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万里雪原，天地皆白。


    雪光反射之下，高悬于天的太阳发出的光都成了凄冷的色调，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有两只银白的巨兽踏雪而过，后头套了截巨大的车厢，行得快而稳。


    兽蹄轻巧地踏过雪面，却并不发出半点声响，若非兽尾带起的风划破了风雪声，简直让人察觉不到过车的动静。


    也不知行了多久，到了雪原边际，风雪止歇处，踏雪兽便停下来。


    车厢门叫人向里头打开，里头一道声音先传出来：“小姐，当心外头寒——”


    话未说完，那小姐已经探出半截身子来，是一圈白绒绒的毛领簇着俏生的一张脸，脸上过分大的一双眼睛半睁着，还含着惺忪的睡意，先茫然地将四周望了一遭，顿时双眼一亮。


    眨两下眼睛的功夫，殷岚岚的脸已被冻得通红，人却在这时清醒过来，猛然掀了帽子，一提裙角就要从巨兽背上跳下去。


    侍女伶俐大惊失色，在后头叫：“小姐！”


    眼见着她家小姐稳稳落地，伶俐才放下心来，又嗔怪地叫一声：“小姐。”


    然后才从车厢出来，笨手笨脚地寻找从踏雪兽上下来的法子。


    其实照原本的流程，她身为大小姐殷岚岚的贴身侍女，应当先下来搭好梯子，再将小姐从踏雪兽上扶下来才是。


    但是一来，她与小姐自小一同长大，说是主仆，小姐更多将她当做姐妹。二来，小姐自从两年前拜入青云门，便成了个地地道道的仙门中人，行事作风，不拘小节，动如脱兔，无一不叫人胆战心惊。


    所以伶俐反倒是被殷岚岚扶下踏雪兽的。


    伶俐十分汗颜，站稳之后，面对无垠的雪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顾不得发冻的手心，先上前替殷岚岚拢了拢斗篷：“小姐出来得早，去青州的车马都还未备好，不然先去近旁殷家的驿站歇歇脚吧。”


    “我不回青云山。”殷岚岚道，“这回剑冢大开的日子赶上爹爹生辰，两件事撞一起，已经让我耽搁了几日了，为免大师兄久等，我要直接去雍州。”


    她说话间，已经脱下了身上盖着的厚重斗篷，披到了伶俐身上。


    伶俐大惊，但殷岚岚在她开口之前先捏住了她的嘴。


    殷岚岚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渠阳关是凡人关外，漫天黄沙，不适合穿这个。再说，我赶时间，要御剑过去，穿成这样，也施展不开的。你就这样替我将它带回去，告诉爹爹，这件斗篷我很喜欢，下次回来还穿。”


    她说下次回来，可伶俐知道，小姐自从拜入青云门，便是一头扎进了仙道，一年到头，回极北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有下次了。


    她顿觉伤感，眼眶一红，呜咽着要表达不舍，一张嘴，却惊觉自己说的是：“阿巴阿巴。”


    伶俐：“？”


    殷岚岚有些害羞地解释：“我平素最怕哭哭啼啼的分别，你一哭我肯定也要哭，未免我们姐妹抱头痛哭，我只好先将你禁言了。”


    伶俐：“？？”


    伶俐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的时候，哪里还有小姐的影子？


    殷岚岚御剑乘风，摩拳擦掌，兴奋极了。


    雍州是凡人地界，灵力稀薄，不宜御剑。但殷岚岚未雨绸缪，早已差人打点好了一切。


    算一算，从极北御剑到雍州需要一整天，再花一天的时间梳洗打扮好好休息将自己恢复成最完美的状态，而后骑上从荀家买来的什么最擅长沙洲赶路的灵兽，最多再有两天半的时间，她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大师兄了。


    殷岚岚是在半年前拜入青云门的。


    他们殷家，据守极北苦寒之地，以铸剑闻名于大殷，虽赶不上仙门五绝那样的赫赫有名，可也名声不小，主要因为殷家，有钱。


    有钱到什么程度呢？


    据说殷家某一任家主的夫人喜爱赏雪，殷家便举家迁往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苦寒，并不适宜居住，殷家便以阳山之玉筑房。阳山之玉，巴掌大的一块就要上千灵石。


    雪地难行，殷家便向长庆荀氏购入踏雪兽。但是殷家人只会铸剑，并不是很会驭兽，便干脆又派了人去长庆，这回打算买的是驭兽师。


    荀家家主大惊，当然是不同意。兽是兽，人是人，冠了荀家的姓的人，怎么能够轻易买卖呢？


    但是殷家主态度诚恳，言辞恳切，荀家主大受感动，只好笑纳了殷家拉来的三百车灵石，含泪借出了驭兽师。（注：驭兽师还要另算工钱，一半上交给荀家）


    而殷岚岚是殷家家主唯一的掌珠。


    殷岚岚自小躺的是白玉床，穿的是仙人衣，吃的是玉粒金莼，众星拱月又挥霍无度地长大，十八岁的某一天，突发奇想要去大殷各处走一走，于是说走就走。


    结果连极北都没走出去。


    而后她明白了极北为什么被称作苦寒之地——


    他爹的一场风雪就能把人困死啊！


    所以到底是哪一任祖宗想不开搬迁到这里来的啊？夫人喜欢看雪，那就多花点钱，雇几个冰灵根的修士，天天搁家里人工降雪就好了啊！不考虑子孙后代出门会很不方便吗？


    殷岚岚在风雪中迷了路，晕头转向，根本走不出去。


    更不妙的是，她那段时间正向往侠女，想着侠女都是一人一剑独走天涯，因此是偷溜出门。极北之地这样大，暴风雪这样多，纵然殷家人这时候终于意识到她偷溜出家门了，恐怕也找不到她。


    殷岚岚起初还能骂骂咧咧，熬到第三天，又冷又饿，既没了力气，也没了脾气，简直要断气。


    等到了第五天，已经意识不清。一时想，苦寒有苦寒的好处，至少人死不腐，等殷家人找来了，还能见到她的全尸；一时又想，听说冰雪冻人，是将人的血液冻住，到时候她下葬，冰化之后，全身的血液又流动起来，岂不是要七窍流血？到最后，已经进入玄学阶段，跪地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说天道奶奶庇佑，倘若此时有人能将我从这鬼地方救出去，不论是谁，我都对他以身相许！


    正当这时，一道剑光破开风雪，天地有一刹那的寂静，而后殷岚岚看到一人黑衣，从凝滞的风雪中，缓缓走进了她的视线里。


    殷家家大业大，进了极北苦寒之地的，无人能躲过殷家的耳目。


    后来殷岚岚知道，此人名叫宋显，字隐之，乃是青云门尘中阁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于是殷岚岚不远千里，从极北去往青州，要做青云门的内门弟子。


    对此，青云门的长老们紧急开大会，除了出门在外的三长老谢礼和不着调的云何意，剩余五人齐聚一团。


    六长老付怀素柳眉拧起，把桌子拍得啪啪响：“难道我们堂堂青云门，给点小钱就能收买吗？”


    “殷家这些年守着北边，虽然低调，实力却不俗，面子不好不给吧。”星垣阁阁主道，“况且那可不是一点小钱，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那成箱成箱的灵石，从青云山脚一直铺到星垣阁主峰，现在弟子们出入都御剑，因为想走路的话，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


    五长老道：“要我说，收了也无妨。”


    他折扇一开，晃悠悠扇了两道风：“也不是灵石的事。主要如今这世道浮躁，像她这样态度诚恳的小后生，不多了。”


    星垣阁主：“……”


    付怀素：“……”


    付怀素白了他一眼：“那你把人收去。”


    五长老大惊失色：“那可不成。我云汉阁选人还看脸，这小姑娘五官是还行吧，但是生得一团稚气，不符合我的收徒标准。”


    付怀素：“反正月帔阁只能凭实力进。”


    裴无衣：“仙人阁也不要钝剑。”


    付怀素两手一摊：“你们看，裴二与我，是英雄所见略同。”


    裴无衣：“但是我不和钱过不去。”


    五长老以折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哈哈。”


    裴无衣想了想，诚恳道：“要么，灵石收了，人塞给谢礼。”


    这时云何意姗姗来迟，人未至，众人先闻其声：“啊呀呀，外头怎么坐了个成了精的小钱罐子啊。”


    待他走近，付怀素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眉头皱得更深：“你又躲在哪里喝酒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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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能叫误事？我不是来得正巧，正赶上裴二打算做缺德事吗？怎么，谢礼不在，就这样欺负他啊？”云何意绕道裴无衣身边，伸手就要搭他的肩膀，被他抻臂一挡，也不恼，就努了一下嘴，“不过方才那小钱罐子精说了，凡人上书院求学，要给老师交束脩。她带来这许多灵石，没有别的意图，就为尊师重道，因此也是束脩。”


    裴无衣：“所以呢？”


    “所以我十分感动，就同她打了一个赌。”云何意伸手指比了个一，“我说，两月之后便是浮屠塔开，倘若她能上浮屠塔两百层，我便让她进尘中阁——你们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付怀素迟疑了片刻：“你……又要收徒？”


    “哈！”云何意毫不在意道，“隐之长年在外头跑，白丫头就成日泡在杏林居，几乎成了月帔阁的人了，我一个空巢老师父，见那小钱罐子精生得可爱又态度诚恳，收来做个亲传弟子怎么啦？”


    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云何意梗着脖子嘴硬：“再说了，我尘中阁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倘若小钱罐子精花拳绣腿，没有能上浮屠塔两百层的实力，我也是不要的。”


    殷岚岚确实没这个实力，但是她家有钱。


    殷老爹听说自家宝贝要进浮屠塔，亲自从极北之地赶来青州，在她的的芥子囊中塞了上百个上品灵器，单拿出来一个，都是大殷绝版，非千万灵石难得。


    于是殷岚岚靠着钞能力，不多不少，恰好苟到了浮屠塔两百零一层，云何意愿赌服输，让她如愿进了尘中阁，成了宋显的亲传小师妹。


    殷岚岚入了尘中阁，带来的那么多做灵石的束脩，自然也跟着进了尘中阁。


    云何意的生活质量一整个大提升，先把喝酒的木葫芦换成玉质的，外头还要镀上一层金，亮瞎人眼地坠在腰间。


    殷岚岚眼巴巴地看着，殷切道：“然后呢？”


    云何意满脸茫然：“什么然后？”


    殷岚岚：“……我的师兄师姐们呢？”


    云何意：“对啊，你的师兄师姐们呢？”


    殷岚岚：“？”


    然后殷岚岚方才知道，倘若要追求宋显，却拜入了尘中阁，完全是走错了方向。


    因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在青州呆着的日子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甚至拜师大典那日，他都没回来。


    但是不慌，殷岚岚自小性格外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与人社交。


    她勤勤恳恳向大师兄问安，寄去问好的书信如纷纷雪片，共有三百一十三封，收到回信，零封。


    殷岚岚：“……”


    殷岚岚改走旁敲侧击路线，千金一掷，搜罗了大量天材地宝，去往月帔阁。


    她听人说，尘中阁除了大师兄，其实还有一位二师姐，名叫白宁，小字涟漪，原本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但是几年前在十方大山狐族那里吃了亏，折了根本，后面就长年泡在了月帔阁边的杏林居里。


    殷岚岚见了白师姐，她不穿亲穿弟子服，只穿自己的衣裳，衣如其人，也是一身白，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像一朵摇摇欲凋的凄苦小白花。


    这位白师姐一提起宋显师兄，就像想起什么伤心事，双眉皱得更深，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但她待人诚恳，知无不言：“宋、宋师兄有什么喜爱的事物？大约是喜爱宝剑吧。他长年在外游历，要么找寻宝剑，要么找寻锻剑的材料。就是回青云山的日子，也是在山上锻剑。”


    殷岚岚眼放精光，嘴角咧到耳根——


    这不巧了吗这不是？撞到他们殷家擅长的领域来了！


    殷岚岚又给宋显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是尘中阁新入门的小师妹，初来乍到，要表示礼遇，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听闻大师兄喜爱宝剑，恰逢雍州渠阳关大开，那是大殷有名的万剑之冢，想必很对大师兄的胃口。小师妹不才，愿为师兄献王剑，已提前为大师兄打通了门路，就等大师兄过去了。


    殷岚岚给宋显写信三百一十四封，终于收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师兄的回信。


    回信言简意赅，就俩字：你是？


    殷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