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盛野说出那句话后，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明绮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黎盛野。


    “如果实话实说算狠心的话。那我的确如此。”


    “再者说，你我之间的关系，除了那个已经被清除的标记以外，只有单纯的投资人与被投资人的关系。”


    黎盛野盯着明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呵。”


    “也是。”黎盛野点点头，手指间的香烟被他重新塞回烟盒，“像我这种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人，确实没资格要求你什么。”


    明绮一顿，反驳：“我没有说过你一无是处。”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对吧？”


    黎盛野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明绮，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黎盛野的嗓音低沉而阴郁。


    “就是你永远这么冷静，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前走，把该扔的都扔在后面。”


    明绮被黎盛野圈在墙壁与臂膀之间。


    这样近的距离让明绮感到安全距离被侵占的不自在。


    但是明绮没有后退，只是抬眼与黎盛野对视。


    “所以呢？”


    他明确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利己主义者。


    黎盛野现在才明白。


    也不算迟。


    “所以……”


    黎盛野的话卡在喉咙里。


    明绮残忍而又锐利的姿态，落在黎盛野眼里，是在让他又爱又恨。


    黎盛野总是拿明绮没有办法，他无奈地伸出手，将明绮垂下的手掌拿起，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恨你。”


    明绮感受到掌心下砰砰跳动的心脏。


    这是属于黎盛野的强烈而又痛苦的恨意吗？


    对他这样的人拥有这样强烈的情绪？


    不值得。


    明绮自嘲地想着。


    “明绮！”


    长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盛野在声音响起时就立刻松开了明绮的手，与明绮拉开了距离。


    楚之南拿着一份文件夹匆匆赶来，额角带着细汗，看到黎盛野时明显一愣，脚步缓了缓。


    “呃……黎盛野你也在？”


    楚之南的语气带着谨慎，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


    “碰巧遇上。”


    黎盛野已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的烟盒转了一圈。


    明绮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黎盛野心跳的温度。


    但看黎盛野现在平静的样子，和刚才那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家伙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明绮蜷了蜷手指，转身看向楚之南。


    “有什么事？”


    楚之南开口，声音里压着激动，“好消息！技术司刚刚发布正式通告，撤销对夜明星的审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审查解除后，之前暂停的预售渠道全部重新开通。就在刚才这半小时，夜明星官网的新增订单数已经突破了三千台！”


    明绮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


    “三千台？”他确认道，“确定不是系统错误？”


    “我已经核对过三次了。”楚之南点头，“不只是民用市场，军方采购部那边也发来了新的询价，询问批量采购的折扣方案。还有七家机甲俱乐部，想跟我们签独家代理。”


    黎盛野站在一旁，听到这些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自然地退后半步，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恭喜。”黎盛野说，对明绮鼓了鼓掌，“看来你的豪赌赢了。”


    明绮看向他，沉默了一秒，才开口：“谢谢。”


    “既然事情解决了，我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黎盛野淡淡道：“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楚之南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明绮。


    “你和他……”


    明绮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作为投资人来祝贺而已。”


    楚之南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还是放弃了理顺两人之间的关系。


    相比起现在夜明星的喜讯来说，黎盛野和明绮之间的纠葛变得并不那么重要。


    楚之南兴致勃勃地道：“为了庆祝这件大喜事，大家决定去庆祝一下，明绮你来吗？”


    明绮摇摇头：“你们去吧，战斗消耗太大，我需要休息一下。”


    楚之南自然知道明绮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


    他也只是跟明绮知会一声，随后两人便离开。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拐角后。


    黎盛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廊顶的冷白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那点勉力维持的从容，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指间那支始终未点燃的烟。


    然后，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将它碾碎了。


    干燥的烟草丝簌簌落下，落在锃亮的皮鞋边。


    根本没什么烟瘾。


    他早就戒了，戒得干干净净。


    带着烟盒，不过是因为……


    几天前的某个夜晚，他发现自己站在明绮的公寓楼外，手里空无一物，竟觉得无处安放。


    烟成了一个握在手里，可以提醒自己保持距离的道具。


    黎盛野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吃完药，黎盛野仔细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和袖口，将领带结调整到正中。


    这样他仿佛就变回了那个从不为明绮而混乱的黎盛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迈开步伐。


    脸上恢复了无可挑剔的从容。


    黎盛野走出莫斯图，傍晚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坐进等候的悬浮车。


    “回家。”


    他对司机说，声音有些哑。


    悬浮车驶入车流。


    黎盛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又一次抚过自己的后颈。


    那里贴着贴片，完美覆盖了腺体位置。


    皮肤之下，本该被手术剥离的某种烙印，却依然在隐隐发烫。


    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暗伤。


    +


    夜幕降临。


    明绮回到宿舍，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任由窗外的城市灯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今天的直播很成功，夜明星的名声一夜之间逆转，所有的审查压力骤然消失。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明绮打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金属盒子，那里面装着莱维特给他的文件。


    深空计划的详细资料和数据库的访问密钥。


    但明绮到现在都还没有动过这里面的信息。


    明绮想了想，先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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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个人终端。


    两条加密信息已经在那里等待多时。


    第一条来自未知号码，但发信人的身份一目了然：


    【给你一个机会，加入军备部天穹特殊项目组。】


    【你将拥有帝国最高规格的私人实验室，不受限的研究预算，以及获取军方最高机密档案的权限。】


    【其中包括过去十五年所有边境失踪军人的详细追踪记录。


    你一直在找的人，或许就在其中。】


    明绮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收紧。


    安陆知道他在找哥哥的事。


    但这不奇怪，他的档案里有福利院的记录，只要稍微深入调查，就能知道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因为战争而失踪的亲人。


    可安陆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找到了。


    第二条信息来自莱维特·凯恩：【深空计划有你想要的答案。不只是关于技术，也关于过去。我等你答复。】


    明绮盯着屏幕，看着这两条信息，沉默无言。


    良久后，明绮抬起手指。


    他先点开了安陆的信息，输入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然后他切到莱维特的界面。


    【我接受深空计划的邀请。】


    【但条件需要修改，我要项目的完全主导权，凯恩家族不得干预技术决策。】


    【我要知道所有答案，从开始，到现在。】


    点击发送。


    明绮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需要真相，莱维特和安陆一直在争夺自己的所属，但明绮可以肯定，他们想要的，并不只是夜明星。


    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东西，隐藏在一切之下。


    比起安陆，莱维特显然是他最好的选择。


    明绮需要在这片暗流汹涌的泥潭中，找到一个立足之地。


    哪怕那个立足之地，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片沼泽。


    +


    同一时间，黎家宅邸。


    黎盛野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眼神空洞。


    个人终端亮了一下。


    是他二姐黎盛薇发来的信息。


    【黎盛薇：怎么突然间要查安陆的信息？】


    黎盛野斟酌地写下文字。


    【我投资的项目，安陆想截胡，我想告诉他，我们黎家不是能随便捏的软柿子。】


    黎盛薇：【……这不是你逞强的游戏。】


    黎盛薇：【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安陆七年前主导了碎星带战役的后勤工作，战报显示那场战役的物资损耗率异常高。】


    黎盛野坐直身体。


    安陆果然和凯恩有关系！


    黎盛薇：【这些损耗物资的最终流向，指向一个代号涅槃的秘密基地。】


    黎盛薇：【基地的信息，我的权限不够，查不到更多。但可以确定的是，安陆和这个基地有直接关联。】


    黎盛野捏着通讯器，念出来那两个字：“涅槃……”


    黎盛薇：【阿野，我不管你到底在查什么。但我提醒你，黎家可以为你撑腰，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黎盛野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许久，才回复：


    【我知道了，谢谢二姐。】


    他关掉终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散心里那股压抑的烦躁。


    安陆，凯恩，涅槃基地……


    还有，明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