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幸好有僵尸新娘的苍白妆容遮掩。


    她弯起眼睛笑了，指了指他头上的头盔：“这是……骑士盔甲？”


    利奥抬手敲了敲那硬纸板，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语气一本正经：“防御满分。”


    莉娅笑得更开心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安娜阿姨正拉着试图逃跑的老哈里斯先生跳一种古怪的巫婆舞步，看到莉齐已经和一个扮演科学怪人的小伙子斗起舞来，动作夸张充满戏剧性。看到帕姆老师带着几个话剧社的孩子，扮演成童话里的反派，正手拉手围成一圈蹦跳……


    音乐再次响起，是一首节奏稍慢的曲子。


    莉娅忽然想起什么，她拉了拉利奥的袖子，示意他再低下头。


    “那天毕业舞会，”她的声音混合在音乐里，“你要跟我说的话，我没听见。”


    她抬起头，看着头盔下那双眼睛，“现在……要再说一遍吗？”


    利奥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透过那两个孔洞凝视着她。


    周围是群魔乱舞的喧嚣，但在他们之间时间仿佛缓慢下来。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与工具打交道的粗糙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穿过头盔的阻隔和音乐的屏障。


    “莉娅·罗斯小姐，愿意赏脸跳个舞吗？”


    那一瞬间，莉娅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喧嚣舞池中走向她，却被声浪淹没的少年。


    她没有去看周围是否有好奇的目光，没有去在意莉齐可能投来的兴奋眼神。她只是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看着头盔后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将自己的手，坚定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我的荣幸，”她微笑着，仰头看着他。


    音乐在流淌，光影在旋转。


    他牵着她，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像是很不习惯这种场合。他的步伐算不上标准，甚至偶尔会踩到她的脚，但他揽在她腰后的手臂很稳。


    莉娅忍不住轻笑，看着他那个一动不动的硬纸板头盔，随着音乐轻微晃动的样子，觉得这大概是今晚最可爱的装扮。


    他们跳得很慢，几乎是在原地轻轻摇晃。莉娅能感觉到他透过工装布料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这个头盔，”莉娅忍不住小声调侃，“视野好吗？”


    “还行。”头盔里传来闷闷的回答，“就是有点……不透气。”


    “那为什么不摘了？”


    “……还没到时候。”


    一曲终了，下一首是更快的摇滚乐，人群的欢呼和舞动更加狂野。


    利奥低头，在她耳边说：“太吵了。”


    莉娅点点头，她也觉得耳膜有些受不了。


    他很自然地牵着她开始往人群外围移动。


    莉齐看到了他们，冲莉娅挤眉弄眼，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又投入了与“木乃伊”的舞蹈中。


    走出体育馆喧闹的大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利奥这才松开了她的手，但两人并肩站着距离依然很近。他抬手似乎想取下那个头盔，但动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莉莉娅问。


    “……有点卡住了。”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莉娅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帮他。


    那硬纸板头盔确实做得粗糙，边缘有些毛糙，好像被他的头发勾住了。她小心地帮他调整角度，指尖偶尔碰到他温热的耳廓和颈后的短发。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但配合地低着头。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头盔被取了下来。


    他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可能是因为头盔里不透气，他的脸颊也有些泛红。


    “看来防御力太高，也有副作用。”莉娅笑着把那个滑稽的头盔拿在手里把玩。


    利奥抬手理了理头发，呼出一口气，没反驳。


    “要回去吗？”他问。


    莉娅摇摇头，指了指通往小镇中心的方向：“走走吧？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走走了。”


    他们沿着被南瓜灯点缀的街道慢慢走着。


    家家户户的门廊上都摆放着造型各异的南瓜灯，有的狰狞，有的搞笑。偶尔有晚归的、穿着装扮的孩子跑过，手里拎着满满的糖果袋。


    “其实，”利奥忽然开口，“毕业舞会那天，我想问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积攒勇气，“……能不能，只跟我跳一支舞。”


    莉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路灯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原来，当年被喧嚣淹没的是这样的一句请求。


    “那时候，”她轻声说，“就算你问了，我大概也会拉着奥黛丽一起吧。”


    想起小时候的懵懂和固执，她不禁莞尔。


    “嗯。”利奥也微微勾起嘴角，“我知道。”


    所以他才没有坚持，任由那句话被声浪吞没。他知道那时候的她，还未完全准备好只接受他一个人的邀请。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米勒家附近。远远就看到那个可以在里面藏人的南瓜灯，依然在门廊上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那个大家伙，”莉娅指着那个南瓜，“里面真的能藏人吗？”


    “理论上可以。”利奥说，“要试试吗？”


    莉娅惊讶地看着他，但她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试？”


    利奥带着她走到门廊下，那个南瓜灯几乎到她的腰部。他小心地将里面燃烧着的、放在玻璃罐里的小蜡烛取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示意莉娅：“蹲下，钻进去看看。”


    莉娅觉得好笑又刺激，她拉起有些碍事的僵尸新娘裙摆，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头探进那个被掏空的南瓜里，里面空间果然很大。


    “看到什么了？”利奥在外面问，声音因为隔着南瓜壁而显得有些闷。


    “一片漆黑，”莉娅的声音在里面回荡，带着笑意，“还有……南瓜的味道。”


    忽然，她感觉外面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也蹲了下来，接着利奥的头也探了进来，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黑暗中他们靠得极近，透过南瓜眼睛和嘴巴雕刻的孔洞细微的光线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和明亮的眼睛。


    就在这个狭小黑暗、充满南瓜气息的空间。


    “现在呢？”他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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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产生回响，异常清晰。


    莉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轻声回答：“现在……能看到你了。”


    他们就这样在南瓜肚子里，头碰着头，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这奇特又亲密的氛围。外面是万圣节之夜的微凉空气，里面是他们之间涌动的、无声的暖流。


    过了一会儿，利奥先退了出去，然后伸手把她也拉了出来。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后两人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莉娅的僵尸新娘发型有点乱了，利奥的头发也更乱了。


    莉娅整理着头发。


    利奥看着她，他把那个取下来的硬纸板头盔拿在手里：“这个看来就没什么用了，丢掉吧。”


    莉娅抢着头盔，抬头看着他，“谁说没用的，留给我。”


    他们站在米勒家布满装饰的门廊下，周围是安静的夜晚和点点南瓜灯火，派对还在远处喧嚣。


    “不早了，”利奥说，“我送你回去。”


    “好。”


    他依旧没有牵她的手，但两人并肩走在回老屋的路上，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莉娅稳稳抱着那个硬纸板头盔。


    在她家门口，她停下脚步。


    “要进来喝杯热可可吗？”她问，“算是……感谢你的头盔和南瓜探险。”


    利奥摇了摇头：“太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修理铺见？”


    莉娅微笑着点头：“嗯，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打开门，走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在她准备关上门时，他忽然叫住她：“莉娅。”


    她探出头。


    他站在台阶下，声音平稳却清晰：“万圣节快乐。”


    莉娅倚在门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可笑的头盔，心里却像被蜜糖浸透。


    “你也是，”她回应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利奥，万圣节快乐。”


    门轻轻关上。


    利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隐约的脚步声，然后转身，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踏着满地的月光和南瓜灯影，朝着修理铺的方向走去。


    而在门内，莉娅将那个硬纸板头盔小心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她看着这个充满手工痕迹的物件，觉得它比任何“最佳恐怖王”的路标好上无数倍。


    这大概是她度过的最好的一个万圣节了。


    万圣节狂欢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关于“最佳恐怖王”最终归属，获胜者不是志在必得的莉齐，而是邮局的老哈里斯先生。


    那位扮演吸血鬼德古拉，用慢吞吞的邮差腔调索要糖果的老先生。


    据评选委员会，也就是几位高中老师和社区中心代表组成透露，哈里斯先生获胜的理由是“最具反差萌的恐怖感”以及“完美融入了个人特色的即兴表演”。


    想想看吧，一个平日总是温和提醒你“有包裹要签收”的老好人，突然戴着夸张獠牙，用那种拖长了调子的语气说“我……要……吸……你的……血……”，确实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喜剧恐怖效果。


    这个消息让莉齐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整一个早上都蔫蔫地趴在“鲈鱼喉”酒馆的吧台上，对着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