冷下双眸,将手中攥着的眼纱放进袖中,不紧不慢地打开装着膏药的匣子道:“随你的便,但还请你不要忘记,你方才答应过我什么。”


    “……”


    她答应过他什么?


    哦,他不提谢玉媜都能忘了,她赔了一条,她自己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命。


    很好,在这一点上,谢玉媜确实被他拿捏得毫无反抗的余地。


    见她不再出言反驳,萧时青终于觉得能消停些,又开口嘱咐道:“闭眼。”


    谢玉媜心无旁骛地闭眼,看上去是任人摆弄,但心下早又给萧时青记了一笔,如今连带着前几日那一枝春的软,都教她抛之脑后。


    “啧!”轻覆上来的带着药膏的指腹凉得她浑身一顿,逼得谢玉媜不由得咂了一声,脑里的思绪都给打乱了。


    她下意识微微向后仰着脑袋,萧时青只好站起身来,俯下腰给她涂药。


    两人之间原本和谐一片,眼看着缱绻迷离的气氛就要在二人之间越陷越深,陡然便教谢玉媜开口打断。


    “听闻殿下近来将朝政实权都交由在了陛下手里,但眼下朝廷危机四伏,殿下难道就不担心?”


    萧时青面不改色:“担心什么?”


    谢玉媜浅浅勾起嘴角:“朝臣结党,恐生二心。”


    “你说得太过笼统,”萧时青漫不经意继续说道:“朝臣结党不过是时局所趋,君臣心知肚明,朝廷内外到底还是要有些牵制。”


    他放下装着药膏的盒子,将手指间多余的药膏涂开在自己手背上,又接着道:“该有二心的恐怕早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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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暗度陈仓,我如今再怎么担忧,却也难逃身在明处被制掣的窘迫之态。”


    谢玉媜察觉他收回手指半天没有再覆上来,便缓缓睁开眼,瞧见他坐得端直,仿佛方才根本就没有上药这回事。


    她便复又接起刚才的话说:“殿下放任新帝处理朝政,难免会给他们疏漏的空子钻,届时他们架空帝位轻而易举。”


    萧时青不骄不躁地看了她一眼,“竹筠,你今日似乎话里有话。”


    好像从前就不是似的。


    “殿下多虑了。”谢玉媜轻轻摇头。


    萧时青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继续道:“如今朝中礼部和工部,权充当个没有发言权的墙头草,吏部事宜虽暂由付昀晖兼理,但付氏三代忠良从未生过反叛之心。”


    “至于户部,也还是他付氏子弟在其位司事,余下一个兵部,除了放出去的北境兵权,还有宫中的禁卫军……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明择新主并不能作为他们兵变的理由,短时间内也不足为患,”他无奈地眨了眨眼,“如此,我还庸人自扰什么?”


    谢玉媜直叹气,“可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她这样恶言,萧时青也没有生气,反倒看开了一般地笑了笑,“竹筠,鱼和熊掌实是不可兼得,我若非要在这覆巢之下将王权抓在手里,除了殚精竭虑之外,还会落个不得好死,最后人权两空,青史上也不会批我一句好的,多半是说我贪心不足、咎由自取,这般的话,我倒还不如不争不抢,起码还能无忧无虑地落得个清闲自在。”


    “清闲自在?”谢玉媜冷哼一声,“殿下倒是看得很开。”


    萧时青面上不露声色,“自然得看得开,这世上凡在王权之巅的,临了能有几人,真能落个死于安乐呢?”


    谢玉媜:“所以,如若不是先帝仙去之前,拟旨将殿下从开善寺召回,殿下原本是打算此生都不再踏入京都的?”


    萧时青摆了摆头,“人总都会有种直觉,好像寥寥一生并不止于此,即使这种假想在落实之前并不能分辨清楚真假,但事实偏是能有几分转机变成真的。”


    他好似沾沾自喜一般抬了抬下巴。


    谢玉媜抿唇:“我算看出来了,殿下远比众人想得要精明。”


    萧时青笑了笑,“这话又怎么讲?”


    谢玉媜垂眼不语,懒得再多夸他一句。


    萧时青便又问:“我十分好奇,为何你如今会好心替我操心起处境?”


    谢玉媜饮了口茶,缓缓道:“这么久都过去了,殿下跟萧元则难道还没有猜测出个答案么。”


    关于谢玉媜的身世,以及她当年在藏书楼的事,萧时青十分清楚二者只要知其一,另一件便能不探自明。


    虽然他当初回京时,常在旁人口中听到有关谢玉媜的各样传闻,但他还是倾向于自己看到的、自己所得出的答案。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他太过侥幸地低估了世事无常,也高估了自己年少时在谢玉媜心里留的分量。


    现如今他只想谢玉媜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答案也好身世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他不在乎的死物,哪有他心心念念的眼前人重要。


    谢玉媜见他半晌不说话,又接着自讨没趣,“殿下是怕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我二人没得聊吗?”


    “我知道你跟萧氏毫无干系,”萧时青说:“有些伎俩你对着萧元则使可以,但对我没用,很多事情太赶着承认只会适得其反。”


    谢玉媜勾起嘴角微微扬了扬下巴,“可惜了这江山殿下无意……”


    “不可惜,”萧时青打断她的话,“倘若你有意也一样。”


    谢玉媜愣了一瞬,怔然问道:“殿下何意?”


    萧时青云淡风轻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提醒你,你的命是我的。”


    谢玉媜突然笑出声来,“殿下还怕抓不住么?”


    她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像常年雪封的冰凌结了花片,在光下扑棱棱地闪着粼粼的亮,一不留神就能晃着欲想窥探者的眼。


    眉眼间漾出来的那点笑,像陡然吹袭的一阵教人醉生梦死的和风,又犹如锋利无比温柔刀,刀刀正中人下怀。


    这样危险又引人深陷的人,又如何能够抓得住呢?


    萧时青默声没回答,直到殿外进来了传唤用膳的老太监,二人才暂时缓和起气氛,双双起身移步去了前殿。


    这会儿谢玉媜还不知晓她从府上带进宫里的“眼”,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去了别人殿里,做了个抚琴乐师。


    还是出了萧时青的景初殿派人去偏殿传唤,才知道没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