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大雄宝殿烧起的，千年宝刹在熊熊烈火焚烧下，发出声声低泣。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风牵引之下，火舌越伸越长，由重檐歇山顶的庞然大物勾向四周，距离大雄宝殿稍近的几座禅室同时烧了起来。


    不得片刻安息，僧人冒着滚滚黑烟，捂鼻弓腰冲出，仓皇撤离大殿。


    炎君抬头望了眼，百尺天穹中，阴阳双兽受到热浪惊吓，正一次次发动冲击，试图突破公室罗网。


    没时间仔细探查这场火灾因何而起，在双兽又一次暴怒前，他们必须将四散的僧人聚拢，分批送出不寰鸟。


    炎君跳到屋顶，环视一圈，法堂外，广善方丈的遗骨还在接受烈火煅烧，守在一旁的莱山罗罗却不知道跑哪里去。


    阖眼查探，再睁眼，抬眼看见莱山罗罗正往一处僻静的禅房走。


    禅房与大雄宝殿足足隔了两处院落，尚未受到波及，屋内隐约透出几丝光亮，十几名僧人藏身其中。


    莱山罗罗敲开屋门，抬脚正要踏入，身后忽传来响，不动声色地又将房门合拢。


    炎君满脑子都是如何放僧人下山，冲到面前，张口道：“方丈，我要带僧人下山躲上一躲，你行个方便，且拿个手令给我。”


    莱山罗罗听罢，却是不应，凄哀的声音止不住地哀嚎：“劫难啊！这都是白马寺的劫难！”


    白马寺立寺千年，幸得佛祖保佑，归于公室管辖，不受流匪滋扰。没想到他刚刚继任方丈就遇到了这种事情。


    千年梵唱，一朝竟绝，莱山罗罗成了千古罪人！


    炎君心急如焚，管他心里面如何哭爹喊娘，正要开口催促。莱山罗罗声音忽止，两眼一亮，冲方自屋顶一跃而下的殷公室一路小跑去，惨声道：“公室大人，这怪物究竟从何处而来？”


    见炎君张口欲言的样子，殷公室不与莱山罗罗啰嗦，立即催促道：“没时间细说，还是快救寺中僧人为好。”


    莱山罗罗刚想掏出方丈信物，忽又想起一事，问道：“怎没见广智师叔？”


    殷公室道：“广智大师不幸遇难了。”


    莱山罗罗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乍闻这位师叔惨死，他心中只剩由衷悲切与无限恐惧。大雄宝殿熊熊烈火似乎再一次炙烤他、叩问他，若他再迟疑，白马寺八百僧众就将成为八百条冤魂。


    三人各自拿了信物在佛寺中奔相告急，僧人们接到消息，又听说殷公室亲自护持，知道逃生有望，行动意外地配合。


    他们纷纷弃寺而逃，青石铺起的山路上，死去的百姓静静躺在一边，经书佛典散逸一路，逃命的僧人偶尔瞥见，亦自顾不暇，仓皇而走。


    约聚集了七十余人，炎君在山道上执灯护持，殷公室则往山下打开不寰鸟，将僧人放出。


    一如往先，第一批七十僧众安然离去，可正放走第二拨僧人时，不寰鸟却忽地合拢。


    周公子一手持火，一手落下法阵，略过几乎要跳起来打人的炎君，质问殷公室：“若不能把它们拦在这里，祸水内引，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后果？”殷公室反复咀嚼品味，冷冷一笑，“只怕是报应！”


    佛家讲因果报应，平时一张口，滔滔不绝，大道理可以倒出一箩筐。此时，一众僧人面面相觑，却是一头雾水。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周公子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你再插手。”殷公室低声威胁，“别怪我当场拿出九段金枝。”


    “好，好得很，我当你假慈悲。”一听九段金枝，周公子脸立时阴下去，阴恻恻地说，“谁知竟是个真活佛。”他低沉地笑了两声，“救吧，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好了，总比弄得声名狼藉、遭人唾骂好。”


    遇到今天的情况，无论哪一代公室都会毫不迟疑支持周公子的选择。


    毕竟赤狐带手下连屠两个村庄，不管他有没有对白马寺出手，风声一放出，没人会怀疑。


    可僧人又何其无辜，数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佛堂念着大悲咒为老方丈送行，转头便换自己上断头台。


    殷公室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沉地落在肩头。性命，就算是一条便已无可称量，又遑论八百？


    他扭过头，再次撑开不寰鸟。


    *


    大雄宝殿焚烧殆尽，受灾的几个禅房被烧个精光，已经烧无可烧，终于，火势渐显出些微之势。


    莱山罗罗奔走各处召集僧人自觉前往山下，此时寺中人烟散尽，他怔忡半晌，把脸庞热汗擦干净，疾步来到一处禅房，推门而入。


    屋内空空如也，钟藏已不知所踪。


    莱山罗罗立在禅房门口，念了声“阿弥陀佛”，又转身回到法堂。


    这把火烧得太久，烈火之下，必然已经煅烧出珍贵的佛骨舍利。


    佛寺已毁、佛经亦在逃跑时散落各处，难以保全。不过，只要等这把火熄灭，从火里取出尸骨结成的佛舍利，白马寺便不算断了传承。


    他既然继任方丈，白马寺无论如何不能在他手上亡了。


    莱山罗罗如是想着，这时，忽传来几道鸟叫声。


    乌鸦！


    莱山罗罗心上一惊，脚下似乎踩中了什么东西，慌忙一抬脚。


    脚底仍旧是空空如也。


    可乌鸦嘶叫之声越发响亮，听得人耳朵隐隐发痛。


    他深深吐了口气，静了静心，大着胆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大雄宝殿西南侧传来的，大殿连带周遭院落、禅房皆被焚烧殆尽，一眼望去竟是一马平川的废墟与灰烬。暮色苍茫中，只见树影婆娑，几只乌鸟在千年老树下不停扑腾翅羽，似乎展翅欲飞。


    白马寺伫立了上千年，老木在佛寺里聆听了上千年的佛音。今日寺毁僧亡，它竟在这个时候坍塌。


    那一声声鸦鸣呕哑，悲怆凄厉，诉尽离巢之苦。


    可不知怎的，那句话又出现了。


    莱山罗罗手指微微颤抖。


    空无一人的村落，每家每户前黄土堆起尖尖的角，人埋在地下，死不瞑目。


    乌鸦幼鸟不慎摔落巢穴，毛还没长齐的脑袋被摁进黄土里边儿，骨骼碎裂、脑浆横流。


    他眼睛重重闭上，连嘴唇都在颤抖。


    “佛说因果，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杀了这么多人，坏事做尽，岂不是该下十八层地狱？”赤狐捻着檀木佛珠，面目平静，忽而睁眼，“大师，众生平等，我这么坏的人，佛愿渡我吗？”


    那时他答了一句话，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赤狐随之一笑：“阿弥陀佛。”


    他想，赤狐害死那样多人，他不过踩死一只鸟。


    没人跑去问赤狐会不会夜夜噩梦，但那人却追来白马寺问他，听得见脚下鸦声吗？


    莱山罗罗强行压制住双手的颤抖，在火堆中四处摸索，指尖触到火底灰烬刹那，锥心的灼烧感钻入心扉，头上立即滚出大滴大滴热汗。


    双唇颤抖不已，莱山罗罗不敢相信，火烧过的地方，遗落好大一撮灰烬。


    只有灰烬。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


    忽来一声狂吼，莱山罗罗被衔入九天云霄。阵阵腥风窜入口鼻，莱山罗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大口大口的酸水沿着嘴角淌下。


    锄头一般大的兽齿卡在腰间，他忍着剧痛，竭力拍了两下。


    察觉到他的抗拒，怪物咯吱咯吱搓动上下两排巨牙，莱山罗罗惨叫一声，疼得两眼一翻，几乎要昏过去。


    他绝望着下面的世界，无尽的旷野，南北交错的丘陵，以及无尽的黑暗。他不知道这怪物要带他去哪里，或许在某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他就会被扔下万丈高空，摔得粉身碎骨。


    莱山罗罗呻吟两声，他从没这么恐惧过。


    黄土堆、死鸟，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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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太远，他已经听不见脚底下的鸦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山罗罗几近晕厥，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喊叫。他耗尽全力，把眼睛挤出条缝。


    一团煞白光焰逼入视野，肋下随之一松，莱山罗罗被整个拖了出去。


    凉风扑面，这让意识稍微清醒，可惜浑身发软，莱山罗罗甚至无法抬起头看一眼究竟是何人救他出来。


    最后他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


    老树倒塌，莱山罗罗死劫已破。炎君救出莱山罗罗后，也没听清楚他究竟说些什么，便转身冲村里一路狂奔。


    两怪跑得倒快，炎君和公室抵达之时，死灵已经窜入村中。


    炎君一夜未歇，此时一边跑，一边沿路丢下追命火，把手里锣鼓敲得震天响。


    村中居民便是被这声锣鼓惊醒的，抬起脖子冲外面一望，哪里看得见半点光亮？


    正想张口骂人，窗畔无声飘来个幽蓝光点，风吹不动，状若鬼瞳，看得人脚底发亮，心肺具裂。恐惧的百姓下意识伸手去拍枕边人的肩膀，想要把人叫醒，壮一壮胆气。


    然而，就这么轻轻一推，身旁“熟睡”之人竟从床上倒了下去！


    窗外一人高声喊道：“快点火！”


    这声音高亢硬朗，伴着铮铮铮的铜锣声，整个世界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大梦初醒地慌忙点起烛火，扒开窗缝，惶恐地往外面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人手拿铜锣，敲得震天响，嘴里依旧喊着：“快点火！”


    “不要远离火！”


    “快点火！”


    这个村子不算大，只有几百人口，一条大路从村口直通村尾。炎君一路敲锣打鼓，总算把所有活人叫醒，然后马不停蹄赶回去帮忙。


    村头，传来双兽狂暴的咆哮声。


    殷公室勉强躲过双兽合击，不容他喘气，黄龙张着血盆大口冲他咬来。


    趁着黄龙大张其口，炎君飒步冲来，把一尺来高的蓝焰塞进它嘴里。这火虽没温度，却是阴阳兽的天敌，直把这畜生烫得扑哧打颤。


    擅罪者在黄龙嘴里，炎君伸手一拉，却只见半截手臂，手臂断裂处一滴滴鲜红的血混着黄龙口涎淌到他衣服上。


    “快！帮我一把！”炎君扭头大喊。


    殷公室忍着痛，拖着半残的腿，奔到炎君身边。


    殷公室拿起长刀，重重插进黄龙齿缝，刀柄狠狠抵住下牙，试图撬开它的嘴。


    然而，黄龙身形巨大，这把刀在它的眼里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


    “戳它眼睛。”炎君双手死命撑住，迫使黄龙无法合上嘴。


    殷公室重新举起刀，冲怪物左眼狠狠砍下。黄龙猛一甩头，身子剧烈地扭动，痛苦地张大嘴巴，喉咙深处发出声声雷吼。


    炎君捉住时机，左手支住恶兽上颚，右手猛地一拉，将擅罪者拽了出来。


    “莱山方丈救出来了吗？”擅罪者一身是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伏在炎君耳边轻声问。沾血黑布自他脸上缓缓滑落。


    “已经救出来了。”炎君把人背起，正要送去安全的地方安置。然而，他勉强走了两步，手脚一软，竟重重跪下。


    闹了一夜，殷公室同样疲惫至极，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后便定住不动。他仰头望着天，天际线上透出淡淡的光亮，暗青色的天空一点点明朗，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蒙蒙的月亮也即将隐入天际。


    阴阳兽感受到时间推移、昼夜变化，身子剧烈一抖，萎靡地伏在地上，不敢高飞。


    即将日出，殷公室眼睛里第一次浮现笑意，目若繁星，正含笑望向炎君。


    恰在此时，黑布彻底滑落，眼前忽然一亮，二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不……”擅罪者突然怪叫一声，两眼望着殷公室，声嘶力竭，“快逃！”


    “逃”字刚脱口。


    一股热血喷出，金刀割断了殷公室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