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先前已有过几次正经入宫，云书几人为冯春时梳妆起来，也早已得心应手，加之今日是国丧，不宜浓艳盛装，以素淡为要。


    故而，她们几人也十分迅速地就替冯春时梳妆整理完毕，又给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斗篷，这才将冯春时扶着走出了院门。


    外头天光虽是亮起，可天色阴沉，灰色的霾雾如同罩纱一般，遮天蔽日地笼罩了整片天空。


    冯春时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默然无声地将袖口拢紧了几分，不让冷风透进来，然后握着暖热的手炉，淡声说道：“走罢，可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姨母应当已经在等着了。”


    云书几人低低应了一声，簇拥在冯春时前后，随她一起走到了主院外头。


    陆夫人如冯春时所想，早已收拾妥当了，穿着一身诰命夫人的翟服，头戴着珠翟金冠，妆容细致而严整。


    她敛眉肃容立着，微微侧头，同身旁的两位管事和郑嬷嬷说着话，看着其他三人频频点头应声的模样，应当是在交代着府中事务。


    冯春时缓步走过去，陆夫人瞧见了，露出了一个和蔼温柔的笑容，对她招了招手，然后侧头看向那两个管事，飞快地交代着事情。


    待冯春时走到陆夫人面前时，正好听见她说完话，叫那两名管事退下去。


    “姨母，我来迟了。”冯春时同那两个对自己行礼的管事颔首，然后看着陆夫人，软着声音凑到了她的面前说道。


    陆夫人怜爱地看着冯春时，将她仔细打量着，又替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扯了扯风帽的系带，然后带着人走进了屋里头。


    陆夫人没有让冯春时解下外头的斗篷，先命人将炭盆烧旺一些后，又侧过头，同冯春时语气温柔地说道：“哪儿迟了？宫使都还未出宫门呢。我是冬日觉少，这才起得早些。今日情况特殊，叫你起得这般早，可还困着？一会在马车里，且眯眼歇息一会。不然到了宫中，可是一刻都没法歇息了。”


    冯春时抿着唇，对陆夫人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摇了摇头，说道：“不困，今日也是醒得早，且正正好听到了钟声，便赶忙起身了。倒是没什么困意，只是有些忧心罢了。”


    这一个月来，盛京中不论是勋贵还是清流，皆是屏息敛声，等待着宫中的消息，连宴饮茶会都一应停了，出门也不敢张扬。只有几家关系密切的，还在借着探访等各种理由，低调地来往着，想来也是互相交换着消息，拼凑着宫中如今的情势。


    忠勇侯府作为长久的中立派，在这段日子，被圣上有意放到平宁郡王身侧。但为了保险稳妥，侯爷和陆夫人也不敢与其他人过从甚密。


    这一个多月以来，陆夫人也只在前几日里，见了一些同为中立私交甚好的人家。聊的还都是家长里短，为的也就是将她与谢玄安有意定亲的消息，同这些人提上一提。


    在这之后，陆夫人和冯春时二人，都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为由，闭门不出，也谢绝访客上门，一直到今日为止。


    冯春时一直在等着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可真听到钟声响起之时，难免还是有些不安忧虑。


    这一个多月里，她如约炼制了平宁郡王要的吐真蛊，只是还未这才送去不过七八日，还未得到平宁郡王的回复，圣上便驾崩了。如今，冯春时也不知道，平宁郡王究竟会不会履行当日的约定。


    陆夫人见着冯春时微微蹙眉，眼含担忧的模样，自然也猜到了她在忧心着什么。


    虽陆夫人心下也有些忧愁此事，但如今也是强压下来，笑着安抚冯春时，柔声说道：“莫怕，新皇登基，百废俱兴，一时之间要忙的事情多如瀚海。且朝堂局势复杂，即便是琢磨着你的身份，那也要顾忌着其他朝臣。一旦开始要纳妃入宫，便不是一下就能决定的，总要琢磨一番，权衡各派才行。”


    冯春时轻轻点了点头，将面上的忧色隐去，对陆夫人弯了弯唇，说道：“姨母说的是，只要不叫我入宫，能让我陪在姨母身边，怎么样都行。”


    陆夫人笑着拍了拍冯春时的手，正好几个丫鬟端着早饭进了屋，又侧头去吩咐身后的丫鬟，让她们且去多备些暖热的吃食放在马车上温着。


    几个丫鬟应声出门去了，陆夫人琢磨着，屋内已足够暖了，此时又要用早饭，穿着斗篷到底多有不便，这才让人给冯春时解了斗篷。


    许是担忧今日她们恐要匆忙出门，且劳累一日，厨房今日做的早饭，比往日要简单些，但却是营养丰盛，分量也足。连鸡丝竹笋粥，都比往日要做得稠一些。


    冯春时用了半碗，就觉得有些撑了，只得放下羹匙，喝了两口红枣蜜茶清口解腻。


    待陆夫人也放下了牙箸，丫鬟们收拾着桌子，郑嬷嬷揣着手走进屋中，停在二人之间，俯身低声说道：“夫人，东西拿来了。”


    冯春时听得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颇为神秘，便有些好奇地侧脸看去，便见得郑嬷嬷在陆夫人点头之后，从袖中掏出两方帕子来。


    “都已熏制好了。”郑嬷嬷将一方绣着枝上雀的帕子放到冯春时手中，另一方绣着双飞燕的帕子，则是交到了陆夫人的手中，然后转头对冯春时说道，“姑娘且拿着这个，到时候若是哭不出来，便用这个抹下眼睛就好。切记不要用力气了，轻轻一抹就好。”


    冯春时拿着手帕，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姜味便冲鼻而来，一下刺激得她眼眶发红。


    陆夫人见状，一时笑了起来，用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下她的眼下，说道：“可小心些，凑近晃晃，做个表面功夫就好。莫要伤到自己的眼睛才是紧要的。”


    冯春时闻言，红着眼眶乖巧地点了下头，将帕子小心地揣进了袖中，对郑嬷嬷说道：“多谢嬷嬷。”


    郑嬷嬷摆了摆手，笑道：“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说完，郑嬷嬷便退至陆夫人身后站着，由陆夫人一一交代着冯春时入宫后要注意的事情。


    先前皇后薨逝，因着圣上的态度，规矩倒不少特别严苛。如今是圣上驾崩，自然是不同于前，要格外小心些，莫要在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当口，被人抓住了错处，大做文章。


    冯春时认真听着，将陆夫人说的事项，一一记在心中，确保自己无一遗漏。


    陆夫人将将说到一半，外头便有丫鬟匆匆行至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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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陆夫人抬眼看去，才开口说道：“夫人，宫使已至街口。”


    “其他人家可开门了？”陆夫人闻言，顾不得喝茶润喉，便开口问道。


    那丫鬟点了下头，神色冷静，口齿清晰地说道：“皆开了的，门房有张大管事在，早先命小厮远远瞧着宫使的车驾，便立时回来报信。一听闻宫使车驾至街口，张大管事便一面将府门打开了，一面遣了人过来，让奴婢同夫人汇报此事。”


    陆夫人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丫鬟们取来放在炉上熏着的斗篷，为她们二人穿戴齐整后，陆夫人才带着冯春时和一众丫鬟往外头走去。


    待她们走到了侯府府门之时，早已下了车驾的宫使，也正好行至门口。


    见到冯春时和陆夫人二人的身影，宫使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有礼地传达了入宫送灵的口谕，再与她们二人互相欠身，这才转身离去，往下一家大步走去。


    陆夫人转头，命人将早先就备好的马车赶出来，带着冯春时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里已提前放好了炭盆和熏笼，将车内熏得温暖如春，让冯春时还未完全冷僵的脸，又一下被暖了回来。


    冬日路滑，马车行驶比以往更缓慢些，陆夫人便趁着这个机会，接着同冯春时说起宫中一些规矩来。


    不仅仅是为着此次送灵，也为着日后冯春时偶尔召进宫中之时，不被人寻捏住错处。


    冯春时仔细听着，不敢有遗漏，一面又回想着以往的几次进宫，可有失礼之处。


    所幸，冯春时以往进宫，并未与其他后妃，或是京中命妇相处太久，加之她本就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倒也未曾坏过规矩。


    两人就这么一说一听，不知不觉就到了宫中的坤平门前，门外似乎已停了不少马车，有不少压低的说话声从马车外传进来。


    冯春时微微掀起了帘子，往马车外看去，才猛然发现，外头不知何时竟已下起了雪来。


    方才出门之时，天色尚且还是阴沉灰蒙，如今却已落着纷扬大雪。从侯府至宫中的这段时间，地上已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如堆叠的白纱。


    坤平门外，有不少勋贵重臣的家眷，正按着顺序一一走下马车，踩过那层薄雪，走向坤平门，由宫中内侍查验过身份之后，被引着进入宫中。


    站在坤平门之外的内侍，见着了忠勇侯府的马车，忙上前指引着，将马车引到稍微靠前的位置，客客气气地请她们下马车稍作等候。


    陆夫人和冯春时先后下了马车，那内侍已命人搬来了带着垫子的脚踏，小心地站在一旁，扶着二人下马车。


    排在她们前头的勋贵重臣家眷很快都依次进了宫，她们也跟在后头，由一名内侍引着，缓步前行着，一路走到了停灵的乾明宫前殿。


    前殿已跪着许多人，其中不少是昨夜就进了宫的朝臣和宗亲，面色有些憔悴，眼眶通红神情悲痛地跪在蒲团上。


    前头进来的勋贵和重臣家眷，也跪在他们身侧，用帕子抹着眼泪，呜呜咽咽低声哭泣着。


    冯春时微微垂着头，目光却在飞快扫视着殿内，将殿内的情况收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