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失双亲
作品:《弄青梅》 “凤娇,我们熬过来了,”裴衡衍将妻子颤抖的身子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凌乱的发丝,“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廖氏的脑子混沌一片,耳畔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方才那个被剥去衣衫、如牲口般任人打量是她自己。直到脚底传来粗砺的砂石硌痛,她才发觉自己此刻正赤足踩在泥泞不堪地上。
屈辱的泪水喷涌而出。
这辈子没吃过的苦,没受过的凌辱,全在这流放路上化作了淬毒的鞭子,一鞭鞭抽在她心上。
若是可以,她恨不能将这些人生吞活剥。
可她不能,当她看到丈夫裴衡衍那张被风霜侵蚀、写满痛苦与愧疚的脸时,胸中这股屈辱的恨意,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双拳雨点般捶打在他单薄的胸口,口中嘶喊着那句埋藏心底、日夜啃噬她的怨怼:“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何就非得选昭阳?!为何要为了那个女人,搭上我们整个裴家的性命!”
裴衡衍任她捶打,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凤娇,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无能。但追随长公主,我不后悔。”
廖氏的拳头悬在半空,她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问出了那句在梦魇中萦绕了无数次,她无数次想问又不敢问的话:“你爱她?”
裴衡衍苦笑道:“这么多年,你还看不出来么?自始至终,都是你,也只有你。”
廖氏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此前那般屈辱的咸涩,而是混杂着多年的委屈与释然。
原来他爱她,正如她这半生,一直默默爱着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业,甚至陪他踏上这不归路。
这一刻,廖氏安静地将脸贴在丈夫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或许这趟生死之途,也不算太糟糕。至少,在这天地尽头,她终于确认了他心中所爱。
地上的裴瑛悠悠转醒,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少年的心狠狠一颤。
父亲和母亲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家族、权谋和误解筑起的坚冰,似乎在岭南这湿热的风里,悄然消融了。
被交接给瀼州官兵的第二日,裴家父子便被押去修筑堤坝。
那不是简单的体力活,而是要命的苦役。沉重的枷锁锁在颈间,每抬一次手,每迈一步,都磨得皮开肉绽,仿佛要将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
裴瑛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左右,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肩膀,替他分担着石料的重量。
好在母亲被分配去织坊纺织,不必在日头下曝晒,受皮肉之苦。
这里的环境恶劣得令人发指,瘴气弥漫,毒虫横行,一家人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周围是望不到头的森林和散发着腐臭的沼泽,夜深人静时,总有各种蛇虫鼠蚁顺着缝隙爬进来,伺机而动。
更让裴瑛心焦的是,母亲因那日的羞辱,夜夜梦魇。她时常在睡梦中惊坐起,撕心裂肺地哭喊。裴瑛和父亲便只得轮流守夜,一边紧紧攥着母亲冰冷颤抖的手,一遍遍地安抚,一边用木棍警惕地驱赶着床下、墙角里那些吐着信子的毒物。
日子虽然步履维艰,如履薄冰,可裴瑛却清晰地感觉到,父母的感情,一日好似一日。
他看到父亲会费尽心思,从牙缝里省下几个铜板,只为给他和母亲换回一剂舒缓筋骨的膏药,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为母亲揉搓着那双因日夜纺织而变得粗糙红肿的手。
他看到父亲坚持日日去河边打水,哪怕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坚持让母亲用干净的水擦洗身子。
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也学会了在昏暗的油灯下,眯着眼睛为他和父亲缝补衣裳上破烂的窟窿。
她甚至尝试着下厨,用那些粗粝难咽的杂粮,为爷俩做饭。虽然母亲做的食物味道简直难以下咽,但父亲总是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吃完,还连连称赞好吃。裴瑛看着父亲的眼神,也只得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跟着咽下。
偶得闲暇,父子二人还会在母亲的指挥下,将这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修修补补,让它看起来更像个家。
有一次,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不知从何处闯入,直扑向茅草屋。母亲吓得尖叫连连。父亲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就冲了出去,裴瑛则手持一根长棍,父子二人里应外合,拼死搏斗,才终于将那只猛兽赶跑。
母亲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却仍不忘为他们鼓掌叫好。
那一刻,裴瑛甚至产生了一种时间停留在此刻也不错的感慨。
夜深人静的时候,裴瑛会悄悄掏出藏在胸口的那只泥塑小瓷娃,借着月光,一遍遍抚摸着娃娃脸上早已斑驳的五彩颜料。
——阿芙,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活下来了。
——阿芙,我好像知道,我对你是甚么感情了。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父亲的角色,将母亲想象作阿芙。看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相濡以沫的温馨一幕,心中竟觉得一点也不突兀。
是了,这辈子,除了阿芙,他再也想象不出有第二个女子能如此坚定地站在他身边,陪他共度这漫漫长夜。
想到此,少年的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阿芙身边,将这满腔的情愫诉诸于她。
然而,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他如愿。
就在裴瑛以为这风雨飘摇的小舟,终于能在这岭南一隅寻得片刻安宁,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幸福却戛然而止。
到达岭南后的第三个月,在一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夜晚,裴瑛值完夜,想去叫醒父亲轮换,却发现怎么也推不醒他。
“父亲?父亲!”裴瑛察觉到异样,忙伸手去探,却触到一片骇人的滚烫。借着昏暗的油灯,他看到父亲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身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生起。
不好!父亲怕不是感染了瘴疠?!
廖氏闻声慌忙起身,看到丈夫这副模样,眼前一阵发黑,却还是强撑着为他擦拭身体,喂他喝水。
天一亮,裴瑛便去镇上的医馆寻大夫。
大夫一听裴衡衍的症状便连连摆手:“十有八九是染上了瘴疠,我劝你趁早准备后事罢,这病神仙难救,还会传染!”
裴瑛闻言,不受控制地一把揪起大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目赤红:“给我开药!”
大夫被裴瑛这副要杀人的模样吓得半死,只得哆哆嗦嗦地开了几副草药。
临走前,大夫还苦口婆心地劝道:“这病是会传染的,你要是还想活下去,一定要把你父亲隔离起来,越远越好!”
回到家,廖氏听到裴瑛的转述,只觉得天旋地转,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才没有当场晕死过去。
“我来照顾你阿耶,你搬去隔壁柴房住。”母亲的声音异常坚决,将裴瑛硬生生推出了房门。
廖氏连夜用破布缝制了简陋的面罩和手套,将煎制的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丈夫嘴里。
药喝下去的当晚,裴衡衍的意识稍稍有了回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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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高热再次席卷而来,裴衡衍再度失去了意识。
廖氏心急如焚,叫裴瑛再去寻一些管用的草药来。裴瑛每日都出去寻访,可这蛮荒之地本就没几个大夫,更鲜少有人愿意接治身患瘴疠的流人。
裴瑛甚至听信了一个跛脚游医的胡言乱语,冒雨上山去挖一种能治百病的奇草。他摔得满身泥泞,双手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却还是没能换来父亲好转的消息。
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父亲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廖氏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左右,到了第五日,她自己也开始觉得手脚冰凉,脚步虚浮。
但她没有告诉裴瑛,只强撑着身体继续照顾丈夫。
直到七日后,隔壁的裴瑛在死寂的夜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平日夜里他都能听到母亲在床前悉悉索索来回走动、喂水擦身的声音。但今夜,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一会儿,裴瑛清楚地听到,床头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传来“咚—咚—咚—”几声沉闷的轻响。
那是母亲的手撞击在木板上的声音。
裴瑛心跳如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发疯似的冲进了那间房门。
屋内,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死亡气息的腐臭扑面而来。
他冲到床前,只见父母二人并肩躺在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
落针可闻的死寂里,裴瑛却听不清他们的呼吸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父亲的鼻息,再去探母亲的。
微弱又滚烫的鼻息落在他冰冷的手指上。
“父亲!母亲!”裴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床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
裴衡衍的眼睛早已浑浊不堪,可就在看到裴瑛的那一刻,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精光。
那是生命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执念。
裴瑛扑上去,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
“父亲,儿在……儿在……”
裴衡衍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裴瑛一时没有听清,心急如焚,只得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嘴边。
就在他听到父亲说的几个字后,他忽然听到茅草屋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裴瑛生怕是大虫再度来袭,一手死死攥着父亲的手,一手下意识地抓起床头备着的那根防身木棍。
然而,门外没有再传来甚么声音了。
只有风吹过茅草,发出“沙沙”的悲鸣。
裴衡衍的手,在裴瑛的掌心里动了动。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抓住了身边妻子那只同样冰冷的手。
然后,他将妻子的手和儿子的手一起,紧紧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双曾指点江山、也曾为妻儿揉搓伤痛的手,此刻,将三人最后一次紧紧相连。
裴衡衍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发出了最后的、微弱的呼喊——
“凤娇……阿瑛……我们……来世……再相聚……”
声音落下,裴瑛只觉得手中的两只手猛地一松,随后便如两片凋零的枯叶,无力地、直直地垂落下去。
“父亲——!母亲——!!”
裴瑛扑在双亲身前,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们死了。
死在了彼此最爱的时刻。
只留下裴瑛一人,在这漏风的茅草屋中,抱着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