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续水乡决意
作品:《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民国十六年,农历七月初三,江南水乡,苏州吴县。
晨雾尚未散尽,运河上飘着淡淡的鱼腥味与水草清香。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水面,船娘摇着橹,哼着古老的吴语小调。岸边的青石板路上,早起的人们提着菜篮、挑着担子,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莫晓贝贝——或者说,在吴县被人叫做“阿贝”的姑娘——正蹲在河埠头洗衣服。
她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洗衣杵在她手里起起落落,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水花溅湿了她的布鞋。
“阿贝,这么早啊?”隔壁船上的王婶探出头,“你爹今天好些没?”
“还是老样子。”贝贝抬头,勉强笑了笑,“咳嗽好些了,但腿还是动不了。多谢王婶惦记。”
“唉,这遭瘟的黄老虎,下手真狠。”王婶啐了一口,“老憨哥多老实的一个人,带着大家去理论,怎么就……”
贝贝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捶打衣服。
三个月前,镇上恶霸黄老虎勾结官府,强占了运河一段最好的渔场,不许渔民下网。养父莫老憨是渔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带着十几户人家去理论,被黄老虎的手下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家里的积蓄全填进了药钱,还欠了镇上“济生堂”二十块大洋的诊金。
昨天,济生堂的伙计又来催债了。
“阿贝姑娘,不是我们掌柜心狠,实在是铺子也要周转。”伙计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冷,“这二十块大洋,月底前必须结清。不然……掌柜说了,只能报官了。”
报官?官老爷跟黄老虎穿一条裤子,报了官,吃亏的还是他们。
贝贝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木盆里,站起身。蹲久了,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的柳树,缓了好一会儿。
“阿贝,你脸色不好。”王婶担心地说,“回去歇歇吧,这些衣服我帮你晾。”
“不用了王婶,我自己来。”贝贝端起木盆,“您还得去卖鱼呢。”
她端着盆往家走。家在运河边一条窄巷里,是租来的两间平房,砖墙斑驳,瓦片残缺,雨天会漏雨。但门前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阴,养母在树下种了几株凤仙花,开得正艳。
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
莫老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的横梁。养母周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阿贝回来了。”周氏转头看她,眼圈红红的,“衣服洗好了?”
“嗯。”贝贝放下木盆,“爹今天吃东西没?”
“喝了半碗粥。”周氏放下药碗,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阿贝,济生堂那边……还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明天去娘家借借看,我大哥那里——”
“娘,别去了。”贝贝打断她,“大舅家也不宽裕,上次借的五块钱还没还呢。”
她走到床边,握住莫老憨的手。那只曾经能稳稳掌舵、能一网拉起几十斤鱼的大手,如今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凸起。
“爹,您好好养着,钱的事我想办法。”
莫老憨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阿贝……别……别去求人……”
“不求人。”贝贝握紧他的手,“爹,您放心,我有办法。”
她站起身,走到屋里唯一的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蓝布包,包着一块玉佩——她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温润剔透,雕刻着半条鲤鱼和半片荷叶。养父母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时,她怀里就揣着这块玉佩。他们猜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流落在外,本想等她长大了送她回去认亲。可这些年兵荒马乱,加上他们自己也穷,这事就耽搁了。
现在,是时候了。
贝贝把玉佩贴身藏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的全部积蓄——三块大洋,几十个铜板。这是她给人刺绣、帮船家补网、偶尔去码头卸货攒下的,原本想给养父母买件新衣裳。
“阿贝,你要做什么?”周氏不安地问。
“娘,我去趟上海。”贝贝转身,语气平静,“我听说上海那边绣工挣得多,我去找活干。快的话,月底就能回来。”
“上海?”周氏急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不行,太危险了!”
“娘,镇上绣坊的活计,一个月最多挣两块大洋,还不够还债的零头。”贝贝耐心解释,“上海不一样。我听说,手艺好的绣娘,一件绣品就能卖十几块大洋。我这手绣活是您教的,您不是说,我绣得比您还好吗?”
这话不假。周氏是苏州绣娘出身,一手苏绣技艺娴熟,贝贝从小跟着学,青出于蓝。她绣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针法灵动,镇上绣坊的老板都夸她有天赋。
“可是上海……那么远……”周氏眼泪又下来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跟你爹……”
“不会出事的。”贝贝抱住她,“娘,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我会小心,到了就找地方落脚,找到活计就写信回来。您跟爹在家好好养着,等我挣了钱,还了债,带你们去上海看病。上海有大医院,一定能治好爹的腿。”
周氏哭得更凶了,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床上的莫老憨忽然挣扎着要起身,贝贝连忙过去扶他。
“阿贝……”莫老罕喘着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这个……你拿着……”
贝贝打开,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上海法租界福煦路德兴当铺,刘掌柜。
“爹,这钱——”
“是……是当年捡到你时,你身上带的。”莫老憨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和你娘一直没动,想着……有朝一日,你认亲时用得上。这个地址……也是你身上的……可能……可能是你亲生父母……”
他咳了起来,贝贝赶紧给他拍背。
“爹,您别说话了,我明白。”她把油纸包仔细收好,“钱我带着,地址我也记下了。到了上海,我会去打听。”
莫老憨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贝贝给他掖好被子,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几块干粮,绣花针和丝线,还有养母给她求的平安符。所有东西包成一个蓝布包袱,轻飘飘的,却是她全部的家当。
“娘,我走了。”她背上包袱,“您照顾好爹,也照顾好自己。最多一个月,我一定回来。”
周氏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贝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看了一眼床上憔悴的养父,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养母,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凤仙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
巷口,王婶的船正要出发去镇上卖鱼。
“阿贝,你这是……”王婶看到她的包袱,愣住了。
“王婶,搭您的船去镇上。”贝贝跳上船,“我去上海。”
“上海?”王婶瞪大眼睛,“你一个人?”
“嗯。”贝贝在船头坐下,“王婶,我不在的时候,麻烦您多照应一下我爹娘。”
王婶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行,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船橹摇动,乌篷船缓缓驶离河埠头。贝贝回头,看见养母站在门口,正用力朝她挥手。她抬起手,也挥了挥,然后转回头,不再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憋了回去。
不能哭。从今天起,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了。
船行到镇上码头,贝贝跳上岸,谢过王婶,径直往火车站走。
吴县是小站,每天只有两趟车去上海。早上一趟七点半,下午一趟三点。现在刚过七点,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挑担的农民、背着包袱的工人、穿着长衫的先生、抱着孩子的妇人……各色人等,都是为了生计奔波。
贝贝买了一张三等车厢的票,花了八毛钱。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姑娘,一个人去上海啊?”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搭话。
贝贝点点头,没说话。
“上海可不是好待的地方。”妇人自顾自地说,“我儿子去年去的,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五块钱,还得交保护费。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
“找活干。”贝贝简短地回答。
“找活干?”妇人打量她,“你会什么?”
“刺绣。”
“刺绣?”妇人眼睛一亮,“那倒是个手艺活。我听说上海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就喜欢苏绣杭绣,一件好绣品能卖不少钱呢。你有门路吗?”
贝贝摇摇头。
“那可得小心。”妇人压低声音,“上海骗子多,专骗你这种外地来的小姑娘。说给你介绍活计,其实是把你卖到堂子里去。你可千万别随便跟人走。”
“谢谢大娘,我记住了。”贝贝认真地说。
妇人还想说什么,汽笛长鸣,火车进站了。人群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挤。贝贝被裹挟着往前涌,几乎是被推上了车。
三等车厢没有座位,只有长条木板凳。贝贝抢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腿上。窗外,月台上送行的人挥着手,喊着嘱咐的话。她忽然想起养母站在门口的身影,鼻子又是一酸。
火车缓缓启动,吴县的风景渐渐后退。运河、石桥、白墙黑瓦的民居、成片的稻田……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第一次离开,不知何时能回。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问。
贝贝看了他一眼。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灰色学生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我姓莫。”她留了个心眼,没说全名。
“莫姑娘。”男人微笑,“我叫陈文远,在上海读书。你是第一次去上海吧?”
贝贝点点头。
“那可得小心。”陈文远的话跟刚才的妇人如出一辙,“上海繁华,但也复杂。你要是找活计,最好去正规的绣庄,别信路边招工的。我有个表姐在‘云锦绣庄’做事,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陈先生,不用了。”贝贝礼貌地拒绝,“我自己能找到。”
她不是不知好歹,只是养父母从小就教她: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陈文远看起来和善,但谁知道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陈文远也不勉强,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看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渐渐变成郊野农田。贝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养神。她想起养父的伤,想起济生堂的债,想起那块玉佩,想起上海那个地址……
德兴当铺,刘掌柜。这个人,会知道她的身世吗?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仿佛这玉佩与她血脉相连。
其实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养父母待她如亲生,她感激,也把他们当亲爹亲娘。但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把她遗弃在码头?是迫不得已,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找到他们,他们会认她吗?会像养父母一样爱她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这次去上海,能找到一些线索。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又涌上来一批人。车厢更挤了,空气更闷了。有人开始吃东西,有人大声说话,孩子哭闹,烟雾缭绕。贝贝觉得有些头晕,打开车窗,让新鲜空气吹进来。
“莫姑娘,你不舒服?”陈文远问。
“有点闷。”贝贝说。
“我这里有清凉油,抹一点在太阳穴会好些。”陈文远递过来一个小铁盒。
这次贝贝没拒绝:“谢谢。”
清凉油的味道很冲,但确实让她清醒了些。她抹了一点在太阳穴,顿时感到一阵清凉。
“陈先生在上海读什么学校?”她主动问。
“复旦大学,学文学。”陈文远说,“莫姑娘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私塾。”贝贝说,“后来家里穷,就没读了。”
“可惜了。”陈文远真诚地说,“你看起来聪明,要是能继续读书,一定能有出息。”
贝贝笑了笑,没说话。读书?那是多么奢侈的事。她现在只想挣钱,还债,治好养父的伤。
火车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出现了工厂的烟囱,出现了电线杆,出现了柏油马路和汽车。上海,快到了。
车厢里躁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伸长脖子往窗外看。
“下一站,上海北站!”乘务员在过道里喊。
贝贝的心跳加快了。她抓紧包袱,深吸一口气。
上海,我来了。
不管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荆棘遍地,我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养父的伤,为了养母的泪,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亲生家庭,也为了……她自己。
火车缓缓驶进站台。蒸汽弥漫,汽笛长鸣,人声鼎沸。
上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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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