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按住她的肩膀：“冷静点莉齐，离万圣节还有好几久呢。”


    “好久？时间紧迫。”莉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一个靠枕抱在怀里，眼睛闪闪发光，“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在我们那里万圣节可是头等大事。那时候我爸妈忙没空给我弄那些商店里花里胡哨的昂贵衣服，我就扯下家里最好的一张白色床单，挖两个洞，往头上一披，就是个经典款的幽灵。然后拎着个旧枕头套，挨家挨户去敲门。”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怀念：“不给糖就捣蛋，我们一群小屁孩穿着自认为最恐怖的装扮，在黑漆漆的街道上疯跑。老约翰逊太太家给的总是那种硬得快能崩掉牙的太妃糖，但我们会去，因为她会假装被我们吓到，发出夸张的尖叫。史密斯先生家会给一整条巧克力棒，我们比较谁的糖果更多，谁的衣服最酷……有一次，我的床单勾在了栅栏上扯了个大口子，我回家还挨了顿骂，但我觉得值透了，因为那天我要到的糖最多。”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在靠枕里，闷闷地说：“好怀念啊……青春啊。”


    随即她又抬起头，“要是奥黛丽那家伙在就好了，她肯定跟我一样兴奋。说不定她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点子，比如把自己扮成会走路的海藻怪，或者顶着个火山头饰。”


    莉娅正在草图本上随意勾勒的手停了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奥黛丽？她现在可能正在南美的某个雨林里跟着当地的部落学习用植物汁液在身上绘制图腾。”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思绪却飘回了更久远的万圣节。


    那时候母亲还在。


    母亲有一双巧手，会提前很久就开始为她缝制万圣节的公主裙。不是商店里千篇一律的款式，而是带着繁复蕾丝花边、蓬松得像云朵的华丽裙子。母亲甚至会给她穿上小小的裙撑，让她走起路来层层叠叠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重瓣花朵。


    那时她还很小，总是紧紧牵着利奥姐姐南希的手。


    南希是孩子王，最清楚镇上的“糖果地图”，比如哪家会给全手工制作的、裹着漂亮糖纸的太妃糖，哪家的老婆婆会慷慨地塞给你一大把进口巧克力，哪家的叔叔只会给几个干瘪的苹果。


    他们一群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装扮，穿梭在秋夜凉爽的空气里。利奥通常会被他的姐姐们捎上，他那时还是个沉默但可靠的小男孩，常常扮演着骑士或者海盗，手里拿着木头剑或眼罩。


    莉娅记得，利奥的两个姐姐会一边护着他们这两个小不点，一边互相炫耀谁要到的糖果更高级。


    利奥则会默默地把看起来最好吃的巧克力分给她。


    那种默契，从小就有。


    后来南希和莎拉渐渐长大了，进入了觉得跟小屁孩一起要糖很幼稚的年纪。她们开始更愿意和同龄的朋友们结伴，于是莉娅和利奥就自然而然地组成了一对要糖搭档。


    他依然是她的骑士，负责拎那个越来越沉的糖果袋，在她穿着繁复的公主裙不小心绊倒时总能及时地拉住她。


    他们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个目标该去哪家。


    再后来……利奥的父亲去世了。


    那之后他不再参加万圣节的活动。莉娅的万圣节搭档，也从利奥，变成了同样精力旺盛的奥黛丽。


    *


    几天后，莉娅去米勒太太家送一些自己烤的饼干。


    她远远就看到米勒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正指挥着利奥布置万圣节的装饰。


    “左边，左边再高一点。对，那个咧嘴笑的南瓜灯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米勒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


    利奥依言调整着屋檐下那一串用黑色纸片剪成的、形态各异的蝙蝠。


    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个刚刚雕刻好的南瓜灯，烛火在里面跳跃，门廊角落有几个巨大的南瓜，那是米勒太太特意从相熟农场主那里订购的，专门用于装饰，其中一个尤其硕大，橙黄色的表皮在夕阳下泛着光，圆滚滚的肚皮几乎能塞进一个半大的孩子。


    “嗨，亲爱的。”米勒太太看到莉娅，立刻露出笑容，“快来尝尝我新做的南瓜籽糖，顺便看看我们家布置得怎么样。”


    她递给莉娅一小包糖果。


    莉娅道了谢，走到利奥身边。


    他正蹲在地上，清理最后一个南瓜内部纤维。


    利奥抬起头，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他看了她一眼，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用一把小铲子利落地将瓜瓤刮进一个桶里。


    这些装饰用的南瓜肉质粗糙并不好吃，但米勒太太说瓜籽可以烤来吃，瓜肉或许可以喂给扳手或者堆肥。


    “你会参加这次的派对吗？”莉娅蹲在他旁边，随手拿起一小段弯曲的南瓜藤把玩。


    利奥动作没停，摇了摇头：“不会。”


    他顿了顿，反问，“你们……做什么装扮？”


    “莉齐拍板了，”莉娅笑了笑，用南瓜藤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僵尸新娘和僵尸伯爵，她负责伯爵，我当新娘。”


    利奥点点头，似乎对僵尸这个主题不太感冒。


    莉娅帮他扶着那个最大的南瓜，让他更方便地雕刻出狰狞的五官。看着跳跃的烛光在他专注的脸上，她轻声说：“我倒是希望你去。”


    利奥雕刻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在南瓜灯摇曳的光晕里看向她：“那我要扮成什么？”


    莉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被机油略微染脏的工装裤，看着他结实的手臂和总是显得很可靠的宽厚肩膀，一个画面瞬间闯入脑海。


    小时候，她穿着华丽的公主裙，而他总是那个配着木剑、守护在她身边的骑士。


    她笑了起来：“扮成骑士好了。”


    声音很轻，带着怀念，“就跟小时候一样。”


    利奥凝视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对付那个巨大的南瓜。


    但莉娅看到，他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微红。


    莉娅又帮了一会儿忙，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所有的南瓜灯都点亮，将米勒家的前廊装点得既温馨又充满节日的诡趣。


    她起身告辞。


    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的利奥忽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比起骑士的话，我更想当王子。”


    莉娅停住脚步，回头看到他依然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那个最大的南瓜灯，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南瓜说的。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王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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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轻声回答，然后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夜色。


    *


    万圣节之夜终于在孩子们的翘首以盼和莉齐近乎燃烧的激情中降临。


    橡林镇高中体育馆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


    原本印着校徽和球队标志的墙壁被巨大的、仿照哥特式教堂设计的黑色布景板覆盖，上面画着扭曲的树枝和瞪大眼睛的乌鸦。


    黑色垃圾袋拉伸而成的“蜘蛛网”覆盖了篮球框和部分天花板，上面挂着毛茸茸的塑料蜘蛛。


    莉娅和莉齐盛装出场。


    莉齐的“僵尸伯爵”堪称杰作，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带着夸张垫肩的复古燕尾服，用红黑颜料泼洒出斑驳的“血渍”和“霉斑”。脸上扑了惨白的粉，画上深重的黑色眼影和裂开到耳根的嘴角，头发用发胶塑造成狂野不羁的形状。


    她走起路来故意歪歪扭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效果拔群。


    莉娅穿着一件被故意染上暗红色“血迹”的旧婚纱，头纱破破烂烂地垂在身后。她的妆容没有莉齐那么夸张，只是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的阴影，手里捧着一小束干枯的玫瑰。


    体育馆内，杂货铺的安娜阿姨扮演成一个胖墩墩的、抱着一个大南瓜篮子的女巫，她的扫帚看起来像是真的用了很多年，她正热情地给每个人分发她自制的怪味软糖。


    邮局的老哈里斯先生则出人意料地扮演成了吸血鬼德古拉，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夸张的塑料獠牙，用他那慢吞吞的邮差腔调对每个人说：“我要……吸……你的……血……，或者来点糖果也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群高中生扮演成了席卷全球的恐怖电影里的连环杀手团队，脸上戴着苍白面具，手里拿着塑料电锯，嗡嗡地满场跑。


    莉齐立刻拉着莉娅穿梭在人群中，她评估着潜在的竞争对手，莉娅笑着被她拖着走。


    就在一首节奏强劲的舞曲响起，人群开始随着音乐摇摆时，莉娅在拥挤舞池的对面看到了利奥。


    他来了。


    利奥没有像她随口提议的那样扮成骑士。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工装裤和旧夹克，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妆容。但是他头上戴着一个用硬纸板粗糙地糊成的、看起来有点像中世纪头盔，头盔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洞。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临时准备的装扮。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在奇装异服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他隔着晃动的人影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


    音乐声震耳欲聋，五彩的旋转灯球将光斑疯狂地投射在每个人身上。利奥开始移动，他逆着舞动的人群，一步步向她靠近。


    莉娅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头盔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她张了张嘴，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利奥微微俯下身，将头盔的耳朵部位凑近她：“什么？”


    莉娅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他耳边喊：“我说，你怎么来了？”


    利奥直起身，透过那个简陋的头盔直视着她的眼睛。音乐在此时恰好切换到一个短暂的间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残留的余音落入她的耳中：


    “因为你想要我来。”


    他不常说这样直白的话。