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莲周一直接飞回了N市开会，在宾馆大会议室，三个小时节奏很快，大家做了详细的应对预备方案。


    散会后，厉宗南留下了傅九莲，还有两个部门的领导，他们都知道清水湾要吸引的不只是单纯的钱，这些国内资本就可以办到，他们需要的是能带来化学变化的合作伙伴。


    O洲这次随访人员都有谁？据前方来电，产业资本有新材料的，有做水务的，有做农业科技的，有搞能源的。金融资本有投资银行，养老基金、绿色农业科技风投。


    傅九莲明确指出，万宝接下来要做农业科技和能源项目。她把在M日月洲的事详细说了。众人纷纷点头，就此展开讨论。


    公事谈完，厉宗南留到了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低头整理资料的傅九莲，他的眼神很沉，如墨一般黑，从她的眉眼逡巡至唇畔，再滑落到她握着合上资料的指尖：“到底为什么捞他？你能说一下吗？不要带情绪，也别故意气我。”那个男人的行为，他只一照面就知道，她不喜，对于不喜欢的人她一向看都懒得看一眼。


    傅九莲手上没停，沉默了片刻，微一偏头，对上他深沉目光，如古井，一眨不眨，似能将人吸纳进去，里面翻涌着复杂情绪，审视、探究。


    她没有闪避，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挺直了背脊。她的眼神同样深，一种被冰层覆盖的深，映着理智与平静的冷光，湖底却藏着只有她知道的黑暗漩涡。


    “我本不想告诉你，你执着问，这事又涉及到你，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情况，我和你说一下。”


    她双手交握，转过头目视前方平静陈述：“我是带律师去的，律师进去见他后，回来告诉我这件事和他无关，他的司机阿忠也去了，他们开的是另一辆车，后来因为郑劲松叫人，他去的那辆车，连同行疏忽都查不到，是郑劲松个人行为。”


    她眼睛微眯：“但肖猛如果强势压着，郑劲松狗急跳墙一攀咬，最后很可能的结果，判姜震一年，元元会受深远影响，可能和我父亲待的多了，元元以后想做官，无论他考公还是参j，作为母亲，我不想断他的路。”


    傅九莲语调平缓：“阿忠给我打电话时语无伦次，焦急害怕，姜氏集团海内外员工有1900多人，他父亲脑出血不能工作，现在企业刚扭转乾坤，没人管，如果他进去了，立刻一盘散沙，即将面临的就是工人失业，银行计提大笔坏账，上下游产业瘫痪........”


    她眼神转深：“最后一查，根本原因是因我而起，因为我，姜震去找你，惹怒了肖猛，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出个故意陷害，这挺难堪的，大家以后如何行走江湖？”


    厉宗南眼神一眨不眨，神色严肃地看着她：“所以，我也在你考虑范围内，你不让我插手，你担心牵连到我？”


    傅九莲没有回答，面色平静地招手让门口处的傅明觉过来推她：“厉局长，以后他的事你不能插手------”她微一顿，又说：“我想，做个好guan不容易，羽毛得干净，肖猛此人放荡不羁，不在乎名声，今天可以嚣张霸道，利益冲突之下，明天也可以以此为把柄。”


    厉宗南走上几步，拦在她身前，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敢置信，他声音微低：“我有他把柄，他不敢。”


    傅觉明感受到压迫，轮椅停了，他有点紧张，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走，眼角瞥了下厉宗南，身体立时绷了起来。


    “总之收尾要干净。”傅九莲快速转了话题：“厉局长，接下来，是一场商务交流，也是一场漫长的商业战役，引进外资只是个开始，谁主张谁负责到底。”


    “小九------”厉宗南难以分辨她此刻心绪，他扶住轮椅一角，眼神幽深，声音低沉，语气是傅九莲少见的带着重量：“你这人仗义也记仇，擅长撒网围剿，我不知道你离婚原因，也不知道你最终会对他做出什么，我不希望你....因为他再劳心劳力，我私心想让你知道你还有我，我会站在你后面，我希望你快乐点，轻松点。”


    这满腹真诚的话对傅九莲来说，仿佛是来自十分遥远的时空，熟悉而又陌生。


    一种惊奇到惊异的混沌感冲向了她，冲击的她心口瞬间的泛酸，她偏过头，视线与厉宗南的细长眼睛静静对视着，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总是以一种安静的、沉稳的、有些关怀的姿态看着她，那个十八岁的傅九莲，原本喜欢的，是眼前这个样子的他吗？


    厉宗南心里一紧，在明亮光线下，感觉傅九莲整个人离的很远，被一种孤独包围着，那眼底深处似有浅浅水光浮动，她微一眨眼又不见，仿佛错觉。


    他薄唇微抿，紧紧盯着她：“事到如今，我只想你好好的。”


    傅九莲回过神来，启唇：“我肯定会好好的，会一直往前走。”她提醒：“明觉，推我走。”


    厉宗南慢慢错开了身体。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护理，傅九莲的脚恢复的不错，真如母亲汤丽丽所说，她皮肤活，受点伤很快能好，站在地面上脚踝除了酸疼外，走几步没问题，能保持平衡了。


    英姐每天坚持给她敷药，腰基本没有痛感了。她聘请了一名女外教，和她用英文对话。尤其一些专业名词，她反复去背诵表达。


    傅九莲聘请了专业律师团队，监护权在姜家又怎样？她在姜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启动了一个监护人责任计划。


    同时，她凭借代持股东身份，让她的委托人在律师的陪同下以了解儿子资产状况为由，趁着这次姜震出事，合理去查阅姜氏集团年报，重大合同。


    她现在很忙，不能让一些人和事分去精力,有些事也不在一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傅九莲随着N省领导团一起走大H堂，庄严宽阔。穿着西服白衬衫打着领带的迎宾按各自位置笔直而立，他们的面容是模糊的，礼貌和风骨却是清晰的，引领众人行走方向。


    傅九莲这次鞋跟不高，五厘米，脚步轻缓，红色厚地毯吸去了足音，心也更为沉静。


    一路行至典雅的会议厅内，高阔穹顶上的灯光洒下辉煌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融合了历史与权力的肃穆气息。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层级活动，以前也和外国商务参赞做过涉外金融交流。但以项目主要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和G方领导在此地向重要的外方来访团阐述理念，争取外资确是首次。


    首先是双方领导做开场白。周S长是带队最高领导，他一身干部装扮，说话不紧不慢，气度华然。外方领导说很快，带有回音，同声翻译人员清晰准确地传达意思。寒暄与官方介绍环节过后，交流转入实质。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Z/O双方的代表相对而坐。N省不是第一个和他们商谈的，O访团人员应见识了各省份‘风貌’，他们西装革履，坐姿松弛。


    厉宗南也来了，他坐在中方一侧靠右位置，身着肩线平整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胸口别着D徽，身前摆了一抬笔记本电脑，他目光平稳地掠过对面的O洲随访团成员，其中七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公司，主业覆盖新材料，水务，现代农业，能源，投资银行，养老基金、绿色科技风投。


    余光能中，傅九莲与他隔了一个位置，中间坐的是Sheng投资促进会的领导。她今天选了珍珠白套裙，衣领上别了粉色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低髻，一丝不乱，挂着红绳参会牌。


    双方人士眼神无意间对上，轻轻颔首，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眼里却是评估与权衡。


    傅九莲作为清水湾生态项目的首席代表，她也是今天的发言人之一。此刻她正用英语，配合着投影上一帧帧掠过的精致画面，讲述清水湾的核心优势。


    其中北O一个高级别的商务与环保技术考察人员，对清水湾这类生态与经济并重的项目抱有了几分兴趣。一位头发银白、气质儒雅的名叫戴尔的男士，扶了扶眼镜，提出了一个颇为核心的问题：


    “女士，贵方提出的生态资本化与内在循环驱动模式令人印象深刻。在我看来，严格的生态保护也意味着短期内要投入高昂的成本，当然开发强度也会受限。您如何向您的投资者和我这样的技术合作方证明，这种模式在Z国政策与市场环境下，长期财务回报怎么能做到可靠又可预期？换句话说，我们如何量化你的生态价值，并确保它不仅仅是一个美好的词语？”


    问题直接务实，有北O人特有的严谨。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陪同的Z方几位高级官员，都看着发言人，室内为之一静。


    每一道目光都很犀利，都带着分量，在这种场合下，压力非常大。


    傅九莲礼貌颔首，调整了一下面前话筒角度，开口时，声音通过音响设备传递出来，她用的是英语，尽量用短句表达准确些。


    “非常感谢您提出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戴尔先生。这恰恰是我们商业运行的关键。”她语速适中，确保清楚：“我们认为，量化生态，就是量化绿水青山，需要跳出传统财务报表的局限，构建一套新的价值框架。”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外方成员，继续道：“首先，我们与O洲一样在同一年核准了《J都议D书》，可将生态绿化吸收的二氧化碳量化成碳信用，按议D书上条款出售给需要抵消企业，也可以进入国际市场，这是直接的生态价值变现路径。” 她说出了一个具体的测算数据，数字准确。


    “其次，是生态溢价能力。”她话锋一转：“我们N省领导说，生态不是在售卖普通旅游产品和地产，我们售卖的是承载独特文化遗产的品牌故事。这个品牌，将我们的非遗产品衍生为高端文创产品，还有定制化的自然教育课程，以及策划与知名消费品联名后做出高溢价。在消费升级的当下，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都是新趋势，是无可争议的核心竞争力。” 她举例国际知名环保品牌通过与历史传承相结合，用讲故事方式获得高溢价作类比，增加可信度。


    “最后，也是您最先提到的生态内在循环模式的关键，那是人力资本的激活与增值。”这是傅九莲信手拈来的，她的声音更加沉稳：“我们将当地待就业青年，转化为生态守护者、文化讲述者、服务提供者和小型创业者。我们万宝投入资金与培训，帮助他们获得可持续的生存技能。这不仅仅是社会责任，更是确保项目长期稳定运营、避免断层风险的根本。一个充满活力、可持续发展的城市，本身就是项目最有价值，最难复制的资产。”


    她略微停顿，总结道：“所以，戴尔先生，成本虽高，但我们并非不计成本。我们是重新定义了新框架。我们将短期的一部分开发利润，战略性投入到生态资产培育、品牌价值构建和以人才为本的建设中。这些投入，会在未来转化，变得更持久更抗风险、也更具多元化回报，也是N省紧随国家脚步一起前进的美好展示。”她保持微笑，目光真诚地看向提问者及其团队：“我们非常期待能与在生态技术、可持续设计等领域拥有世界级经验的北O伙伴合作，共同将我们这套价值体系做得更科学更透明，期待成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明星范例。”


    在此过程中，厉宗南一直给她播放PPT，大家一边听一边看。


    她讲述完毕，厅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大家有沉思、有点头，有客气微笑，也有记录声音。戴尔脸上露出了笑容，双手摊开，礼貌绅士回道：“清晰，有说服力的框架。感谢您，女士，让我们看到了具体路径而不仅仅是理念，谢谢。”


    一位DE方代表，吉尔，负责某O洲老牌文化集团的亚T投资，推了推眼镜：“演示和讲述非常精彩。但请原谅我的直白，Z国类似的生态概念项目，在过去五年我们接触过不下八个。其中不少初期承诺很好，但后期往往在环保标准，长期运营资金上出现问题。您的项目如何证明与众不同？”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几位O方代表微微颔首，显然这是共同的疑虑。


    厉宗南在桌下，极轻地用两指尖点了一下桌面。这是他和傅九莲之前约定好的数个暗号之一，表示准备数据切入的资料。


    傅九莲微笑没有立即回复，而是转向厉宗南，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请的手势：“这个问题让我们N市官方项目组成员厉组长给您回答。”


    “吉尔先生的问题非常关键。”厉宗南开口，他声音磁性，气质沉稳，经由同传翻译传入那些人耳中：“差异化和可持续性的核心，在于科学监管与制度保障。”他将一组数据图表立刻投射在傅九莲刚才的风景图旁边，形成巧妙对比。


    “这是清水湾项目启动以来，二十三项核心生态指标数据，全部由第三方国际环保机构监测并公证。”厉宗南的指尖在电脑上敲击，复杂的曲线图和对比柱状图清晰地展现：“空气质量、江水指数、濒危飞禽种类、昆虫数量等所有数据，不仅达标，百分之五十三的指标优于国际同类项目最高标准，这是事实。”他把盖了章的检测报告呈现出来。


    顿了顿，厉宗南目光扫过O方代表：“至于制度保障，清水湾的每一寸规划用地，都通过省人大立法，确立了生态红线永久责任制。未来七十年的开发，都必须以不损害现有生态基准为前提。这份法案，我们翻译成了英文，会后可以提供给大家。”


    地方法律和数据清晰明朗，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另一位F方代表，伊莎，来自一个涉农科技的投资基金，她的兴趣点显然不同：“你们展示的生态模型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注意到资料中提到，项目预留了百分之十五的长远战略用地，并提及与现代农业技术的结合。能否具体说说？我们基金对能够提升粮食安全创新技术投资，抱有极大兴趣。”


    机会来了！厉宗南和傅九莲几乎同时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傅九莲主导的清水湾项目是明线，她手中那一条关乎万宝新投资的暗线，在M建立联合农业资源库与研发中心。那项目需要国际资本，更需要巧妙的引入时机。


    她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更加恳切一些：“伊莎女士问到了关键。清水湾的生态不仅是自然生态，也包含农业生态。规划中的协同用地，我们万宝准备用于建设一个先进的垂直农业示范中心和种子适应性培育基地。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与我们正在洽谈的、位于M日月洲的联合农业资源库项目，想通过合作，形成一套完成产业链，研发，试验，推广。”


    她讲话头递了出去。


    “在M的资源库？”伊莎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厉宗南调出一份简洁很有分量的简报：“是的。我们N省农科院准备与日月尼州大学等机构合作，与万宝一起，计划在M国建立一个种子库和技术库。它更侧重于利用现代科技模拟技术，培育能应对极端气候，减少农药依赖的新品种，外加一些农耕新技术，研发成功后再进行输出，这关乎粮食安全。”这些话由G方出面更具有说服力。


    厉宗南语速平稳，每个词都准确有力，同声翻译传了过去，他继续：“目前，我方技术团队和部分基础资金已经就位。我们正在寻找具有全球视野和长期耐心的战略投资者，因为它的风险高于传统地产，但潜在回报，无论是商业还是战略价值都不可计量。”


    谈判桌上的几位代表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0洲方领导抬起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实质内容：“非常有趣的关联性。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态项目，与一个农业科技，这种组合开拓了价值视野。”


    他看向周s长：“您好，我想我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清水湾项目财务预测模型和初步商业计划书，以及地方性利好政策。”


    自此，属于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厉宗南和傅九莲几乎同时收兵，对着周S长点头。


    周s长微笑，缓缓回道：“已经准备好了，会后即可提供详细版本，也可以在接下来的环节，为你们安排技术团队做更深入的演示。”


    会谈预定时间结束，双方初步的非正式交流又延长了十五分钟。厉宗南和傅九莲不需要对视，没有言语交流。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一个细微的话气转换，他拿一下笔的时机，会成为她接过话头和转换节奏的信号。他们的默契像经过配合无数次，严丝合缝，温和礼貌的与对方团队进行有力有效推进。


    最终散场时，大家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预示着下一步深入洽谈的机会。


    一行人坐上车，汇入了长an街的璀璨车流，晚上有个交流晚宴。周s长对大家进行了嘉勉。


    “今天关于生态项目的数据，衔接得很漂亮。”周s长看着傅九莲和厉宗南，语气里有欣赏。


    厉宗南眉目清隽，长身玉立，微笑着说：“您领队，我们务必全力以赴。”


    “是您给了我们发挥空间。”傅九莲紧跟着开口，有种紧绷后的从容：“非常感谢领导给万宝这次机会，也感谢N市领导班子的细心配合，是他们制定出的地方性政策，快速打消了部分O方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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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的疑虑。我会和薛总汇报，我相信万宝与N省会有更紧密更深远的合作。”


    周s长哈哈一笑：“努力吧。”说着用手拍了拍厉宗南的肩：“宗南同志，不错。”简简单单一个称呼，一个动作，并没有过多停留，却是领导的认可也是入了视野的一个信号。


    厉宗南微一偏头，与傅九莲的眼神碰在了一起，他未收回的笑容里有和她合作无间的松弛和舒适。


    傅九莲别开脸，低头饮了口红酒。


    宴会厅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傅九莲正与人交谈。厉程和一个人走了进来，脸上是一种既威严又不失亲切的笑意，正低声对身边一位老同志说着什么，引得对方频频点头，面露感慨。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人群，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傅九莲，厉宗南站在不远处的窗边，看似在欣赏夜景，但那注意力偏斜的角度和微微朝向的眼珠子，瞒不过他，厉宗南在看傅九莲。


    他和老同志一起，步履沉稳地朝那个角落走去，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他们。


    “莲花。”厉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忽视的亲和力，瞬间切入了那片轻松的氛围。


    傅九莲转过身，脸上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更深地沉进了眼底，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她不动声色地开口：“厉伯伯。”


    “刚才看你们聊得热闹，在讨论什么新鲜事？”厉程笑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傅九莲脸上，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者：“莲花的口才和见识，我是知道的，总能给人启发。”


    “厉伯伯过奖了。”傅九莲笑容得体：“不过是闲聊几句国际风向，班门弄斧。”


    “年轻人就要有这种锐气和视野。”厉程说完，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瞥过正往这边走的厉宗南，又落回傅九莲身上，声音略微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莲花，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一直也没找到时机，今天我觉得正好。”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周围几个有眼色的人很快告辞，毕竟厉程看着不简单，而且陪着来的人他们都认识，省领导见了都会主动握手寒暄的。


    傅九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握着手中红酒：“在这边说可以吗？”


    厉程低声说：“还是找个人少点的。”他笑着询问：“我请你到旁边喝杯咖啡？”


    傅九莲和他客套着：“喝咖啡就不必了，这边还有几个朋友。”


    厉程和朋友握手告别。


    他对傅九莲点头微笑：“走吧，隔壁有空地儿。”他带头往外走，边走边问：“庚申还好吗？”


    傅九莲温和回：“挺好。”


    “听说你离婚了？我还以为你们能天长地久？这才多长时间？”


    几乎是厉程刚问完，厉宗南快步过来，看都没看厉程，而是偏过头对着傅九莲说：“早点回去吗？”


    “老二，你急什么？两句话时间都等不了？”厉程眯眼看向被挡着半边身子的傅九莲：“莲花，老二大道不会走，专门挑荆棘小道，脑子不太好使。”


    “没人爱听你说话。”厉宗南淡淡说了句，额角暴起的青筋在皮下起来又瞬间落下。


    三人说话间已在宴会厅外的柱子旁。


    傅九莲站定，微微一笑：“厉伯伯一直关心我，我真荣幸。”她眼中闪着纯粹的、探讨的光：“至于您说的荆棘，我也觉得很有趣，有时候，避开了荆棘，也可能错过好风景，何况-----”


    她笑容加深，目光直接迎向面带笑容的厉程：“荆棘，往往不在路上，而在看路人的眼睛里，和指路人的嘴里，厉伯伯脑子好使，肯定明白，什么是为己铺路，什么是为人设障？”


    一字一句，温和有礼，却锋芒毕现，直接挑开了那层虚伪的面纱，直指厉程的控制欲，和他的欠不登。她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上来就阴阳怪气，真以为她怕他啊？


    厉宗南薄唇微勾，也不走了，静静地站在傅九莲身边。


    厉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神深处的犀利袭来，他没想到傅九莲会如此直接，一点没客气，嘴巴一如既往的厉害，指定是老二和她说什么了！


    这俩人在背后编排他？!


    厉宗南一声不吭，就站在那看傅九莲，眼睛没离开她。


    厉程背手而立，借以掩饰那短暂的凝滞。再开口时，语气更添了几分语重心长，却也带上了几分的打压：“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风景再美，也要有力气、有精力走。老二性子轴，认准了什么就容易一条道走到黑。事业感情都如此，有些风景，有些人是真不适合他，拖后腿，你说呢？”


    厉宗南缓缓转过身去，慢慢抬起头来，面色变得冰冷，声音平静无波，话却是冷硬如铁：“不用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没人拖你后腿，你半截腿也埋进土里了。”


    这话够狠，厉程站在原地，白净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细看之下，他和厉宗南真的很像，一样的眼形，就是一个眼里晦暗不明，一个却眼神坚定。


    “我让你说话了吗？”厉程微微眯起眼来，溢出些许厉色：“我在和莲花说话。”


    厉宗南刚要说什么却被傅九莲一个极轻微、近乎他错觉的眼神动作制止。


    傅九莲轻轻地笑了下，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确保只有厉程和最近的厉宗南能听清：“厉伯伯，您爱孩子的一片心我理解。人嘛，时常面临选择，每个选择都有利有弊，有的人甘之如饴，有的人却觉得如鲠在喉，谁想不开谁就痛苦，而这痛苦，不是别人给的，是旁人听不见的巨响，您有没有这种感受？就是明明.....还活着，却早已在心里给自己举行了葬礼？”


    说完她后退一步，直视着厉程，眼睛里没有畏惧。


    而她的话，细而韧，像铁丝一下子勒进了厉程真正的权威里，他勃然大怒，眼神矍铄，锐利如箭，眼里威压铺天盖地笼罩在傅九莲身上。他有一双真正见过血的眼睛，也有一双真正浸过血的手。


    厉宗南满面寒霜对上了厉程的双眼：“你阴晴不定的，干嘛呢？你想吓唬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攸的又收回，声音没一丝温度：“可别，一，她不怕你，二，你要伤了她，我和你没完。”


    说完他转身面对傅九莲，同时挡住了厉程的视线。


    而傅九莲一句句话，连同她此刻从容的姿态，深深地烙进了厉宗南的脑海里。他望向她的目光，幽深里带着一抹光彩，似能灼人皮肤。


    厉程扯了下僵硬的嘴角，这两人一起气他，但被冒犯习惯了，他竟然很快平息了怒意，一时间厉程嘴角微勾，自己把自己给气笑了。


    双眼锐利地盯着眼前，老二把人家护的严严实实的。莫名地，他心里极深处有一阵晃动，还有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他的确在心里给自己办过葬礼，但没这么文艺，直白点说，真正的他，那个曾经热血沸腾的他，死了。


    “莲花，伯伯其实真正想和你说，要不你嫁给老二吧，你俩正好一对儿。”厉程说完后，竟然觉得不错，他到想看看，心心念念娶回家后，他们能不能过的长久？紧接着他笑看向厉宗南：“别说我对你不好，你喜欢的，我同意了。”


    讽刺可笑！


    厉宗南当年恨厉程，防他，怕他这个爹对他各种阻拦、破坏、打击、甚至拘//禁！连婚姻、工作都不能做主，小心翼翼、默默发展多年，不想当傀儡，如今得到一句施恩般的奖励，我同意了！


    是时间打败了人性，还是岁月磨没了戾气？


    厉宗南眉目沉冷，一瞬间恨极憎极，被打压威胁错失的种种愤怒堵塞于胸无法释怀，他眉目结冰：“我对你无话可说，我们生来就是敌人，来互相报仇的。”


    他收起满腹阴霾，看着傅九莲说：“我和你说过，别来迁怒那一套。你懂吧。”


    傅九莲微垂着眸没说话。


    厉程眼睛微眯：“还真有意思，你这是怕人生气？我和你说，别嘴硬，结婚那天你也得求我！”


    “厉伯伯，我有句话想和你说---------”傅九莲顿了顿，错过身抬眼直视厉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心口不一，很可能死不瞑目。望您早日想开点。我的事，您别费心了。”


    说实话傅九莲有点怜悯厉程，实际上，他那个样子极其渴望得到厉宗南的认可，又希望厉宗南对他认错，已经成为一种执念了。


    偏偏，厉宗南厌恶他！


    这是解不开的死结，永远也解不开的，无法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