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岑在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宋显的杀意。


    这杀意与先前那次不尽然相同，好像纯粹是为了灭口。


    但宋显是理智之人，很快将这杀意压了下去。


    他咳了一声，恢复好情绪，解了叶岑身上的禁言咒。


    叶岑说：“……两次。”


    她怕师兄方才禁言自己，只是因为不想再听她聒噪。毕竟“女装”这个词没说出来，她并不敢确保宋显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加上一些细节，她想宋显会明白的。


    然后赶在再次被宋显禁言之前，叶岑先手动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宋显：“……”


    叶岑：“……”


    两人沉默了一阵，叶岑又开口问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对吗？”


    宋显不置可否。


    他当然没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只是“不想做狐狸”这样的话，他曾在浮屠塔中听到过的。还有她手中结出的阵法，他也曾见过的。


    那是与杜诏对峙的时候，他将虚弥境劈出一道口子，让师妹先走，那人却挡在他跟前，手中绽出的便是这么个阵法。


    ——妖狐擅长魅惑，或许能窥人记忆，难道也能仿人结阵的本事吗？若是如此，狐族岂非人人都是列阵的大能了！


    宋显直觉此事还有蹊跷，眸底一寒，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你说这阵法将你从白涟漪的身子带到黎姝的身子？”


    叶岑满面诚恳，疯狂点头：“是的是的！”


    宋显：“也就是说你既非白涟漪，也不是黎姝。”


    叶岑头点到一半：“……嗯？”


    宋显：“那你是谁？”


    叶岑：“嘎？”


    叶岑没想到她两口气说了那么多，宋显抓出来的重点却是这样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这简直是人类生命中最深奥的话题——


    关键是三言两语也讲不清啊！就算讲清楚了，也很荒唐啊！


    什么深宫里的小宫女靠着一把只存在于她意识里的剑一朝重生成了白家女，搁谁会相信啊？


    若非她自己就是那个小宫女，她也不会相信好吗？


    叶岑有些为难：“这可真是孩子没娘，说……”


    对上宋显审慎的目光，叶岑瞬间正经，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我确实既非白涟漪，也不是黎姝。”


    她顿了顿，满脸高深莫测：“是一把剑将我带来了这里。”


    与此同时，骤然被点名的山阿道：“主人，我们现在走吗？”


    这声音是冷不防响起，正在思考怎么跟宋显措辞的叶岑脑袋打结，一下子忘了她与山阿交流只要在脑中冥想，下意识开口道：“走？为什么？”


    宋显也下意识接口道：“什么为什么？”


    山阿：“因为这阵法，你肯定破不了。”


    叶岑：“……”


    叶岑：“这叫什么话？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宋显：“……？”


    他眉心蹙起，戒备地看着眼前人：“你最好不要耍把戏。”


    山阿：“总是就是破不了，我劝你还是别做无用功。”


    叶岑：“我偏不。”


    丝毫没有注意到宋显执剑的手，微微颤抖，眉目间俱是戾色：“你可知在我格外没耐心的时候，与我唱反调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山阿还在劝：“你别犟了，趁着现在还魂阵还未彻底打开，我还能带你走。等到大阵彻底开了，再想要它停下来，就不得不毁去阵眼。可这小狐狸将阵眼开在了自己身上，想要毁去阵眼，便只能以身祭阵了。”


    叶岑咬咬牙：“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宋显彻底被激怒了：“很好。”


    纯钧骤然出鞘！


    重新迸发出来的剑意让叶岑猛然回过神来，她想也不想再次结出千钧阵，又是一阵轰响声起，叶岑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啊？”


    山阿：“哦，他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所以刚刚好像一直以为你在跟他对话啦。”


    他发出憨厚的笑声：“呵呵。”


    叶岑：……呵呵你个头啊。刚刚为什么不提醒我？


    山阿：“人家只是一把剑嘛，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现在走还是祭阵？”


    叶岑在心中问山阿：倘若以身祭阵，我岂不是就死了？


    “死倒也不会。我还是能保下你。只是以身祭阵需要你操控黎姝的身体，到那时她的身体被毁，你的魂魄也附于其上，会因为共感而有一点点痛。”山阿道，“只是这阵法——虽然我也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小狐狸如今八尾只剩下了六尾，即便以身祭阵，恐怕也不一定能成。到那时，我是能保你性命，对其他人，就爱莫能助了。”


    这还考虑什么。


    留下来，等还魂阵彻底打开，不光山下那些小妖出不去，宋显也出不去，她以身祭阵若是不能成功，大家都要死在这，包括宋显。


    但是现在带着宋显走了，宋显一定能活下来，到时候从外头想办法破阵，说不定也能成，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若是实在破不了阵，山下素未谋面的小妖和宋显之间，她当然还是选宋显。


    叶岑边躲边急道：“师兄，我们先从这里出——”


    后面的话叶岑没来得及说完。


    在她看不见的远方，恣意蔓延的金线终于闭合，然后金色加深，在顷刻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然后红光迸出，将整个天幕照耀成刺目的血红。


    随后巨大的灵力波动荡开来，直接将叶岑从高高的祭台上撞落下去，狠狠砸到地上，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血来。


    然后便瞧见同样从祭台上被撞飞出去的宋显，他倒是不像她那么狼狈，落地时以纯钧撑住了自己，但还是后退了两步，闷哼一声，接着白衣上胸前的位置渗出些血来。


    果然这人伤还没好就追到这里来了。


    但是叶岑也无暇管这些了，因为在殷殷的轰鸣声响中，一个完整的还魂阵，彻底生成了。


    一瞬间叶岑切实感受到了山阿所说的“大凶之阵”。


    先前那点灵力流失的涓涓细流那算什么啊？


    还魂阵生成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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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岑觉得自己像一株水分迅速流失的树。


    非但如此，山阿先前于她额心一点还有效用，她望得见每个人体内灵力的流失，以磅礴之势往外涌去，如同倒悬的蓝色瀑布。


    再这样下去，都不用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都能被这阵法给吸干了。


    叶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眯了眯眼。


    不断有狐族抽搐着倒下，而他们体内流出的灵力，则都随着阵法红线的牵引，被引向另一侧的祭台。


    祭台之上，白涟漪已经晕过去多时了。但因她手脚都让人架在木架子上，人还是立着的，只是双目紧闭，面无人色。


    那些灵力被引到了她的身边，却并不往她身体里钻，而是轻轻柔柔地将她包裹住，形成一个幽蓝色的球，球里又分出一股细流，温温柔柔地亲她的脸，又从她指间钻来蹿去，然后停留在她的额心，慢悠悠开始给她补魂。


    叶岑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沈殷。


    茵茵当初给沈殷补魂，也不知是不是相似的场景。


    沈殷与白涟漪，两个人有着相仿的年纪，一样弱不禁风，一样爱哭，还一样有着过剩的善心。


    从前叶岑觉得善良是没用的东西，现在也依旧这样想。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沈殷已经是她的朋友了。


    如今的白涟漪也是。


    认识沈殷的时候，她已经身不由己地接受了茵茵送给她的重生，所以她要放弃新生，重入轮回，作为朋友的叶岑也没办法阻止她。


    可是如今不一样，还魂阵才刚打开，就算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就算她面临的是一场没办法保证全胜的赌局，既然还能赌，便不算太糟糕。


    再说，她来到这个世界，借用白涟漪的身体那么长时间，还承了宋显那么多照顾，总也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吧。


    没想到她此生也能有机会做个什么拯救他人的大英雄啊。


    叶岑垂下眸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晃着站了起来，低声向山阿说出了她的决定：“祭吧。”


    山阿：“……你怎么好端端的说脏话呢？”


    叶岑：“？”


    叶岑：“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山阿委委屈屈：“剑是没有脑子的。”


    叶岑：“……”


    这么一打岔，刚做好英勇就义的心理建设的叶岑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


    下一瞬，她被从黎姝的身体里弹了出来，又恢复成轻飘飘的神魂状态，在一片白茫茫当中，与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的黎姝的魂体大眼瞪小眼。


    黎姝笑着说：“我要复活她，既然说了，什么人都不能阻止，包括我自己。”


    她没办法一直压制住叶岑，便干脆将她也拽进来，两个人谁也不要用这身体，只要等上一炷香的时间，还魂阵里的人便都要死。


    到那时白涟漪就能活。


    叶岑懒得跟她废话，藏在身后的指尖闪过一道微茫，嘴上言简意赅地说：“疯子。”


    这微光没能躲过黎姝的眼睛，她戒备起来，面上却是个古怪笑意：“你不会以为，以你的本事，同样的偷袭能困住我两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