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 102 章

作品:《没有主角光环,但是女主

    少年军在大漠中流窜,躲藏的岁月开始了就望不到尽头。


    留下了江弥生,也不是真在做善事,虽说小孩子吃不了几口饭,但他们也养不了闲人。


    大家怀着对青阳人的恨意,做梦都想打回渠阳关去。


    江弥生既然留在了这里,便也要跟着他们躲藏、逃窜,还要一起张弓、练剑、扎马步。


    他说起自己的身世时语焉不详,他们便当他的父母也是死在这场城破中,自认为大家身上背负着一样的恨意,教起他来,也是尽心尽力。


    只有柳青渝对他依旧很冷淡。


    江弥生沉默又笨拙,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远远见她走来,赶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一个马步扎得板板正正。


    柳青渝打他跟前过,脚步不停,道:“瞎看什么?目视前方。”


    江弥生赶忙眼观鼻鼻观心。


    过会儿,柳青渝又倒走回来,伸手将他双臂一压,又道:“手抬高了。”


    除此之外,柳青渝基本不管他。


    唯有一次突然热情,是因为一头狼。


    那时候他们袭扰了青阳一段时间,储粮快要告罄,几个少年人去荒漠里猎了一头狼,照常要宰了吃的时候,柳青渝心中一动,向站在一旁发呆的江弥生勾勾手:“小孩过来。”


    江弥生走过去。


    柳青渝手中执一薄刃,薄刃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说是刀,显得太细,但若说是匕首,又比寻常匕首要长一些。


    她以薄刃点点狼的脖颈,道:“从这里动刀,不出三息,它便会断气。”


    “而后倒悬一夜放血。然后,从——”她将刀刃一路往下,而后动作突然一顿,“这里切进去,倘若手巧,便能剥下一整张狼皮。”


    “你来。”


    柳青渝说着,刀刃对着自己地将薄刃递给江弥生。


    江弥生按着她的指导,接过薄刃,去摸那狼的颈部。


    柳青渝在一旁看了半晌,没什么耐性,过去握住他的手,道:“这里。”


    一刀下去,滚烫的狼血喷出来,溅了江弥生满脸。


    江弥生有一瞬间的愣怔,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柳青渝正抓着他的手教他执刀。


    她的手指细长,掌心却不似寻常女子柔软,而是生满了茧,其实有些粗糙。


    不知为什么,覆在他的手上,让他的手背微微发烫。


    这是江弥生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他有些不自在。


    柳青渝却以为他是怕了,一瞬间失去了戏耍人的兴趣,把刀一扔,冷声道:“你要在这里留下来,就要学会这些。将来你杀人,有时候也是这样的距离,假如这点血都要怕,被割脖子的就会是你自己。”


    江弥生捡起刀,手握刀柄,凝视着带血的刀刃,没说话。


    柳青渝望他一阵,乏味地走开了。


    隔天天亮的时候,所有人看到一张完整的狼皮,被洗得干干净净地晾晒在那里。


    柳青渝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江弥生这才算真正被留了下来。


    柳青渝后来观察他,发现他虽然寡言又木讷,却其实并不傻。


    很多时候,他不说话,却是在默然观察,看一遍,记一遍,然后学会一些事情。


    最先学到的是礼节。


    每每他练些刀枪,柳青渝要从旁走过,他依旧目不斜视。但是等她走近了,江弥生的身姿分明还板正,却微微颔首,喊:“阿姐。”


    回回张放从旁看着,都心惊胆战。他与宋显分享这个事,分析道:“青姐与阿姐这两种叫法,是完全不一样的。青姐过去的家里事是她的逆鳞,江弥生却屡屡触及她的底线,将来有一天我们把大漠里的狼都吃光了,青姐就会宰了他,让我们分食。”


    待张放走了,叶岑也与他分享自己的观点:“张放是个爱情白痴。”


    然后停顿良久,没有后文。


    宋显只好配合地问道:“此话怎讲?”


    叶岑心满意足地开始分析:“按照他的说法,依着柳青渝的性子,江弥生喊出第一声‘阿姐’的时候,就已经被一箭射死了。我看江弥生根本不是个呆子,他才是个狼崽,扮着乖在试探柳青渝的底线,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在她心目中有多与众不同。看着吧,柳青渝的底线必然会为了他一退再退。”


    她说到这里,“嘶”了一声,叹息:“纥石烈阿买怎么还不出来?再没有他的剧情,我的心要为这一对沦陷了。”


    宋显“……”


    宋显道:“他才这么小,你——”


    宋显:“算了。”


    柳青渝的底线果真为之一退再退。


    她从江弥生跟前过,脸面朝天,只以鼻孔出气,就算是应答,心中却感到纳闷。


    也不知他是向谁学的。跟着她的那些猴儿们也会同她打招呼,但都是远远地把头一点,喊道:“青姐!”


    都是热烈又张扬的。


    哪像江弥生似的,一板一眼,竟透着些许腐儒的味道,分明没什么人教他,却有几分像……温瑜。


    恍然间她又想起那个古板的儒生,分明长了一双握笔的手,却跑到这个地方来张弓,让粗粝的风把塞外的黄沙吹了满脸。


    那时她想不明白许多事。


    譬如温执玉的军营里,除了那些应征的兵士,其实十来岁的小孩并不止她一个。男孩女孩皆有,都跟小萝卜头似的,有些甚至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留在这渠阳关,跟着在校场上操练。


    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力气,到哪里活不下去,何苦被困在渠阳关这个地方呢?


    她与温执玉一起站在城墙顶,往外看出去,光秃秃的牧场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荒漠。


    柳青渝闷闷地说:“春风吹不到渠阳关来,梁都的皇帝都不会管这个地方。”


    温执玉轻轻一砸她的脑袋,说:“我难道是为了皇帝才来到此处吗?”


    他说着也望向远方,眼中却有柳青渝想不明白的迷恋。


    温执玉道:“人这一生最可怕之处,就是与一个地方发生牵连。但是人生的最可贵之处,也正在于与一个地方发生了牵连。”


    他指向城门楼下巡防的兵士:“他们这些人,守的难道是天子的国土吗?那些远在大梁京都的贵人,他们陷在温香红玉里,可以轻易忘记国恨,可活在渠阳关的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呀。”


    柳青渝撇一撇嘴,道:“这和你一个蜀中来的书生又有什么关系?”


    温执玉伸手要摸摸柳青渝的脑袋,被她躲过去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小渝,我乃赤子,亦是王民啊。况且我读圣贤书,先人告诉我,人应当要有恻隐之心。”


    柳青渝小声咕哝一声“迂腐”。


    她那时觉得,呆在渠阳关的人,譬如温执玉,又譬如不远千里带她来到这里的她父母,都有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


    这种愚蠢的执拗是不会给人带来好结果的。


    所以她的父母积郁成疾,双双死在了远离故土的塞外。而温执玉以身殉城,被万箭穿心,射死在城门楼前。


    想到这里,柳青渝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将弓弦一拉,箭镞飞出,射中远处胡杨树梢未来得及落下的一片枯叶。


    后来她很长时间没再去关注江弥生。


    她千辛万苦才从渠阳关中拼杀出一条命来,并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分在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身上。


    江弥生已经能留在他们当中,但倘想在荒漠当中活下来,还是需要靠自己。


    而柳青渝,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最开始的时候,柳青渝将目光投向关内。


    虽然嘴上说温执玉傻,可她想,温执玉守渠阳关,总不至于真的在守孤城。


    青阳人来得太快,城破那日,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点燃烽火台。战时信息传递不利,兴许关内乃至梁都,是还不知道渠阳关陷落的消息的。


    于是他们潜伏过去,点了几次烽火台。


    却并没什么效果。


    那时青阳王的第十四子接管了渠阳关。他倒是未将渠阳关中的大兖人杀尽,而是在渠阳关的西边开辟出一片牧场,将还能出力的大兖人都安排去牧马,老弱病残则是种马草。


    而千里之外的梁都却依旧歌舞升平,明灯十里的长街上,有少年人打马而过,留下马蹄声一串,与酒肆中的舞乐声纠缠在一起,又被随乐起舞的胡姬的调笑声盖了过去。


    渠阳关东面的绵迭青山之后,大兖又重新筑起一道看似牢不可破的屏障,而渠阳关,则与青阳的铁骑一起,被拦在了新的关口之外。


    身居高位的人,并不愿为这难以转圜的局势再多耗心神,他们听着跫跫的舞乐之声,便心满意足地觉得盛世依旧。而远离战乱的普通人,是想象不出青山之外的渠阳关,还有衣不能蔽体的老人,在寒风吹过的牧场上,将手小孙儿的手笼到嘴边,哆嗦着给他吹一口热气。


    柳青渝于是知道,原来温执玉真的是个傻子。


    那时节连一贯开朗的张放都变得整日沉默。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牧场上都泛出了绿意,而援军迟迟未至的时候,躲藏在大漠里的少年们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渠阳关已经被梁都的人完全忘记,有些事情已经没办法转圜了。


    他们生在渠阳关,长在渠阳关,如今,终于彻底家园离散、无家可归,不得不成为流亡在荒漠里的狼。


    他们开始疯狂地报复,潜藏、埋伏、刺杀,甚至组成小队,有时袭扰渠阳关,有时攻打青阳的其他部落,有时还会穿过大漠,直接去袭扰青阳。


    从前柳青渝严令禁止他们做这样的事情,可那段时间,柳青渝昼出夜回,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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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来时,瞧见张放他们正处理伤口,也是冷眼瞧一阵,而后默然走开。


    她只面对江弥生的时候,瞧着还像个有生气的人。


    因为她内心的烦郁无处纾解,而江弥生寡言又平静,瞧着就让人恼火。


    柳青渝有时觉得,江弥生实在生了一双太平静的眼了。某几个时刻,她甚至觉得江弥生并非人类,而只是生了这么一双观察人世间的眼。


    她有些恶意地想,这样一个超然物外的小孩,当然要让他同这世俗多些羁绊才好。


    她开始试图教会江弥生一些情绪。


    有时江弥生正练剑,忽而听得身后有细微的破风声,下意识地提剑一挡,回过身去,才发现是几日未见的柳青渝。


    她先前去了趟青阳,因此做青阳女子的打扮,手中执的也不是惯常用的长鞭,而是一柄剑。


    但柳青渝的剑术实际上也很好,刺或挑,从不拖泥带水,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过来,还能有余闲指点他:“不要光靠蛮力,你一个小孩能有多大力气?”


    她又一剑挑过,道:“试着用一些巧劲,剑道里面也有以柔克刚。”


    江弥生似有所感,接着再格挡时,便觉轻松一些。


    但他毕竟年纪小,即便将蛮力换成了巧劲,也不能抵挡柳青渝。再一次格挡之后,眼望见她虎口上结了痂的伤口,不自觉地一愣神,手中剑就被她蛮横地一挑,脱了手。


    柳青渝走过去拾起长剑,笑问:“方才剑被我挑了,有什么感觉?”


    江弥生沉默良久,道:“想抓住却抓不住,心中好像生了一团火。”


    柳青渝道:“此为愤怒,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愤怒。”


    她将长剑丢回给江弥生,道:“再来。”


    话音落下,便再次提剑攻来。


    江弥生只好再挡。


    这次他剑被挑飞得更快。


    柳青渝还是笑吟吟:“又有什么感觉?”


    江弥生依旧沉默,沉默时眉眼沉沉,似在思索。


    柳青渝道:“你方才已经猜到我会从那个角度出剑,因此才会提前收剑想要防御,对吗?”


    江弥生想了想,点头。


    柳青渝道:“你与我对练,我并不会伤你,你心里是知道的。你赢不了我,你心里也是知道的。如此,却还要预判格挡,却是为何?”


    江弥生说不出来,柳青渝替他道:“因为你有贪胜之心。”


    “人生于世,一旦去做一件事,便一定想取得成功,或者获得胜利,此为人之常情。”


    柳青渝说着,再次将剑丢回给他,道:“再来。”


    柳青渝反复击落江弥生的剑,又将剑还给他,直到他呼吸不再平稳,额上也终于布上了一层细汗,柳青渝才终于有种将他扯落进尘埃里的快感,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她将江弥生不知第多少次被击飞的剑捡起,见那剑身锈迹班班,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不由得道:“你怎么用这样的剑?”


    她将剑捏在手中掂了掂,眉头皱起:“这剑太重,眼下还不适合你。”


    江弥生沉默片刻,从善如流:“那等将来适合了,我再用。”


    说着就伸手要接剑,被柳青渝一躲:“将来合适了,这剑也太旧了,就用不了了。”


    柳青渝得出结论:“直接丢了吧。”


    “可是。”江弥生罕见地也皱了一下眉头,为难道,“是你上次给我的。”


    柳青渝一时无话。


    她细想了一下,江弥生所说的上次,是不知几个月前,她外出办事,回大漠时身后跟了条青阳来的尾巴。


    她当然是将人给杀了,又将对方身上有点价值的物什搜刮了个干净。回到营中时发现江弥生正一个人拿根树枝在那里比比划划一些剑招,就随手将剑送给他了。


    但她随手给出,却被江弥生如此珍视,她不是能够应对这种珍视的人,一时之间感到无措。


    但柳青渝其人,越是无措,越爱虚张声势。


    她冷着脸咳了一声:“方才我们对招,每两次对招之间,你都在想什么?”


    她想,小孩求胜之心,必然一次比一次急躁,才会到了后来,出招愈发心不在焉,丢剑也丢得愈发的快。


    这很值得批评。


    也很方便她回到老师的身份中来。


    江弥生沉默良久,垂下眸去,视线落到柳青渝握剑的手上。


    良久,他抬起头来,坦荡地答道:“在想你手上的伤疼不疼,还有没有受其他的伤。”


    柳青渝:“?”


    江弥生:“还在想,阿姐从前指导张放他们剑术,也是如此亲力亲为吗?”


    柳青渝:“???”


    柳青渝心跳漏掉一拍。


    忽然觉得,这小孩或许并不只是一块木讷而又迟钝的石头,其实很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