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八章 渊渟岳峙

作品:《【魏晋】中郎将的修罗场

    自月亮湾夜袭后,汉水两岸的战局陷入了沉重胶着。


    奇袭的路径已被蔡袤封死,任何取巧的念头在其预判与周密面前都显得无力。王女青不得不收起锋芒,转而采用最正统也最考验韧性的战法,试图在铜墙铁壁上磨出裂痕。


    她加强了正面压力,不再寻求单点突破,而是沿整个北岸战线轮番派遣精锐,对蔡袤的各个前沿营垒发起持续的试探性攻击。重步兵方阵在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次次逼近对方的壕沟栅墙,丈量每一处防御节点的强度与反应速度。


    同时,更具攻击性的工程作业被启用。在下游多处看似不可能登陆的崖壁之下,工兵们冒着箭矢,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构筑小型栈道与立足点,哪怕只能输送数十人上岸,也期望能牵制敌军兵力。在上游,针对月亮湾失败后蔡袤加固的防御,她采取了更复杂的策略,不仅佯动建桥,更辅以多次小股部队的真实登陆突击,迫使蔡袤必须维持该区域的重兵布防,无法轻易调动。


    技术手段也被运用到极致。随军的能工巧匠被集中起来改造弩车,增大了射程,将燃烧物抛射到敌军更纵深的营区;大量制作并施放了孔明灯与风筝,干扰对方望楼的观察;还再次尝试了坑道作业,但目标不再是某座营门,而是选择更隐蔽的方位,挖掘至其营垒下方的水源处进行破坏。


    虚实之道亦未被放弃。白日里旌旗招展,鼓声震天,摆出大军即将全面强渡的架势;入夜后,则派出无数小队,乘轻舟快艇多点渗透,或焚烧其水际障碍,或狙杀其巡逻哨兵,令北岸守军彻夜难宁。


    可以说自月亮湾之败后,王女青已将所能调动的资源,所能想到的正奇战法,全部淋漓尽致施展。她不断变换攻击的节奏、重点与方式,试图在这漫长的对峙线上找到哪怕一丝被忽略的弱点,诱使蔡袤犯下错误。


    然而,结果令人无力。蔡袤的应对永远精准高效,兵力调动恰到好处,预备队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段。王女青的所有努力和力量都被深不见底的防御纵深与无懈可击的体系协同吸收殆尽。


    数日下来,战线依旧僵持在汉水南岸。王师士卒疲态渐显,初时的锐气在一次次无功而返的冲锋与夜袭中缓慢消磨。王女青立于帅帐前,望着对岸连绵的灯火与严整的营垒,心中明了,在蔡袤这样的对手面前,任何急于求成的战术都没有意义。她此前倾尽全力的猛攻,不过是一次次验证了对方防御体系的坚固。


    战报循汉水而下,送抵竟陵水寨。


    此时的竟陵,战局也正处于对峙之势。


    桓渊水师层叠围寨,数度强攻皆被撞回,连经济封锁亦未见寸功。只因守将窦充确非庸才,果断施行军管配给,厉禁私市,生生扼住了内溃苗头,更反手施计,佯作粮尽,夜半于上游虚立营火,布下疑兵,诱桓渊分兵阻截。


    中军帐内,江水声隐隐可闻。


    副将陈肃面带忧色,“公子,窦充此人狡诈,久峙恐生变数。”


    桓渊道:“若他轻易败了,岂非无趣。”他看向舆图上竟陵水寨西北方的白沙洲,“此前种种,皆为佯动。我就是要让他看清我的图谋,让他将所有心力都耗费在防备围城与弹压内乱上。如此,他最精锐的兵力,便被他自己锁死在主寨。”


    “这便是我要的战机。”他转向陈肃,“白沙洲扼控上游水道,是窦充与蔡袤联络的最后命脉,也是他敢在此与我周旋的底气所在。传令:锐士三千,饱食厉兵。子夜三更,你亲率之,乘快舸逆流潜行,突袭登陆。舟上备足火油、霹雳炮。此战,我不要俘虏,不要缴获!我要的,是天明之前,那座沙洲被彻底抹去。”


    “窦充必倾力来援。”桓渊又道,“我伏兵半渡而击,叫他援军尽葬江底。”


    隐忍蛰伏,欺敌误判,而后在决胜瞬间,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不计代价,不留余地,雷霆一击。陈肃听得胸中气血翻涌,抱拳应诺:


    “末将——得令!”


    就在此时,樊文起自帐外疾步而入,将一卷来自襄阳的战报呈到案前。


    桓渊展开细看,当读到“宫扶苏中箭负伤”时,指节收紧,眉宇间蹙起深痕。他沉默片刻,转向陈肃,“若我此刻离开,你有几成把握拿下白沙洲与竟陵?”


    陈肃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必不负公子所托!”


    樊文起却急急上前:“公子三思,此时不宜动身。”


    桓渊抬眼:“为何?”


    “大都督新挫,公子若亲身急赴,恐令她威仪有损,徒惹她不快。”樊文起压低嗓音,“何况,龙亢与洛阳皆盯着荆州。您若对大都督表现得过于关切,恐生猜忌。眼下还未到与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见桓渊动摇,樊文起近前半步道:“文起并非要公子坐视不理。问候与补给,皆可即刻驰援。只是,经历这些时日,公子应有所感悟,对大都督而言——”他话语微顿,斟酌词句,“您人未至而心意达,或许比您亲身前往,更合她所需。”


    一旁陈肃闻言,猛地别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颤动。


    桓渊眸中寒芒骤现,帐内气温骤降。


    樊文起深揖:“失言了。”


    话音未落,人已疾退遁走。


    桓渊的信,连同大批伤药与补给,被送抵汉水南岸的王师大营。


    此前,王女青刚给宫扶苏换完药,正与他商议明日部署。


    宫扶苏道:“他竟未亲自赶来?”


    他又看向被王女青看过一眼后就放到案上的信,“师姐,信上说了什么?”


    王女青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他为何要赶来?”


    宫扶苏一怔,低声道:“他说师姐你回不了永都。我又不傻。”


    王女青道:“你不傻,但你想过我的心意,想过我的处境么?”


    宫扶苏头回见她动怒,连忙道:“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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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这些事都不在意。”王女青问,“我为何会给你这种误解?”


    宫扶苏道歉连连。


    王女青道:“我累了。你回去罢。”


    夜深人静,王女青独坐帐中,许久未动。


    到月上中天时,她才重新展开桓渊的信。


    桓渊的字一如其人,悍然之气跃然纸上。


    “襄阳之战,所攻者非是蔡袤,而是兵法正道。勿要沮丧,静待我回援。”


    ——方才打开信,扫过开头,就又想合上。


    忍着往下看。


    “与我会师后,你将所有弓弩集中月亮湾,万箭齐发,彻夜不息。下游点燃全部火船,顺流而下,制造全军强攻之象。我将亲率两千死士,从陆路绕行三十里,强渡云石滩。那里水流最急,崖壁最陡,蔡袤绝不会料到我在那里登陆。


    “登陆后,以三波突击为序,不惜代价撕开缺口。抢占滩头后,不留后路,不设预备队,全军只带三日干粮,多备钩索与爆破之物,沿山脊线直插襄阳西面真武山。一旦拿下制高点,立即燃起三堆烽火,并以响箭为信。


    “届时,蔡袤腹背受敌,军心必乱。你见到信号,立即发动总攻。此战不计伤亡,不要轮替,不要保留!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拿下襄阳!”


    营帐被风扯动,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固定帐篷的绳索在风中震颤,带动铜环一下一下敲打木桩。一声叹息后,继续往下读。


    “若你觉此计太险,还有一策:继续对峙,待我拿下竟陵后,率水师主力与你合围。但至少要等半月,届时蔡袤的防御只会更加完善。


    “依我之见,伤亡在所难免,唯胜利可慰亡魂!


    “我知你心,此次攻蔡袤,便是攻萧道陵。你如此想法,令我心喜,或可既往不咎。扶苏受伤一事,我亦获悉。卫氏于你,意义非常。日后得空,我必将他训为雄鹰,免你忧愁烦恼。其余诸事,待我归来,一并解决。”


    远处营地篝火被风压得低伏,火光随之明灭不定。巡夜士卒的脚步在风声间隙里时远时近,甲胄的金属搭扣偶尔相碰。更远处,汉水流动之声隐约可闻,长风穿过芦苇荡。信已读完,折好放回。伏在案头,心力交瘁。


    次日,中军大帐,众将齐聚。


    王女青下达军令,全线停止攻击,转入防御。


    帐内一片哗然,众将面露不解。


    她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汉水两岸的战场移开,投向荆州腹地。


    “诸位,从今日起,我们的战场不止在汉水。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蔡袤的正道,守得住军阵,守不住军心,更守不住荆州士族贪婪逐利的本性。”


    她略微停顿,“传令下去:其一,各营垒深沟高垒,多布疑兵,做长期困守之象,让蔡袤误判我方已束手无策。其二,军中熟悉荆襄商事、河运关税的文吏参军,即刻集中至中军,厘清蔡窦联军背后,究竟是哪几家在为他们输血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