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萦叩开府门。无须拿出什么凭证，只需一瞥她这张脸，就足够让管门的小厮忙不迭地将她们让进门来，两顶轻轿抬进院里去。


    茁儿娘诚惶诚恐，连连摆手，说就在外头等着通传。苏萦执意让她，她便如木雕泥塑的观音般直挺挺地坐在轿内，钳制着茁儿的两手，很怕他去抓轿帘上的穗子。


    一个小厮过来要为苏萦挡起轿帘，苏萦抬手阻止：“不必，我一路上看看。”


    连廊两边颇有些空荡，这宅子久不住人，连陈设都没什么，还是刚赏下来时候的样子。圣上龙体抱恙，此时也不是修缮装点房屋的好时机。


    公主府仆从不算多，规矩不算大。一路上仆从来去，见了她站定行礼，脸上都笑嘻嘻的，那股喜悦劲儿不像演出来的。她虽然个个儿瞧着面生，下人们却像都认得她似的。


    抬轿的小厮，个个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精壮，样貌清俊。轿子稳稳地前行，并不摇晃，直穿了两三个连廊，只见前头有几个婆子丫头满面喜色地候着，知道是到了。


    “慧姨！”苏萦自进家门，总算见到一张熟脸，乔大将军的贴身女使慧娘才为她打起轿帘，她便忍不住扑下来与她紧紧相拥。


    “啊哟，我们姑娘这么高了？”慧娘怜爱地把手在苏萦背上摩挲：“多少年没见了，还能一眼认出慧姨来。慧姨又胖了点儿没有？”


    慧娘少时便丰腴，人到中年，依然富态，面颊红润饱满，一根皱纹也不见，滚圆的身子包裹在锦缎棉袍里。


    “慧姨和我离家那天比，一点儿模样也没变！”


    “呵！”慧娘嗤笑，脸上却更添了几分喜庆的红晕，说与身后众人：“姑娘像侯爷，专会拣人爱听的话说。”


    “我可不是，我刻薄的很。”凡说她像她爹的，她都非要辩驳一句。


    “怎么宫里没通传，自个儿回来的？”慧娘这才蹙起眉头：“这回回来，能多待一阵子么？”


    “今晚宫门关前就得回去。”苏萦垂下眼眸，有些黯然。


    “你看，我就说这一去，再回来就难了！”慧娘泫然欲泣，似仍在为当年那个五岁的姑娘抱屈：“我说何至于走的那么急，好歹等过了年，姑娘过了六岁生日再走。京城又干又冷，不是一下子就能习惯的。秋天又正是容易上火的时候——”


    苏萦不愿再旧事重提，回头一望，众人都悄悄退去，那对母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被人领下去了。


    “放心吧，姑娘和你爹娘一样，都爱往回捡人，这样的穷苦人装了一院子。她们娘俩是抄了家寄宿的？上京申冤的？讨债的？”慧娘递过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治病的。”苏萦有些诧异，仿佛父母不为人知的一面，被她无意中窥探到一角。


    “下面的人会安排好的，放心吧。”慧娘笑着拍拍她的手臂。


    “我爹娘在家吗？”苏萦试探着问，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要是他们两个在，哪轮到胖慧娘拉着你聒噪这么半天！”慧娘苦笑着：“他们两个大忙人，没有在府里老实待着的时候！”


    “你小姨留在秀州没跟来，说她不喜欢京城。你小姨，打小儿就歪！”慧娘斤起鼻子：“她不就是在京城生的么？在这儿长到好几岁呢。可是她说什么？全忘了。听晏京这名儿就不喜欢。你听听这话！”


    “也不大喜欢我呢。”苏萦撇嘴，也做起鬼脸。


    “那可是！没有你的时候，她像你爹娘的大女儿似的，什么好的都尽着她的。一有了你，还有她什么事儿？可这全是她自己瞎想，别人不敢说，慧姨可全看在眼里呢啊！这些年，你爹娘一点儿没有亏过她，让她管家，不嫁人就由着她不嫁人——”


    “也由着慧姨不嫁人。”苏萦顽皮地接上。


    “我？”慧娘心虚地一转眼珠，随即又底气十足地嚷嚷起来：“我跟你小姨怎么比！乔三姑娘是主子，我是让我爹拿一袋米换给乔家的。老太太说了，你从今往后就跟着姑娘，这话在我心里搁一辈子。你娘嫁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在战场上打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哪儿有功夫嫁人呐？你娘哪天一闭眼睛，马上！我就也跟着去了。”


    “咦！”苏萦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哎哟，你娘那体格！”慧娘嬉皮笑脸道：“现在还能随手把你爹举起来抡上几圈呐！照一百岁往上活不成问题！我还怕跟她一起死？我能不掉队就不错了！”


    苏萦听得咯咯笑。她从小就爱听慧姨说话。娘说慧姨年轻的时候，比这还要咋咋呼呼，常逗得她笑得肚子疼。


    一窥天色，太阳要掉到墙下头去了，今日料定是见不上爹娘了。怀里还揣着那一小盒茶叶，总得趁着回宫前交出去。


    她要走，慧姨当然要为她准备马车小轿，安排几个丫鬟小厮跟着，全被她一口回绝，说要自己走走。


    “这么冷的天，自己走什么？莫非是——姑娘也跟着搞起那神神秘秘的来了？”慧娘露出一个愁苦的表情。


    “爹娘也常常这么神神秘秘的？”苏萦随口问。


    慧娘可就闭了口。


    她是个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想诈出话来一定很容易。可苏萦现下没心情问，她只差这第三样差事，就可以听爹亲口告诉她了。


    临走，她还一个回马枪杀回来，猛地一回头警告慧娘：“不许派人偷偷跟着我！”


    慧娘脸上挂着笑，点头如捣蒜。


    北风实在凛冽，才走出半条街，耳朵和脸颊就冻得生疼。路又远，她打起退堂鼓来了。


    有辆马车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她一回头，车夫便拙劣地匆匆别过脸。


    苏萦无奈地叹口气，认命般地转头朝马车走去，一个小厮立刻跳下来放马凳。


    苏萦气哼哼提起裙摆两步跨进车厢：“送我到城南！”


    车上一张钉在座旁的小茶桌，摆着茶壶和点心盒子。呡一口茶，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盒子里是她最爱的樱桃煎。座椅上放着个包袱，里面不知装些什么东西。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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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套的够快的啊？”苏萦随口向车外道。


    “侯爷早上出门前就嘱咐套上了！”那小厮嘴快，话才出口连忙捂嘴，心虚改口道：“是，是慧嬷嬷——”


    “知道了。”苏萦兴趣缺缺地答。


    连她今日会回家一趟都又让爹算到了，没意思。


    她心领神会地解开包袱，里面一套素淡的粗布衣裳，正是她的尺寸。爹想的周到，到了穷人的地盘儿上，是不适合穿的太扎眼了。


    换上衣裳，也还有一段路程。百无聊赖中，她掏出茶叶罐，打开看看这嘱她亲自去送的茶到底有什么稀罕。


    才凑近鼻尖一闻，她就觉得不大对劲，捏出一小撮来看，滑腻粘手，全发霉了。


    “坏了！”


    车外立刻警觉响应：“郡主，怎么了？”


    “无事，接着往前走吧。”


    苏萦在车里捧着脸懊恼。刚拿到时也没细看，不是到她手上才发霉的吧？冬天脸上唇上干的都要开裂，糕饼扔在桌上简直越放越酥脆，茶叶怎么会受潮了？送一罐发霉茶叶去给人，怎么好意思？即使人家瞎眼，人家要饭，难道就不配喝一口好茶叶？爹不会让我去戏耍人家的吧？


    她思来想去，心中总过不去，扬声唤赶车的：“这附近有没有卖茶的？要全京城最好的！”


    揣着一好一坏两罐茶，她在瓦罐巷口跳下了车。巷子又窄又深，天晚了，夜幕将要落下来，人影幢幢，挨挨挤挤，乞丐，苦力，洗衣妇，暗娼，一张张刻满苦难的脸，提防又敌意的眼光射在她身上。朔风又起，夜幕中的黑影摇晃，像跃跃欲试的落水鬼，要抓一个垫背的冤魂。


    苏萦真怕他们的目光，简直能把她穿个窟窿，可她还不得不定睛向每张脸上去寻找，哪个乞丐是看不见的呢？


    脚下一绊，她险些向前扑倒，角落里坐着的人搀了她一把。


    她一惊，赶忙甩开手：“谢谢您，您——”


    她正对上一双混浊空洞的灰白眼珠，差点将她绊倒的正是一根横在地上，充当盲杖的破竹棍。


    “老人家，有人托我给您送盒茶叶来。”她盯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纠结了一瞬，慌忙把那盒好茶叶递上。


    老乞丐的下巴轻轻一抬，摸索着拧开茶叶罐，将里面的茶叶一搓一嗅：“武夷山大红袍？不错！可是姑娘，这是人家托你送来的茶叶吗？”


    苏萦硬着头皮又递过那盒坏的去，老乞丐摸索确认后，布满皱褶的脸竟瞬间绽开笑容，朗声道：“这便是了！小姑娘……方不方便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苏萦面露难色，答得坦诚。


    “哈哈，好！”那老人并不深究，撑着盲杖站起身来：“天马上要黑透了，姑娘，快回家吧！”


    苏萦朝头顶的一线天望了望，果然是夜幕降临前最后的靛蓝色。


    瞎子能对光线这么敏感吗？


    苏萦带着疑惑告别了老乞丐，迫不及待地向巷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